我的头脑里仿佛爬满了饥肠辘辘的白蚁,暴肆地啃食我乳白色的脑浆。我吃力地撑起眼睫,“烟,我真的支持不住了。”烟边将枯黄色的液体泼进我的杯子边温柔无比的轻吟:“宝贝儿,喝下去你会感到无比快活的,喝吧,宝贝儿!”我再次拖起手腕儿,接过烟递上来的“快乐”,灌进抽搐哀吟的脾胃。
烟啧啧地夸赞我是个乖孩子的时候,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哇哇的吐出刚喝下去的一切。我无法拒绝烟天真的暴戾,亦是无法说服脾胃坚硬的不满,我看到烟苦痛的神情甚于我此刻的难堪。我挪动手掌覆在烟微凉的指尖上。“你这孩子,装不下太多的欢乐。”烟轻声地喃着,继而将一瓶啤酒倒进体内,然后轻轻地摩挲着隆起的小腹,仿佛触摸着一个小生命体。烟将它唤做“快乐”。
一阵胃液涌动。我想说“烟,你别这样,快乐是无形的。”但我始终默默的盯着落地大玻璃窗外绛蓝色的天空,橘黄色的霓灯,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烟不会听我的,她一直那么固执坚硬。我咬紧嘴唇,惧怕五脏会翻腾出来。
烟拉着我软塌塌的小手走出酒吧,钻进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里。烟将我红彤彤的醉脸塞进她的怀里,我触到她柔软坚挺的胸脯,心扑扑的跳着,脸更加火辣。烟轻轻地揽着我没了骨头般软塌塌的身体。“睡一会儿就好了。”梦中我隐约听到烟轻柔的请求,“师傅,请你开慢一点儿,稳一些。”
我在白灿灿的阳光里爬起来。烟蜷缩在墨色的沙发里,翘起一支竹枝般细长的手指。我看到一杯冒着雾气的牛奶。电影里男人女人的声音渐渐响亮,直至有些震耳。“烟,小点儿声,我头还在疼,就快要裂开似的。”“你们这代人真是脆弱,尽管没见过什么世面。”烟再一次嘲笑我的“虚张声势”。
在烟面前我的经历诚然是无谓的,仿佛生命的起点,干净空无。烟在13岁的时候将自己给了一个仅一面之缘的出租车司机。之后每逢阴雨天,学校门口便会出现一辆在当时比较奢华的汽车接送那个营养不良得以至于头发惨黄的小女孩儿。烟说那个男人疼她甚于亲生父母。直到七个月前,男人死于车祸----在接烟的途中。烟蹲在那滩血泊里失声落泪,直到眼前一片漆黑。烟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只是想哭。烟在随后先后与三个男人同居,闪电收场。烟说,再也没有比那个出租车男人更疼爱她的人了。即使他在烟茫然无措的小眼睛里娶了一个相貌平平甚至有些丑的女人。那年,烟刚过完18岁的生日。
听烟说起这些时,她用竹枝般硬朗的手指一遍一遍的蹭去我脸上的泪液。烟浅尝辄止地笑,“你们这一代的孩子比玻璃还要脆弱。都过去了,小傻瓜。”我与烟构不成隔代人。她只比我大两岁。我的心无法避及地疼痛,亦无法像烟淡定口吻那样释然。如果一个人从小时候起命运就是坎坷多舛的,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去形容他。因为那颗似火般灼烫的心,满满的丰沛的情感,如何压抑在冷峻的外表下以及那双散发阴冷和苦涩的眼睛实在是令我难以理解。
当风那双温暖有力的手掌盖住我战栗不安的小手时,我忽然想到了烟和那个出租车男人。风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深邃的也空里,满天的星星狡黠地眨着眼睛。“云,我爱你!我爱你!……”
烟以惊人的速度更换的作息时间,无法掩饰地排斥我回避我。不再逼迫我去那间名叫“夜游”的酒吧,不再叫我吞食那种叫做“快乐”的枯液。每次烟醉醺醺的晃进房间时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烟,怎么不叫上我?”“烟,你怎么啦?”……烟好似听不到似的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偶尔问烦了,烟便硬生生的掷来几块石头,“没事”“你别管”之类。我汩汩的忧伤难以平复。风将一枚璀璨的钻戒套在我手指上时,我没有过多的惊喜。我正在耗费很多的精力去研磨烟的怪异举止。
一个漫天飞雪的夜晚,烟伏在我怀里啜泣。我惊慌的拍着她消瘦的硬背。“你怎么啦?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不理我?”没有答案。烟不住的抽泣,一句话也不说。直至接近窒息。我茫然地看着这个异常激动的身体,泪水模糊了视线,烟渐渐模糊渐渐不见……
我们相拥地倒在床上。烟说,我以为那次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我好累,睡觉吧。一抹疲倦蹒跚至唇边。窗外明亮地如同白昼,一片光灿灿的雪白。
翌日,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烟不在身边,莫名的怅然若失。烟没在看电影,也不在卫生间。我歇厮底的喊着烟的名字,声音莫名的荒凉。我怔怔地戳在那面明净的湖边,白雪恺恺在黄灿灿的太阳常下异常刺眼。在我们经常散步的地方找到了烟,她娴静地躺在暗红色的雪泊里,脸色惨白如蜡。我没有哭,眼睛干巴巴的,涩涩的疼痛着。太阳一个趔趄,栽进雪堆里,天黑了……
睁开眼睛时我看到风焦急地守在床边。我弹簧似的弹起身体,欲冲出病房。风抱住我执拗的身体,“烟已经被她的家人安葬了,云,你别这样。”
烟乖戾地笑着,碎碎的头发,漆黑明亮的眼眸,雪白的牙齿。烟说过,照片是最会骗人的,胶片只“咔”的一声便阴险的夺去了我们那一刻的欢乐。我久久的立在烟的墓前,一滴泪也没流,眼睛干巴巴的,涩涩地疼痛。我没想过那个雪夜将成为我们最后一次相拥,我没想过那居然是我最后一次触摸烟消瘦阴凉的身体。
“风,过些日子在谈结婚的事吧……”
阳光灿烂的午后,我推开风的房间。两团白肉纠缠着,充斥我嬴弱的视觉神经。坍塌。一座高大的城堡瞬间塌陷,一片废墟……
咖啡馆里,风与那个女人坐在我的对面。明显的2:1战事。女人蛇一般细柔的手臂缠在风的胳膊上,女人斜着眼睛崩发出一束胜利的嚣张。此刻我真想挥给风一记耳光,然后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竟会看上这种货色,亏你想得出!”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脑海中演绎了一遍。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葬送我内质的素养。女人诚然是娇艳欲滴的,而自己却干瘪苍白,算了,到此为止吧。我平静的退出角逐,淡定的走出咖啡馆。
骄阳似火的盛夏,知了吱啦吱啦的呻吟着,到处都布满了讽刺。眼泪未滑落之前便被灼热的空气吮吸干了。不远处一株高大茂盛的榕树下,烟侧倚在树干上,嘴里含着一片墨绿色的树叶,浅浅地含笑不语。我飞奔过去,却只见泛开的伤口汩汩地淌着树液。“烟”一声破碎割裂脆蓝的天空,一只灰色的飞鸟从树干里一跃而起,扑扑翅膀飞向遥远的天际。
整理房间,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一张纸片儿滑落:
云,我是相信宿命的。那个男人用身体挡住了我,其实那场车祸死的应该是我。因为他的无知,我苟活了这么多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不想活得太艰辛。可我的名字却时刻嘲讽着我,烟是注定只活瞬息的。窒息般的哀伤如影随形。我幻想能和你开心的过一辈子,可是后来也破灭了。你纯得没有杂质,我不能干涉你的幸福。可我无法驾驭自己,我无路可退。请你原谅我的自私。你要相信我在天堂里是幸福的,所以你也要努力握住自己的幸福。我没想到这场雪竟会如此逼迫降临,这是我多年以来一直的夙愿----一场华美的葬礼。你该记得,我只是一缕轻烟,偶然飘至你的眼前,终将消逝殆尽。你会忘掉,无须用力。
日期是那个雪夜。她丢下我,写下这样窒息的遗言。我没有眼泪,眼睛干涩疼痛。
我站在阳台上。17楼----接近天堂的高处。我再一次看到那只灰色的飞鸟,烟湖水般轻盈的笑颜弥漫整片天空。我轻轻闭上眼睛……
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
又及:灌了将近2000毫升的啤酒,麻痹着。软塌塌的蜷缩在床上,凝视灯下,一片荒芜。握着笔玩转,在血红色的写字本上胡乱的涂下这些。周围一片沉静,一些画面浮现眼底,心开始悸动,有汗渗出。摸出表04:50,已经到了30号了。我想我该睡了。王菲的声音萦绕在耳底,一个男人诡异低沉的声音“HAPPY,HAPPY…… HAPPY……”重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