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安排和小辛合作，我就做到她旁边的办公桌边上做她的助手，我自告奋勇帮她填充背景，其实就是把她辛苦工作的结晶涂得特有创意，每次我都是老实地画不下去了就坦白:"你说我这样行不?"我很胆怯地看着小辛，希望她的表情不要太恐慌,通常情况下，小辛很给面子，说:"好啊，只是和我的文案不合适哦，那留着下回用，我还打算做个卡通的广告画面呢!"
这是我在这家广告公司实习的第二个礼拜，以我的主修专业我大概应该安安分分地去一个重点高中教书，这也是爸爸给我安排的路子，但是我觉得我很年轻应该一个人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失败了再回来还来得及。况且，我一直想要逃离从小养育我的城市。我瞅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说:我要是有小辛的一半能耐就好了。
为了不打搅小辛工作,我就不再吵她,而是自己默默地画素描,然后扫上去,随意上色,传给网友看,我有一个特别专业的网友,会把我的毛病数落怠尽,但是我真的很崇拜他,因为他离我的梦想好近,而我却在起跑线后东张西望没有前进的方向和资格.我把小素画进我的画了,然后给他看,通常他在晚上帮我修改上色,白天他太忙,我不清楚他的工作,我从来都不问,我只是感觉我不会对网络报太多奢望.我每天都安安静静地来到公司,看大家都陆续到了,我会和大家打招呼,大家都是很友善地对待我这个冒失的实习生,大概是因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去计较的孩子,大家没有必要对我有戒备.我给大家倒咖啡叫外卖,还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有帮着漂亮的小秘书跑跑腿,给老板送送早点什么的.其实老板并不要求这样但是小秘书觉得这是分内的是事但是她又太忙就由我代劳了。
小辛对我很好，从来不拿难题考我，以至于当策划部经理让我上交一份两个礼拜的工作业绩的社会，我被彻底地批判了一通，这让我的自尊心严重失衡，打小妈妈就给我灌输一种“我女儿——天才”的思想，即使我一直都知道这不是真的。在这样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我哪里受得了这委屈，于是我开始通宵上网找人聊天，拖着朋友打泡泡。我认识了一个叫西西的女孩。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愿意冒充男生的身份去诱骗女孩子，然后看这一颗颗纯洁的心灵被我耍在手里然后以千篇一律的理由甩掉。可是当我认识西西后就再也不能把她的QQ拉入陌生人了，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我是女的。她说男生一般不会一边玩游戏一边找人聊天，然后我直接问“你能说说你的恋爱史吗？”我只是想以一个一般人不会随便透露的问题逼退这个女人，但事情往往是在沿着我始料不及的态势发展。西西马上发了几十条消息回来讲述她的失败而伟大的恋爱史。
西西的初恋是在那场轰轰烈烈的高考中发生的，坐在她隔壁的隔壁的男生从看到她第一个交卷的时候就一直追她到大学去了。西西说，中学时代她有喜欢的男孩，但是她告诉自己等高考结束了她才可以自由地去过自己的生活，至少她要在爸爸妈妈的眼皮底下乖乖地不出任何差错地过日子，完成他们的期盼。可是到了高考结束后她发现当再次遇到那个让她喜欢了三年的男生的招牌式微笑后竟然没有了通常出现的心跳漏跳一拍的感觉，没有了低头和脸红，她觉得自己长大了，有点懂得保护自己了。当她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邀请时她就出去了，然后又是三年，西西说她的生命似乎总是以三年来划分的。6岁的时候她来到了杭州，9岁时爸爸调到外地工作，12岁，爸爸妈妈离婚，那年她考初中，然后她跟着爸爸生活，学了很多女孩应该懂的手艺：打毛衣，小刺绣……三年后爸爸妈妈神话般复婚，共同支持她考大学。
“就是这样，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地发展下去的，呵呵！”她叙述地那么平淡，似乎只是在读一段别人生活的旁白。
提到和初恋男友分手，西西说，“那天，他说他可能，也许，已经不再那么喜欢我了。我的心跳就出现了漏跳一拍的慌张，然后我装做平静地问为什么，他很痛苦地说我看到你的时候没有了拥抱的冲动，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西西说她当时一直对自己说不准哭，然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什么，其实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大概我们在一起太久了，反正大四还是要分手的，就当提前适应了。”然后她冲他很灿烂地微笑，抚摩了一下男孩的小金鱼坠子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男孩一脸的惊异至尽还清晰地留在西西的脑子里，“他真可爱真傻呢！”我听到西西的一点点声音从耳脉里传来，电磁般回旋在我的小小的出租房里，在清冷的夜里，我能感受到她的遗憾。
“那你现在呢？单身？”我迫不及待地问。
又是呵呵的笑，然后俏皮地发来消息说：“不想再把我从好友中删掉了吗？”
“少废话！你说完了再删不迟。”我发了一个手榴弹过去。
后来，西西和学校里的一个博士老师走在了一起，引起了校园里诸多非议的眼光，因为一个月后西西已经搬进了教师宿舍住了。再后来西西放弃了几份外贸公司的OFFER留在了学校里任教，院里的老师都眉开眼笑地替她张罗办公室，可见她的人缘其实不错。
“西西，你真幸福啊！”我说。
“至少我在选择抓牢我认为幸福的东西放在自己的身边。”西西问，“你呢，工作了有没有感情的分岔路口要走啊？”
“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我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久久地盯着窗前那个刻着K字的小挂灯，风吹得它晃啊晃，晃得我脑袋都乱了。
西西发来一长串的“？”而我在思考如何向西西讲述我的帅哥男朋友侃侃，如何向西西描述清楚我和侃侃的关系。想着想着侃的身影就真的在离我不远处慢慢奔跑着，对着我微笑呢。我知道我很想他，太久没有联系了，我真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短短的干净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起来看到西西的留言：“乖乖地休息，免得再被老板骂——西西”
我对着镜子拼命地用粉底掩饰挂在脸上的黑眼圈。半小时后我发现这是徒劳的。然后我用了五秒钟决定画一个熊猫眼妆。当我赶到公司时，小辛已经端坐在位置上开工了，我说：“小辛，早啊，早餐给你。”小辛欣喜地扯掉我的眼镜一阵猛看说：“改天也给我画一个哦！”我满意地说“好说好说，呵呵！”然后我转头看到经理痛苦的表情。随后我不出意外地被拎进办公室，在经理十五分钟的训话快结束后，我小声地说：“等我五分钟好么？”然后我冲进洗手间去了妆。当我再次出现了经理面前时，我看到经理眼里满是同情和怜惜。
经理是个挺好的人，虽然很多时候不喜形于色，但在他教训我的时候我能感到他的恨铁不成钢，他在压抑他那股从肚子里冒出的气。他大概把我当成一个未经训练的小羊，尽量放低要求来感化和驯服我毛毛燥燥扎头扎脑的习性。我很感激他，从我在面试时因为口渴喝掉他大半杯水后他仍然微笑着看我时我就感激他。记得那天我们谈了很多，我准备的一堆专业性的介绍一点没派上用处。我告诉他爸爸化了很多钱让我学画，可我却学得乱七八糟。我指着他挂在柜子上的十字绣说：“绣得真精致肯定不是买来的。”他笑了一下低了下头，我体会到了一种不可言语的幸福的感觉在他的鼻息内流动。然后他说：“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下个礼拜来上班吧。”
小辛有一个特别稳定的男朋友，中学时代就开始的，打算近几年结婚，当小辛告诉我这些时我想到了曾在西西生命里出现的那么重要的那个男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的感觉只能维持三年，而有的感觉却可以刻到骨头里，虽然会痛但永远散发着淡淡的温馨。那天下班后，小辛一脸幸福地说：“今晚他为我庆祝生日。”我摸了一下小辛瘦瘦的脸，顿了一会，从包里翻出那枚小小的藏式戒指，递给小辛。小辛一边把戒指套在小指上一边惊喜地问：“你是随身带礼物送人的吗？”我揍了她一拳把她打发出了办公室。目送着她活蹦乱跳地离去，我一个人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曾经我是多么喜欢那枚戒指，但侃侃没有买，他说他会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我。我就臭美自己买来，一直藏在身边。我想着想着就嘿嘿地笑出了声。
到家后，我第一时间打开电脑，西西的头像乖乖地呆在上面，我为自己做了一个生日蛋糕，虽然有点焦，但对于一个人生活的小屋已经是很丰盛的一顿了。忽然我看到那个帅帅的老鼠头像闪了几下，灰了，又闪了几下，又灰了。我感动地眼泪唰唰地落在蛋糕上，我很幸福地吃完了它。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了和西西的狂聊。明天不用早起，YEAH！我开心地一边聊天一边画起侃的脸。然后我直接传到网上，那天画画很厉害的网友破天荒地在网上，立马帮我加工一番，我惊奇一个不认识侃的人竟然可以把他画得那么象。西西问起侃的时候我就把这张画发给了她，她把她和老公的照片传过来。卷卷的头发上扣了一顶黑色的帽子，她的博士老公正在忙着除草，汗涔涔的样子，鼻子很高，我说：“他的牙齿象砖快，又大又整齐。”西西咯咯地笑。西西说：“以前，我有很多的幻想，但后来慢慢觉得现实中才有最安全最美满的感觉。他离过婚，以前的妻子跟外国人跑了，离婚协议书从法国寄来的时候，他第一次喝得烂醉，之后单身了五年。”
“那他现在多大呢？”我忍不住冒失地问。
“37啊，大我8岁。我喜欢他成熟的温柔，我们说好该有个孩子了：）恩，那么你的侃现在在干嘛呢？”西西好象忽然从她的生活里脱离出来开始关心我的私生活了。
“不知道呢！”我老实地说，我知道西西会非常奇怪，我开始讲述我和侃的故事。
我从没向西西提起过我的单亲家庭。我和西西不同，我仿佛从未和爸爸妈妈分开过，因为每两个月我就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去住，这样往复。有时候我累了就选择在那个大屋子里住上一阵子，我的骨子里充满了对婚姻的恐惧，很深很深。我相信相爱的人不应该结婚。我很爱我的爸爸妈妈，可是他们却再也不能够象照片上那样紧紧相依地靠着我了。也许我觉得婚姻于他们而言是没有意义的了，所以在他们征求我的意见时，我点了头。也许是因为这个，我一直对自己有种怨恨，似乎是我拆散了他们，他们离开的时候是那样歉疚的看着我。
侃侃是我在学画时认识的，他不爱说话，而且有点自恋，因为他的画架上总是夹着自画像。我在他后面，觉得他很孤单，我就专门画他的背影，老师走到我的旁边指着我的画说：“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去。”侃侃转过头看我，我涨红了脸不敢动，那时可能是侃侃第一次注意我。我正打算把那画纸撕下来揉成团，侃侃说，送给他吧，我于是抬起眼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说：“那你也送我一张吧。”侃侃立马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回家后把他的画改了，因为我发现他画得不怎么象。眼睛应该再细长再明亮一点，鼻子应该有明显一点的曲线，嘴角应该再弯一点，这才是我看到那张脸。也许自己真的不能把自己看得很清楚。我开始和侃侃交朋友，因为那时我一个人住，特别自由。于是侃侃就带着我去那些偏远的地方玩，不知道为什么，我跟着他觉得特别放心。他喜欢远离城市的喧嚣。可是有一次我们遇到了坏人，侃侃敌不过他们，于是我们跳河，侃侃拖着我勉强支撑到岸边，我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侃侃把我拉到离他胸膛最近的地方，呜呜地哭起来，我们升了火，在那里呆了一夜。我喃喃地说，侃，你别难过，其实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就算今天死了也没有关系……侃只是一直说着，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后来我带他到我的大屋子里，偶尔他会来一起做饭看电视。
侃侃开始工作了，我还读大四，一个人走在校园安静的小径上，孤寂油然而生。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了，多少个夜我一个人过，为什么在遇到了侃侃后就彷徨起来呢，太多的依赖在我心里积聚，手上有忙不完的事，无心找工作，于是整夜蜗居在大屋的角落里翻照片，爸爸妈妈，还有侃侃和我自己。我很想打电话，但是爸爸妈妈现在应该是幸福的，我不应该掺和，我从来让他们操心。侃侃现在在忙吧，我不应该打搅的哦。我感到自己又变成一个轻气球，悬在半空中哪里都不是我的依靠。于是我开始生病了，当我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和侃侃齐刷刷地坐在我的床前面色憔悴，我亲爱的妈妈在擦眼泪。我勉强地笑着，然后是爸妈的嘱咐，然后侃侃礼貌地把他们送出了门，然后侃侃说：“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这是我第一次拥有侃侃的承诺，我轻轻地把它捏进手心不敢松手。我慢慢地说：“爸爸妈妈在结婚的时候非常相爱，可是他们在离婚时都不得不承认当初的结婚太草率了，我一直害怕婚姻。”我的眼泪流下来，侃侃痛苦地背过身去，很久的沉默后他说：“那就让时间来证明我们是不是真的有资格永远在一起……我们订个期限，如果在一年后我们对彼此的感觉没有变，那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好吗？我们可以不联系，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好，但是我想我确实需要时间来考虑来做决定。
听完我的讲述，西西说：“那你们一直没有联系吗？”
我说：“是的，几乎没有，我一定要坚持住，我要考验我自己，我要让自己走出家庭的阴影。”
西西说：“大学校园里的恋人如果真的在一起是应该要经过考验的，我相信你们是对的。”
时间过得很快，我4个月的实习期快结束了，周末当我向经理呈上工作总结时经理不紧不慢地看，嘴角微微地扬起来，漫不经心地说：“你还真学了不少呢！”我瘪瘪嘴，在心里说，居然想在临走前讽刺我。“是您教得好啊！”我笑呵呵地应着。
“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不知道呢，反正想在外面呆着，不想回家去的……”
“那你有男朋友吗？”他问，马上又自言自语“好象没有的哦，那一个人挺孤单的啊！”
我不知道这经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不再说什么，我就知趣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我终于忍不住回头说：“我，我……”
“你就不想争取留下吗？”经理不失时机地说。原来他在等我先说出口。
“我有这样想过的，怕被你骂自不量力而已。”
然后经理哈哈地笑出来，“这丫头，回去把毕业设计做好再回来吧！”
我诡秘地说：“知道为什么我把工作总结写得那么用心吗，我要一式两份，作为我的毕业论文的初稿呢。”
回到小屋后，我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西西然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侃侃发了个短信，这是分开以来第一次写短信给他，防线一旦击溃，我就再也忍不住发了很多条，他都没有回复，直到我把手指打痛了，我躺在床上，热热的眼泪淌下来，内心的孤独感一下子包围上来。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去外公的老屋住了几天，由阿姨照顾我，虽然阿姨对我很好，告诉我心脏有多大，在哪里，什么是脉搏。但当阿姨用热热的水给我洗澡时，我感到冷极了，全身都冷，然后我就哭闹着要回家，从此，我一触到那种温度的水就感到一种彻底的孤独。
侃侃只回了一句，我可以马上到你身边，等我！
十分钟后，这个英俊的男人就出现我的眼前：干干净净的如当初的装束，只是苍老一些许，眼里充满复杂的感情。他一直盯着我，盯着我，慢慢地我感到空了的心渐渐被填满了，久违的塌实感找回来了。我低下头，心里数着我们分开了多久，8个月，9个月吗？我忘记了真的想不起来了，我只想拥抱他。侃侃说，我每周都会过来这个城市，我在等你的召唤，可是你到现在才想起我……
“不，不是这样的——”我呜呜地哭起来，“你再也别走了，我们不分开了。”我不敢看他，我想我的样子肯定特别丑。
侃侃激动地摸着我的耳朵、头发……
最后修改: Tue, 01 Feb 2005 16:12 四夕草水少 IP: Log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