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被我真正记住的第一个人。我祈祷这将会是最后一个。
你在成年后离家。顺着铁轨走向南方。途中你吃掉一个苹果,捡到一条狗,还遇见了我。我高高的挥舞斧头,大橡树里多半是灌满了泥浆。我需要一张桌子。用叫做橡木的木头。
你窄窄的肩膀像蝴蝶。像桔子味的花。你爬树的姿势比猴子美丽,然后坐在枝头看我的眼睛。我只留给空气一个光滑的背影。我收起了斧子。你跟我走了。
你说你只想找一个平凡的城市住下。我的屋子就是一个城市。还有四季。我虔诚的希望一张木桌子能托起渗水的夏季。如今你代替橡木桩子成为这屋里的夏季。唯一不同,如摇晃的脖颈,竹子看上去也要比你强壮。
瘦弱的奈莫在一条黄白相间的石板街边上卖糖果。高凡的屋子在奈莫视线斜上方的位置。屋子靠近码头,高凡在每个清晨来到窗前呼吸。一片蔚蓝中人们陆续涌入街道。这会生意总是很好,奈莫目送客人离开。不经意的时候会看见高凡的侧脸。
刚开始高凡不太明白奈莫为何会执着于那些玻璃球似的糖果。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奈莫便从箱子里找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写满了字。祖传的制糖秘方。这概念多半抽象。奈莫从那刻起系上围裙开始工作。傍晚时候递来一颗淡蓝色的糖果。高凡将它藏在舌头底下,很自然的把眼睛眯了起来。
奈莫说,明天就去卖掉它们,这样不会闲得无聊,也可以有钱交房租。高凡笑笑。不需要房租的,你别被海风吹跑了才好。
天蒙蒙亮奈莫便收拾出门。大家都爱奈莫的糖。它们神话般在大街小巷流传开,人们慕名而来。他们等着奈莫的身影冲破晨雾,划一道光线。由远自近。惊喜的表情一如那日高凡味蕾的颤栗。
甚至惊动了女明星。红翻了天的女人将自己裹成一个棕子,伸手接过糖果的动作显得笨拙但细致。奈莫轻易读出她眼角边跑出的苦闷。是早已糜烂的宁静。于是奈莫转过头望向另一个女人——身后那家烟草店的老板娘。原本该来她店里的客人却被小小的糖果迷了心窍,再没有人记得还有烟草这种东西。她企图用凶狠的目光刺穿奈莫的脊背。
奈莫百毒不侵。
不管生意多么好,奈莫必定在日落前收摊。由于清晨出门太早,和高凡交流的时间只得留在晚上。奈莫不想失去这机会。但更多时候是不怎么说话的。奈莫的手很巧,会做糖果,还有许许多多精致的小东西。比如今天,高凡看见了。一根又一根干燥却色泽圆润的稻草铺满了奈莫的双膝。在手指轻巧的摆弄下逐渐成形。
高凡俯下身子,问,这是什么?
稻草人。呵。小小的。
奈莫将完成品高高举起,晃动在高凡面前。太近了,稍微挡住了落跑的焦点——偏偏头,遇上奈莫瞪大的眼。
稻草人,……忠诚么。
高凡喃喃。
还有忍耐。
奈莫补充。奈莫用天真的兴奋侵袭了高凡的全身。
那夜里,高凡在半清醒中看见有东西飞进沉甸甸的稻田。只一秒就进去了。可等了一辈子。也不见出来。
你说你上辈子会在这里生下一个孩子。
而这辈子我愿意是条哑巴的狗。
蹲坐在掉灰的墙角。
数着有多少只虫子飞进嘴里。
在高凡眼里夏天是一个大大的气球。每天变换着不同的颜色。撞上天花板的渴望没有太多意义,或许只想飞向天空。天花板忍心包容着。至死不逾。
高凡在夏天弄丢了手机。又一个炎热的晌午吐着热气,地铁站的人很多,它被遗忘在了某处,或某个人的口袋里。高凡想它会不会是被熔化了。
但这些产生不了什么多余的失落感情。高凡平日里也总是关机的。有意无意,大概是一种习惯。高凡喜欢和人面对面交谈。看他们的两片嘴唇变成大大的气球。五彩缤纷。
一件东西开始可有可无起来。是它们的悲哀。还是自己的?
回到家里奈莫已经摆好碗筷。还有一些酒。说,今天我们喝两杯吧。高凡发现今天的奈莫特别不一样。奈莫夹了一根青菜往高凡碗里送。高凡想。哪里不一样呢。
嗯…我可以给你发短信么?
奈莫抬起头,话语柔软。
高凡一楞。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机呀。短信就不同,不管什么时候,等你开机了就能看到。
奈莫微笑着,像个找到新玩具的孩子。
高凡心里一暖,接下了那有趣的笑容。
等我们认识一周年的时候你给我发吧。
为什么要等到一周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奈莫不解道。
……算是个奇怪的约定吧。
高凡专注的盯住奈莫的每个神情。显露着快活而漫不经心。然后站了起来,走到奈莫面前。
和我跳支舞吧。
高凡伸出手。正经极了。这回便轮到奈莫一下楞住。而后红了脸。
显然手巧的奈莫跳舞就不怎么在行了,僵硬的动作显得别扭又可爱。并不宽敞的屋子一时间如承载永世的圆盘。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再容不下其他东西。
奈莫不小心踩上高凡的脚了,两人就默契一笑。
可高凡的脚还是被踩得生疼。隐约有肿起的迹象。
高凡想。瘦瘦的奈莫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你说你发给我的第一条短信将关于一个故事。
你喜欢它因为那里为人们布满了甜美的圈套。
它让人们可以蓄意捏造他们的身份。
一个男人和女人。
两个女人。
两个男人。
甚至两只畜生。
奈莫的糖汁把整个城市浇灌得香甜无比。就算夏天早已过去,干涩的秋风更将一切吹入过境缝隙。奈莫依然在很早的时候出门。多加了件衣服,单薄的身子竟有些好梦初醒的茫然。大概只是让冥想稍微暖和。跃过大海的无边无垠。
向奈莫打着招呼的客人们。一些熟人。他们喜欢奈莫为这个季节精心准备的口味。同样的金黄色泽,却少有麦牙糖似的甜腻。
高凡也喜欢的。将它们摆在眼前,对向阳光。柔和的天空换了门面。偶尔刺眼。
只是,高凡弄不懂奈莫最近常常发呆的原因。奈莫就朝一个方向直直的相望,一下便是整个半天。有时会闭上眼睛,让人以为是睡着了,而忽然唇边又会跳出一个潜隐的弧度。那表情是生动的,却晦意莫名。
这些个晚上奈莫的安静抽离了高凡生存范围内的氧气。或者说是一种疲倦。奈莫不再干劲十足为第二天准备糖果。一半就停了下来。跑来高凡身边。先揽过手臂,之后靠着肩膀睡着。
高凡决定明天早些回家,顺道去接奈莫一起。平日奈莫总是比高凡先到家,高凡敲敲,门就打开。而现在高凡特别希望能为奈莫开一次门。用自己的钥匙。
奈莫明显感到意外了。高凡出现在面前,用一个拥抱作为见证。奈莫将头埋在高凡的外套里,小声说了些什么。高凡怎么也听不见。
两人并没有马上回家。高凡陪奈莫坐了好久。太阳下山,奈莫平稳呼吸,仿佛那红日将沉入心底。高凡寻到奈莫掌中的一颗糖粒。和着体温放进嘴里。
奈莫说,这个平凡的城市被滋养得像一个人。我的糖果水分充足。它们在什么时候悄悄发霉。吃掉一个人。
高凡本来想说什么的。最后竟沉默如死了丈夫的女人。
再一个清晨,奈莫从高凡的屋子消失。
桌上留下一个玻璃瓶,装满圆溜溜的糖果。高凡看着它们。像一颗颗发炎的眼睛。
高凡始终不知道一周年的那天奈莫有没有给他发了那条约定中的短信。因为高凡没有告诉奈莫那手机其实早丢了。高凡本来想在期限前一天买架新的。本来想在那天晚上让奈莫记下号码。太多的本来。高凡本来不曾想到奈莫会在一周年前就离开。
高凡说奈莫大概去到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的找寻,而是不是会在某一天回来将永远是个混乱的未知。
这是一个完美精心的圈套。正如自己把上辈子称为“我”,而这辈子为“你”。没有谁的两辈子能够重叠相遇。正如少年在美丽的部位盖上足已动摇整个西伯利亚的毛毯。正如高凡了解自己喜欢的那支乐队的鼓手因吸毒而死。几年后他们解散了。肇事者是一场恶俗的爱情。
我觉得,其实我们仿佛一直就居住大橡树里。被泥浆裹满全身。只露两个鼻孔装饰。火车呼啸着开向南方。载着你。与我狡黠的青春。
再最后我会抄一段歌词送给你,法国的字,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小女孩还没有变成小女人。她还是小女孩。
会有好看的金色辩子,一边一条。像活生生的鱼,张着嘴唱歌。她唱给你听的,我记了下来。有一天我的肤皮要长上青灰的颜色。它洞察我的一切。我知道铁皮火车是用红色封面的画本换得。那里是我一直遥望的远方。
而你想在钟楼前玩跳房子。悲伤忽略了悲伤。
或许,我会在结尾的地方加上一句——
“妈妈,你来开门,我带着我爱的人回家了。”
你紧紧抓住我的手。你是夜里的乌鸦。叼走了稻草人。
end.
最后修改: Thu, 20 Jan 2005 16:40 秋萧岚狄 IP: Log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