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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州之北,灭云关下。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草原,长长的草在风势中无力的飘摇。两匹战马隔着很远相对,它们的主人默默看着彼此。
一场大战已经到了尾声。远处,蛮族武士和大燮天驱军团的咆哮声已经低落下去,翻过一个山头,就可以看见成千上万的人马尸骨倒在血泊中,青阳的豹云旗和大燮的鹰旗一起倒伏在绯红色的土地上,千千万万人从上面踏过。幸存的战士们还在前进,用尽最后的力量高举血腥的屠刀。
他们咆哮,他们搏杀,为了守护他们自己都不确信的理想。
“若是你信我最后一次,”蛮族武士低声说,“真的不是我的人要越过天拓大江。我们青阳,只想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我也不想你的土地和国家。”
血已经浸透了他的一只衣袖,枪刺的伤口在他肩上,柔韧的肩铠被整个划开,露出模糊的血肉。对面武士乌金色的长枪上,有他的血一滴一滴的滑落。
对面的青马上,持枪的皇帝披着绣金的黑色战袍,黑亮如镜的重铠前胸上,阴刻着咆哮的虎头。他一头漆黑的长发在风里狂乱的飞舞,方才蛮族武士犀利的一刀,直接将他的头盔劈去,在眼角下留下一道血痕。
“吕归尘,难道那么多年,你还不明白这片战场真正的规则?”青马上的武士冷漠的微笑,“不是你想不想我的土地和国家,而是世上永远都只有胜利的人能够活下去,你的人,他们需要占据东陆的土地才能生存,而我的人,他们要守护自己的国家。你以为一切战争都是因为君王自己的残酷和无道?愚蠢!那些拿剑的君王后面,都有许许多多不拿剑的臣民推着他们去走这条路。你以为自己有的选择么?”
昔日的朋友们静静的对视,彼此之间又只剩风声。
“东陆死了很多人,北陆也死了很多人,姬野,你到底要把这种战争继续到什么时候?继续到没有人活下去?”
皇帝一振长枪,枪锋的鲜血飞落:“为了燮朝,直到我自己也死去!”
“好!好……”蛮族武士声音沙哑,“那好,那我……为了青阳。”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甲的束带,手中握着一片灰暗的铁。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手,可是握住这片铁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颤抖。最后他狠狠的把那片铁抛向了对面的皇帝。
皇帝伸手接住那片铁,看起来那像是一把长刀的残片,刀刃已经残破:“这是什么?”
“是当年在南淮的时候,你买的十二把刀,其中一把的碎片,我留着它,是想总有一天,我能报答你。可是我再也不需要报答了,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我们永远都还不清……”
蛮族武士猛地拔出马鞍上狭长的战刀,他右手重剑,左手长刀,放声大吼:“那好吧,不管过去的事情了,姬野,来吧!”
他猛地带起红马,飞火一样疾驰起来奔向了对面的皇帝,重剑高举过顶,乌金色的光芒含着了落日的血红。
“吕归尘!”皇帝没有退,只是平端着长枪大吼,“你要我信你,那你自己还信不信这块铁?”
蛮族武士勒住马,看着皇帝平伸手臂,死死握着那片断刀。钝了的刀刃切开他的皮肤,鲜血流了满手。
“我以这柄刀,还有我们二十年来的一切与你立盟,以断刀为证,我有生之年,燮朝的一兵一卒不再北略青阳,否则叫我身死乱箭之下,魂魄堕入九渊地狱,永世不得转生。你答不答应?”
蛮族武士看着那双纯黑的眸子,那里面不带半分感情,只是纯粹的理智与权威。这是一场战争的交易,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苍云古齿剑缓缓落下,蛮族武士策马走近了皇帝,和他一起捏住那片铁。
“以断刀为证,从今而后,我永远不再踏上东陆的土地,直到死去。”
两人手心的血在断刀上流到一处,一样的鲜红,却不再交融。
“最后有一句话问你,”蛮族武士凝视着皇帝,“如果早知道有这样一天,你当年是否还会来救我?”
皇帝沉默,苍白的脸仿佛秋霜的颜色。蛮族武士死死的盯着他,似乎要用自己的目光去融化他的霜雪。
“吕归尘,你还是这个性格……”皇帝忽然笑了起来。
“如果早知道有这一天,我根本不会挣扎着活到今天,”皇帝低声道,“可是今天,世上已经不再有姬野,只剩下大燮的神武王!”
两人久久的对视,对视,直到蛮族武士眼里所有的光和热都熄灭,有如燃烧后的余烬,只余下一片默默的灰色。他松开了握刀的手,拨马北去。
皇帝抬起头,看着那匹烈火般的红马奔驰着越过草原,登上山坡,在最颠峰处发出一声悲凉的长嘶,而后永远离开了他的视线。自始至终,蛮族武士不曾回头。
他就这么一直平伸着手,握着那柄仅剩半尺的短刀,任凭手心的血将斑驳的刀身染得鲜红。他握得那么紧,有如许多年前他紧握这柄刀的刀柄杀进了黑压压的人群,要去救他最好的朋友,赌上生命去救他最好的朋友。
现在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对着夕阳,对着如血的夕阳。
“阿苏勒,你还是那么蠢,”皇帝轻声道,“这个残酷的世间,又哪有我们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天地?”
染有君王们鲜血的断刀落进了草丛中,他调转战马驰向了南方。皇帝并不想带着它回到帝都,帝都的公卿们会怀疑的看着这个可笑的信物。不如将它留在这里,将来会有牧羊的孩子拾到它,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从它联想到某个荒诞的英雄故事,而后想往那些男儿热血的古老传说……
这是大燮神武二年,燮朝天驱军团和青阳国虎豹铁禁卫决战于中州灭云关前。死伤惨重的一战结束得令人生疑,次日,青阳公吕归尘率领残余的人马退回北陆,在边界设下铁碑,禁止青阳武士越过天拓大江进入东陆。而神武王姬野也并不追击,一个月后,他带领天驱军团回到了帝都天启,次日朝上下了“缄口令”,有敢议北伐者,当庭杖杀。
十月,秋深。
夜色深沉,风卷着梧桐的枯叶,飞旋着飘落。这是一座荒凉的大庙,满庭种着遮天蔽日的梧桐,此时满地都是枯叶,偶尔随着风在地下翻滚,最后都堆积到南面厢房的台阶下。
正殿中蒙尘的大匾上是笔力遒劲的大字——“帝君圣武”。
前朝白氏的宗祠,也即是胤帝国的太庙。自从离国浩浩荡荡的天驱军团开进天启城,侍奉宗庙的僧侣和仆役已经跑了精光,新即位的神武王也无意一把火烧尽前朝遗老的根脉,只是任它这么荒废着,直到哪一天自己坍塌。
轻而稳的脚步缓缓而来。几片枯叶在靴底下破裂,来人悄悄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满庭园的枯叶和白茅中,风掀起他黑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门前堆了深过尺半的梧桐叶,南侧那间厢房却忽然燃起了烛火。黑漆漆的大庙中只有这一扇窗口亮着灯,似乎是一个瘦长的影子披一件轻袍,静静的坐在窗前。
“你得胜归来么?”庙中的人低声说。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而低微。一呼一吸中,像是有风从胸腔里透过。他的肺早已不管用了,灼热的内火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五脏。
“他已经退回北陆,”来人道,“一切都如你的预料,所谓蛮族大举入侵,大概是其他部落想逼迫他发兵东陆。”
“呵呵,”庙中的人低声笑着,“我料得中他,却猜不出你,因为他还是当年的吕归尘,你却不再是自己。不过青阳建国之初,正是内乱未熄,外敌临门的关口,你若起一支大军,强渡天拓大江,直捣朔北原,无疑羽人和夸父两族都会兴兵助你成功。”
“我已经和他订立盟约,我有生之年,大燮不会踏上蛮族的土地。”
“盟约?”庙中的人笑得越发大声,虽然那笑声听起来有如风中的残烛,“你当真会把盟约放在心上?你我的行事风格,趋利而动,毕全功于一役,应该不是如此的。”
来人没有理会他的狂悖,低声道:“十四年前,我与他第一次订约,本以为这是一生的盟约,没有想到最后到这个地步……这次也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订约,直到我死去,不会改变!”
“十四年前……还是胤朝成帝四年吧……”
二
东陆,下唐国,南淮城。
秋风绵绵,从寂静的小街上吹过,一片片细碎的敲击声随风轻扬,叮叮咚咚的,清润婉约,听起来耳目为之清明,仿佛一举荡尽了胸中的浮尘。
下午慵懒的阳光自镂花的格窗中透了下来,照在了锦盒中。一环翠玉衬在绛红的重锦中,仿佛是一弯凝住的碧水,随时都会流淌开来。
“公子,是好货色,最上等的水苍玉。小人敢说,整个南淮城都找不到这么翠的玉色,就算鸿胪寺祭天的青圭,只怕也不过如此。公子对着光看看,是真正的琉璃绿,凝而不重,透而不散。北邙山玉矿已绝,以后要买这样的好玉,只怕有钱也难得了。”
玉工托着漆木盘,低眉顺眼的跪在细白的竹席上,将盛着玉环的锦盒恭恭敬敬的捧到客人面前,那双三角形的小眼却忍不住翻起来,偷瞥了对面的年轻客人两眼,想知道这单生意做成的机会有多大。
年少的客人身披一领夔雷纹的金绣白袍,乌黑的头发以一圈银环束起,垂在脑后,一张清秀的面孔似乎少了一点血色,正是贵族世家公子们的特点,不过他的目光却总是微微垂下,并无世家公子常见的傲气。
少年按着玉工的话举起那枚玉环对着窗边的阳光观看,一环青翠明晰的碧色就投在了他脸上。那枚玉环的确是用上品的水苍玉磨制,微微有几分透明,在阳光直射下,越发绿得幽深,有如古潭深处的颜色,近乎上品翡翠的质地了。
少年点了点头,似乎是颇为满意,手里翻转着玉环端详。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翠玉上几道莹然的反光在满是白色的小屋中漂移,小小一枚玉环,折射的弧光竟显得光怪陆离,缥缈难测。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喜色,颇有爱不释手的模样。
玉工在一旁偷眼看着,心里一喜,却不敢表露出来。他这间名为“脂琼阁”的玉石铺子规模有限,又坐落在满是大铺面的“鸣珂里”街上,生意并不红火。这个少年客人看起来身份贵重,像是出得起大价码的人,所以他一踏进脂琼阁的门,玉工就有了心思要引他上楼来看玉。不过连看了几件上品的玩意儿,少年却始终摇头,弄得玉工也束手无策。脂琼阁里的好玉都看遍之后,他只好抱着一试的心思捧出了这枚玉环。谁知道一直神色淡淡的少年看到这枚玉环,竟然露出了笑容,远比刚才看那件羊脂玉蟠螭的时候有兴致。
玉工心里清楚,这枚玉环成色固然不错,却绝说不上头一等的货色,只是颜色莹润可爱,算得上新鲜别致。不过看玉讲究的是喜欢,南淮城富庶,尽有些年轻的公子喜欢买华而不实的小玩意,碰上了就是运气,玉工心里窃窃的想着要为这枚玉环定一个高价。
他微一抬头,忽然看见少年正看着玉环背面的一处白翳,聚精会神。整块翠玉上仅有那么一小片白色的斑纹隐在玉色之下,显得有些突兀。
“那是玉眼,”玉工急忙解释,“玉石有眼目,是有灵气的石头。若是没有这点瑕疵,反而是块死玉,算不得上品了。”
他这话说得并不理直气壮。“玉眼”一说在制玉这个行当中是有的,相玉有“相皮”、“相骨”、“相眼”三段,“相眼”是最高的一段。但是什么样的瑕疵才能算作玉眼,根本难有定论,一般的玉料,有瑕疵无疑是跌了身价。他这么说,不过是虚抬了玉环的价格而已。
“玉眼么?”
“玉眼是难得的东西……不过若是公子不喜欢带眼的玉,小的稍微打磨一下,这个玉眼就可以打掉,只不过玉环会凹下一痕,小的可以帮公子磨制一圈指压纹,这样凹陷就自然掩去了。”
“不必了,”少年急忙摆了摆手,“不必磨掉它,这玉眼挺好。”
他翻来覆去的打量着那块云白色的斑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滑动,似乎是喜欢那块斑纹远胜过了翠玉环本身。
静了一会儿,少年忽的露出了笑容:“还真的像片羽毛的云……你这枚玉环卖多少金铢?”
“二百……五十枚,”玉工心里一喜。
少年微微愣了一下:“二百五十枚?”
“金银有价玉无价,”玉工急忙说,“不过公子是识玉的人……”
还未等他说出“那么就算二百枚金铢”的话,那少年已经点了点头:“说得也有道理,世上每个样子的玉,也就那么一块,再找一块相似的都难。那么就按你说的,二百五十枚金铢,我买下了。不过……我手里现钱只怕不够,老板能为我留一个月么?我下个月带钱来取货。”
玉工愣了一下,脸色微微难看起来。对方不还价当然是件好事,可是说是手头没有现钱要下个月取货,倒像是句推脱之词了。这个清秀文静的少年客人是第一次登门,下个月若是不来,就算说一千枚金铢也是个虚数,不能当真的。
玉工那双小眼转了转:“那,可否恳请公子赐下尊宅的所在,若有新的好货色,小人立刻请人带信给公子。”
“不必了,”少年道,“我就要这一枚。”
“那么定金的事情……”
楼梯那边忽然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跑得很急。少年一扭头,看见帘子掀起,铺子的小伙计进来躬腰行了个礼:“公子,下面有人急着找,自称是姓赤。”
一笔大买卖谈到一半却被打断,玉工眉头一皱,正要对小伙计发火,却看见小伙计眼角一扯,对他悄悄抛了一个眼色。他心里有些纳闷,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赤?”少年低声念着这个姓氏,赤姓确实是个少见的姓。
他脸上忽然浮起紧张的神色,放下手中的玉环,急急忙忙的起身下楼。下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头道:“我下个月带钱来买那枚玉环,算三百枚金铢,老板请一定为我留住。”
等不得玉工的回答,少年一起提着袍角,疾步冲了下去。他坐着看玉的时候文文静静,仿佛不更事的闺中少女一般,可是此时动起来,却仿佛一道白色的疾电,老板想留都没有机会。
“你这个丧门星!”玉工操着扫竹席的小扫帚打在小伙计的脑门上,“早不来晚不来,就差叫他下了定钱,你就跑进来捣乱,做不成生意关了铺子,一起饿死不成?”
“别打别打,”小伙计脑袋一缩双手抱了脑袋,“老板你也看看楼下的是什么人,我们这样的小家当,哪里得罪得起?”
“什么?”玉工也有些慌张,拈起窗上的竹帘一角悄悄的往街上看去。
寂静的小街中央赫然立着七匹枣红色的健马,都是铁掌铜蹬,披着赤红色绣金的马衣。马上的骑士披着同色的绵甲,腰挎鲨皮鞘的长形佩剑,其中一人高举的深红色旗帜上绘着金黄色怒放的菊花。
“这是……”玉工心里一寒。就算他不认识那七人的装束,总也认识那朵金色的菊花,那是下唐国主百里景洪的家徽。不是紫寰宫(注:唐国国主的宫室,装饰以淡雅为上,白梁紫柱,牌匾和描画多用紫色勾勒,所以有紫寰宫的名字)内务重臣和亲信大臣入朝面帝,外姓人不能奉此旗帜。
“是……是宫里的旗号,”伙计战战兢兢的,“那个红旗下的,好像是执金吾的副统领赤浩年将军!”
红旗下策马而待的中年将军一身银鳞甲,红色大氅,无论服饰还是神色,都透着隐隐的官威,令人不敢逼视。贵族少年踏出脂琼阁的大门,他忽然偏腿下马,悄无声息的站在一旁拱手,身后的几名执金吾也是下马行礼,礼数极为慎重。少年也是长拜回礼,赤浩年上前凑在少年的耳边说了两句,一行人随即上马,飙风一样驰向了小街的尽头。
骏马带起的疾风向着两侧扬激而去,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宛州盛产玉石,矿山主人伐山采玉,大半的玉料都运送到位于南淮城这条小街上的玉铺打磨雕琢,制成玉器,这条小路上的每一家玉铺也都以屋檐下悬挂玉珂作为标志,有风的日子玉珂就像风铃一样清音阵阵,令人遐思飞扬。可是此时马烈人急,玉珂响得激烈而惶乱,仿佛戏台上暴风雨将来时候锣鼓的急奏,久久的不能止息。
主题:转:一生之盟4
赤色的云霞漫天,犹如火烧一样,落日余晖照在紫寰宫大殿深紫色的琉璃瓦上,流光变幻。宫人们在铜铸的龟鹤中投入了点燃的沉香木,缥缈的香烟从龟鹤的嘴里喷出,渐渐弥散开去,有如一层祥云瑞蔼隐没了大殿的正门。
远处高阁上遥遥传来扣击云板的声音,已是入夜的前夕。锦衣广袖的少年独立在广合殿外的御道正中。敞阔的御道显得空旷荒芜,放眼望去,空荡荡的了无人迹。
秋风撩起了吕归尘的袍袖,一阵阵的轻寒。
“国主诏宣北国青阳部世子吕归尘觐见,”紫衣的掌香内监步出宫室,在远处的屋檐下放声呼喊。
吕归尘急忙端正身形,沿着御道缓步前行,登上台阶之后,在宫室门口稍稍停顿,这才悄无声息的踏进,长揖之后立在刺绣锦云的缂丝屏风下,温雅端静,一举一动都合乎东陆贵族的礼仪。
这间宫室中陈列简洁,几张缂丝屏风隔开了前后,居中一张考究的铁梨木桌案,桌案后下唐国君百里景洪宽袍高冠,正运笔如风。来到下唐六年,虽然觐见的时候也不少,吕归尘还是第一次看见百里景洪运笔书写。他笔落之际顿挫有致,颇有凝而不发的意味。吕归尘起了好奇的心,抬头看去的时候,百里景洪正低喝一声,手中紫毫一顿而起,仿佛运刀一般。
他将手中紫毫抛在砚池里,微微呼出一口气,一副字帖已经写就。
“世子远征殇阳关归来,息将军上表称世子乃是乳虎初啸,亲临战阵,不避矢石,手刃离兵数十人,不愧是青阳英雄之后,”百里景洪一笑。
他身边的掌衣内监疾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捧起百里景洪刚刚写就的那张洒金锦云笺,低着头送到了吕归尘面前。
墨迹淋漓,四个铁骨铮然的大字有如刀劈——“豹行天北”。
墨是御用的紫烟松雨墨,字则是百里景洪最为得意的“斩石体”。东陆常临的三家字体,无非洛辉阳的“辉阳体”、陈犁的“泼云体”和谢斩石的“斩石体”。辉阳体婉妙典雅,泼云体飘洒不羁,而谢斩石乃是左手提剑右手提笔的军机参谋,一手斩石体有如刀劈巨岩,碎石纷披,笔下一脉沙场落日英雄挥戈的豪烈风骨,曾被书画见长的喜帝推崇为“最见得男儿肝胆”。百里景洪以唐公之尊,诗书并称双绝,最难得的是可以临摹三家字体,经常赐字给亲信的大臣。但是“斩石体”是他最得意处,曾经自称“身为公卿大儒,心中亦有兵甲”,轻易不肯以此字体赐人。
“谢国主恩典!”吕归尘恭恭谨谨的接过赐字,躬身长拜。
“世子不必多礼,”百里景洪捻须而笑,“世子是我们下唐的贵客,本公早有赐字的心意,不过这手斩石体最是难练,力道始终难以贯彻笔锋。这几日终于更上一层境界,就写这四字,也是勉励世子的壮气。”
掌衣内监字吕归尘手中接过锦云笺,高捧着下去装裱,掌香内监则悄无声息的端上织锦圆凳,请吕归尘坐下。百里景洪一振衣袖,洒然坐回椅子里。
“世子年纪几何了?”
“十六,”吕归尘低声道,“过了今冬,就是十七了。”
“十七,”百里景洪微微点头,“在我们东陆,已经男儿行冠礼,女儿束发的年纪了,是嫁娶的年纪,世子在北陆时候,可有婚配?”
“归尘南行的时候只有九岁,北陆的风俗是十二岁可以为男孩订婚,所以尚未来得及议婚。”
“哦?”百里景洪一笑,“转眼世子就是跨马征战的英雄了,也算大人了。我们下唐居于南荒,不过下唐女儿却算是不俗,东陆诸国都说下唐女子婉约可亲。世子来了南淮城,也多有结交,其中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
吕归尘心里微微一动,不知怎么,忽然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羽然的样子忽然浮起在眼前,还是初见的时候,一勾飞檐隔断了落日,巨大的苍红色日轮中,白衣裳的女孩儿噘着嘴晃着双腿唱他听不懂的个遥。每当想起羽然,他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欣,淡淡的,而后整个人似乎都沉沦了下去,仿佛一场酣梦,虽然知道空幻,却不想拔身而出。
“世子?”
吕归尘忽的惊醒,急忙起身拱手:“归尘年幼,还未通男女之情。”
百里景洪看得出他走神,却并不点破,淡淡的笑笑:“世子安坐。年少而眷依父母,长则知人伦而慕颜色,是人之常情,不必羞赧。听闻北陆婚配,有‘叼羊会’一说,富家的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就要摆开酒坛,烤上岩羊,招募四方的年轻人,喝醉了酒放出一只束红的母羊。谁能骑马抢得母羊,就是最强壮的草原男儿,可以夺得美人归,是也不是?”
“是,国主体察入微,洞鉴明晰,”吕归尘禁不住露出几分惊讶。
他并没有料到百里景洪如此通晓北陆的风俗。叼羊会是草原上大户人家择婿的手法,为的是在年轻人中选出最强悍最勇敢的女婿,延续家族的血脉。不过青阳部的贵族已经有若干代不营逐草牧羊的生活了,连吕归尘自己,也只是听说过叼羊会而已。可是百里景洪说来,细致入微,竟像是亲眼所见。相比于其他东陆贵族对于北蛮的轻蔑,百里景洪可算博闻多学了。
百里景洪挥了挥手:“我知道有人说我只是个诗书公侯,只懂得吟风弄月,不知道九州大事。他们哪里知道军政大事,我暗中下了多少苦心?和青阳部结为兄弟之邦,是我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我焉能不知道北陆的风俗和大事?”
“国主英明。”
“世子能够体察我的用心良苦,那是最好,”百里景洪整了整衣袖坐回座椅中,“跟青阳部结盟,下唐用意至诚,不是图一时的交谊,而是期望有朝一日南北呼应,进退一同。世子来我们下唐六年,百里景洪可曾有招待不周全的地方?”
“国主关怀备至,吕归尘深沐恩典,并无半点不周全的地方。”
百里景洪捻须微笑:“不过有些地方,是我忙于公务而失察了。转眼世子年纪已经大了,可是孑然一身,远离家乡,怎能不倍感孤独?本公有意为世子结亲于下唐名门世族,如何?”
淡淡的一句话,在吕归尘耳边却仿佛惊雷。他的心猛地抽紧,而后眼前竟是忽的一黑。他总是不愿去想,自己总有朝一日会回到北陆,而后再也见不到羽然。那里有浩瀚的草原,击天的雄鹰,却没有一勾如月的屋檐,让羽然坐在上面漫不经心的唱一首歌。铁颜铁叶偶尔说起世子将近大婚的年纪,他们却根本不曾注意到此时吕归尘的脸色总是分外的苍白。吕归尘甚至是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会坐在金帐中,面前坐着一个陌生的蛮族少女,那是他的王妃。而那个时候,那个玫瑰色眼睛金色头发总笑得无忧无虑的少女,在哪里?
“国主……归尘尚没有成婚的打算!”吕归尘猛地起身,已经顾不得委婉。他这句话等同于毫无转圜的余地,直接拒绝了百里景洪的提议。
百里景洪没有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不禁皱了皱眉头:“世子如此说,是何用意?”
“归尘……”吕归尘紧紧攥着拳,却禁不住浑身的颤抖。
“世子看不上下唐的女子的姿容?世子觉得东陆名门闺秀的身份尚不足以高攀?还是世子以为本公用心不诚?”百里景洪步步进逼。
“归尘……不敢。”
百里景洪颜色稍稍缓和:“我知道,世子既然是青阳少主,也当有蛮族的妃子。不过下唐和青阳结盟,难道还要在区分血统?若说血统,当年风炎铁旅北征,贵部公主吕舜也曾跟随风炎皇帝回到天启城。至今皇室诸子,体内还有蛮族的血。”
百里景洪的话似乎就在耳边,又似乎无比遥远。吕归尘忽然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空芜中只有一勾屋檐,一个摇晃着双腿的影子坐在那轮巨大的落日中。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身上却是如此的沉重。
“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平常的事,世子将来返回北陆,再要迎娶北陆新人,也是常理,”百里景洪悠然道,“此事本公已有打算,世子不必推辞了。”
吕归尘没有回答,他整个人似乎已经木了。
“这件事忽如其来,本公也明白你举止无措的心情。不过男儿大婚,终究是喜事。本公为你选妇,一定是下唐乃至整个东陆帝朝第一等的名门仕女,颜色才华都不会令世子失望。改日世子亲眼见到,只怕是欢喜都来不及。”
“归尘……”
“不必说了,”百里景洪挥手止住了吕归尘,“这件事并不急在一时,我会亲笔写信致青阳王驾前,等到父母之命有了,本公愿充这个媒妁之言。这一步,成就我们两国血脉之亲,以后世子不但是青阳的主君,还是我下唐的女婿,豹行北天,前途不可限量。其中的轻重得失,世子自己决断吧。”
“送世子下去歇息吧,”百里景洪对掌香内监传令。
“世子请!”内监上前一步,遮挡在吕归尘的面前,竟是立刻阻断了他看向百里景洪的视线。
百里景洪背着双手踱步会回桌案边,再无一句话。
静了片刻,吕归尘才缓缓的起身,拱手长拜。掌香内监拂尘一挥,提过一盏风灯,引他从侧门小步而出。
百里景洪缓步走到侧门边,冷眼眺望着吕归尘远去的背影。
屏风后一直静候的人缓步而出,魁梧的身形裹在鹿皮软铠中,一张淡褐色的脸上满是刀削斧劈般的痕迹,四尺长的貔貅刀悬在腰间。
拓拔山月在百里景洪身后行礼:“国主,公主和亲的事情,还请三思。”
“拓拔爱卿的意思,是这个世子品性不可靠,不值得我缳儿托付终身么?”百里景洪并不回头。
“世子的品性并无问题,不过以他的身体,是否能活过二十岁尚未可知,而且……”拓拔山月微一沉吟,“国主真的相信青阳部会以他为王?”
“拓拔将军!”百里景洪猛一转身,冷眼看着这位蛮族名将,“当初执意选他为人质的,不是将军自己么?”
拓拔山月单膝跪下:“是臣当初失察。”
百里景洪一振长袍,自他面前缓步走过,回到桌旁坐下,这才挥了挥手:“起来吧。人谁能无过?本公不是因小废大的人,你来我们下唐多年,功大于过,我若要追究,还容你到今日?”
“谢国主!”拓拔山月起身站在一边,依旧躬着身子,目光落在地下。自始至终,他脸上并无什么神情变化。
“说说你的看法。”
“如今青阳部五位王子,长子吕守愚掌管政务,三子吕鹰扬已经被贬黜到朔方原之北,防范朔北部。原本两家势力的均势已经打破,根据斥候的回报,如今九王吕豹隐也和长子一党过从甚密。吕守愚继位完全没有阻碍,臣不以为他会让这个弟弟回到青阳,甚至说,”拓拔山月低声道,“他宁愿这个弟弟死在东陆!”
“不错!”百里景洪冷冷的一笑,“吕守愚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是局势未必会如他所想!”
“恕臣愚昧……”
“青阳三子吕鹰扬、四子吕贺和这个世子吕归尘,都是外族的母亲所出,所以遭到排挤。如今三子虽然被贬黜,但是手里还有三帐共一万五千人马,不可能善罢甘休。但是他意欲自立,又没有足够的实力。吕嵩一旦死去,青阳部内必然是一场大乱,到时候我们唐国以甲士五千,护送吕归尘乘船北上继位。吕鹰扬必然起兵拥戴,有他世子的身份在,加上大兵压境,青阳各帐兵马必然望风而降,到时候北都城根本是我们掌中之物!”百里景洪冷冷的一笑:“北陆的大君,又怎么不是吕归尘?”
拓拔山月沉思良久,低声道:“可是以他的身体和性格,臣只怕他无法制伏兄长,掌握青阳部。最多不过是一个傀儡。”
百里景洪直直的看着拓拔山月,目光森然,却带着一丝笑意:“我既不怕他是个傀儡,也不怕他死于非命。他若是个傀儡,也要是我手中的傀儡。他就算要死,也要为我生下青阳血统的外孙!”
五
北陆。
同是深秋,下唐是天高云阔的秋天,而北陆的草原却已经萧索。这一年按照北陆蛮族青阳部的纪年,是风年。北风来得很早,裹着霜寒,给枯黄的瀚州草原披上了一层白衣,男人们驱策着骏马,带着成群的牛羊迁往南方靠海的草场,身后的大车中,他们的女人拿毡毯裹住年幼的孩子,听任寒风从车蓬的空隙中钻进来又流走,有如低低的呜咽。
天神似乎没有赐福给青阳部,夏季已经有了不好的兆头。素来健康矍铄的青阳王吕嵩在游猎的时候忽然栽下战马,摔伤了头颅,北都城里传来的消息说大君已经不能视物,一切的政务都由大王子吕守愚掌握。
不过严冬即将到来,蛮族的男人们也顾不上关心大君的安危。北陆的冬天比战场上的敌人更加可怕。他们只想在下雪前圈到一片南边的草场收拢牛羊,女人们在春天怀上的孩子也快要诞生了。
在蛮族男人们的心中,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和让自己的血流传下去。
“勒摩,是大雁么?”
“是的,大王。大雁又往东陆飞了,冬天快到了。”
“大雁开始南飞了……勒摩,到十月了吧?”
“是的,大王,现在夜里天上,裂章已经升到天顶了。”
“那十一月都快到了。勒摩,宫里怎么那么安静?”
“我让女奴们都去休息了。”
“勒摩,你怎么不去睡呢?”
“我不困。”
风在天空掠过的啸声分外的清晰,掀起了山羊皮帘子,拍在帐门上啪啪作响。
金帐中,年老的男子身上裹着一件东陆织就的绛红色袍子,静静的躺在两层貂皮下,仰面对着屋顶。他睁着眼睛,可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见一点生气,瞳孔和眼白似乎混在一起了,远看只是一片苍老的灰色。他握着床前女人的手,静了很久。
“勒摩,夜深了吧,你也去睡吧……”
“我在这里和大王说话……”
慢慢的,女人觉得被男人紧紧抓住的手松动了,但那双干枯的大手依然环扣着她两根手指。女人知道男人是害怕她离去的,一个人如果什么也看不见,就总想抓住些什么,才觉得安全。尤其是亲人的手。
“勒摩……”女人轻轻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世上还有多少人知道这是青阳王妃的小名呢?楼苏的小名叫做勒摩,在蛮族的语言中,是说吉祥。二十五年前朔北部败于青阳,她象一件贡品那样被送到了北都,被强行套上吉服,嫁给三十一岁的青阳王吕嵩。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死了妻子,有两个嫡亲的孩子和数不清的其他女人,还有就是他是北陆的霸主。
新婚的夜里她畏缩在床边,只看见一个满身酒气的粗壮男人被女奴们扶进了婚帐。睡到半夜的时候男人半醒过来,轻而易举的撕掉了她全身的衣服,当时她拼命的哭,可是她无法反抗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了朔北部的数十万族人。
早晨,他醒来,命令她为自己披甲,居高临下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勒摩,”楼苏的泪痕还没有干。
可是吕嵩却没有叫她勒摩。青阳是蛮族七部中最亲近东陆的一部,是以青阳贵族上下,都以称呼东陆名字为荣,只有赶着牛羊的牧民才只有一个蛮族的名字。所以她是青阳妃楼苏,母仪四方的青阳部女主人。勒摩这个名字再也无人记起,只怕连她自己都要忘记了。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二十五年后。
那一天半夜,吕嵩从梦中醒来,在自己身边摸索着:“勒摩,你在哪里?”
靠在一旁休息的楼苏惊醒过来,握住丈夫满是虚汗的大手,惊讶的发现这许多年以来,吕嵩并未忘记那天早晨一个十六岁的小女人带着泪痕说的话。
“我叫勒摩。”
吕嵩记得,却不愿意叫,也许是因为东陆的名字更加堂皇气派,也许是要她彻底忘了自己其实是朔北部的公主,也许他始终相对楼苏隐藏什么……只不过在他的梦里,楼苏还是二十五年前那个插着龙血花的女孩,有一双很大、很犟、却又容易流泪的眼睛。
“水井没有结冰吧?”
“你种的阿遥草还活着么?”
“年轻的时候我去海边,冬天很多的鲷鱼……”
吕嵩似乎是有些疲倦,低声说着些什么。自从五个月前郊猎时摔下马背双目失明,吕嵩这样念叨的时候越来越多,尤其是女奴和外臣都不在的时候,他就会这么絮絮叨叨的和楼苏说话。没有边际的说着,似乎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楼苏。
巫师禳星求福,说是过了冬天大君的病就会好。可是楼苏并不相信,青阳部真正的星相大师只有厉长川,而厉长川说星辰是不可禳求的。天道刚强,不会因为人的祈求而改变星命的轨迹,没有人听说过不死的英雄。楼苏想吕嵩是老了,其实他的身体应该早已不能撑起北陆大君的气魄,但是一股强烈的意志,也许是出于吕氏子孙守护青阳部的决心,还是支撑着吕嵩,所有人都没有察觉他的伤病,直到他出猎的时候栽下了战马。
“雪嵩河的野雁都飞走了,勒摩,真热啊……”
吕嵩喃喃的说着,头渐渐向一边歪去,似乎就要睡着了。楼苏忽然回过神来,急忙把手探进吕嵩的睡袍中,摸到了吕嵩火烫的胸口。
“来人啊,来人啊,”楼苏掀开墙上毡幕,大步走出了石室。
石室外漆黑一片,诺大的金帐宫中灯火寂然。楼苏接连喊了十几声,睡下的女奴才裹着羊皮长衣奔了出来,而远处的黑暗中,持刀的卫士们也悄悄的汇集了,只是远远的观望着,并不靠近。
“贱奴!”楼苏急怒之下推翻了女奴,“大王发热了,派人诏英氏,快派人诏英氏!”
“王……王妃……”女奴惊慌的爬起来,蜷缩着跪在楼苏脚下,偷眼望着远处列队的卫士。
“贱奴!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想死么?”楼苏怒气更盛。
“我……我……”女奴死死的低着头。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女奴的脸上,她的羊皮长衫落在一边,露出细腻的乳胸和腰臀。细嫩的皮肤在寒风中抽紧,泛起了一片细细的小疙瘩,年轻的美丽叫人不敢逼视。远处列队的卫士们中传来了猥亵的笑声,随后几声清脆的皮鞭声打断了笑声,为首的武士抽倒了哄笑的人,拎着皮鞭依旧观望着,冰冷的眼睛反射月光,像是一匹狼。
“王……王妃,”女奴哭了起来,“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女奴年轻的脸上被楼苏抽出一片血红。这是楼苏最心爱的女奴,以前楼苏甚至没有打过她的手心。楼苏拉着石室门口的羊皮帘子,支撑着自己不至于脱力而坐下去。楼苏知道女奴不是怠慢,这个年轻的女孩是真的不敢,没有大王子手令私自进出金帐宫的人,格杀勿论,即使她敢,她也只是倒在金帐宫门口的血泊里而已。
“王妃,王妃,”女奴惊慌的膝行几步,上去抓楼苏的袖子。
楼苏扯着羊皮帘子往里面走了一步,忽然回过头来:“去拿冰过的羊奶来,快去,快去!”
一碗冰羊奶灌进吕嵩的嘴里,他的身上渐渐不再发烫,女奴拿着貂皮裘在一边挡住了风,楼苏拿着温水擦拭着吕嵩的胸口,年老的青阳王在妻子的怀里静静的睡着,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一切。
“回去睡吧,没你的事了……”楼苏疲惫的摸了摸女奴的脸,摘下手上的一枚玉戒指赐给了她。
小女奴的眼泪流了下来,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她退下的时候,一阵凛风从毡幕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楼苏觉得自己有如浸在了冰水中,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刺穿了肌肤,直扎到自己的心口——而那颗心,却已经冷得木然了。
烛焰随着风势奋力的伸长了一瞬,而后唯一的灯火被黑暗吞噬了。北国霸主青阳部的王妃楼苏坐在死寂的黑暗中,一动不动的抱着自己的丈夫,仿佛一尊毫无表情的雕像。过了许久,她低下头去,把脸死死的埋在吕嵩的胸口。
六
虎豹铁禁卫的铁刀映着枯寒的月色,在大帐左近隐然生辉。大帐的金顶上,长风卷动夜色中的豹云旗,旗上背生双翼的雪豹盘身在苍白的云团中,随着大旗舒卷,它那银线织就的獠牙倏忽隐现。
“这风,好像把天都吹透了似的。”
身披锦氅立在帐前的蛮族青年心不在焉的说着,他抬眼看着凄清月色下的金帐宫,眸子略有些朦胧。
青年算不得高大威猛,可在青阳部数百名虎豹铁禁卫的卫护下,却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王威自他身上悄悄升起。身后尾随的武士披着朴拙的豹皮铠,谨慎的保持了一步的距离,半低着头。就在武士的颈中,垂着生铁打造的双虎牙。
“铁牙”,是青阳勇士中仅次于“豹狼”的称号。只有骁勇的战士,在战场上立下莫大的功勋,才能获得青阳王手赐的铁造双虎牙。而自最后一个豹狼武士死在四十五年前雪嵩河对东陆风炎皇帝的恶战中后,铁牙武士们已经是青阳武士中占据颠峰的人,现有的十七位铁牙武士,无不是九帐的统帅或者久经沙场的老将。统率大风帐七千骑兵的木亥阳,无论武术和战功都不负铁牙的称号,只是他站在大王子吕守愚背后的时候,却象一个普通的家奴。
“大王子,外面风寒,不如在里面等吧,”木亥阳从身后卫兵的手中接过厚软的白狐裘,上前一步要为吕守愚披上。
吕守愚一掌推开了他的手。
“大王子,一个东陆使节,不值得劳动大王子亲自等候,让他自己进帐拜见就可以了。”
吕守愚依旧眺望着远处的金帐宫,似乎根本不曾听见木亥阳的话。木亥阳小退半步,不敢多说。
“父王……如何了?”吕守愚的发问毫无征兆。
木亥阳微微愣了一下:“大王……一切都还安好。”
“安好?”
“请来的东陆大夫说,大王没什么大病,只是伤了眼睛,又……老了。”
“老了?”
沉吟片刻,吕守愚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金帐宫的供应不可以缺了,大夫开的药若是找不到,就派人过海去买。加派人手,若是出了差错,看守金帐宫的人都要斩首!”
“是!”
“大王子!”负责眺望的一名铁禁卫疾步上前,一边跪下,一边以目光向吕守愚示意。
吕守愚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月光下枯草飘摇,一骑雪白的骏马逆风而来,其后几匹枣红色的战马紧紧跟随,上面骑坐的黑衣人,分明是久经磨练的骑兵,骑术极其精湛,马鞍侧袋中都插着修狭的长柄马刀,制式颇不同于蛮族的厚背长刀。
铁禁卫们一字列开,横挡在吕守愚身前,此时那骑白马已经当先驰到,一个旋身煞住。马上身披斗篷的骑士扯下了风帽,露出一张略有风霜的年轻面孔。他无畏于周围手按铁刀的铁禁卫,对着人群中的吕守愚淡淡的笑了一笑。吕守愚微微挥手,铁禁卫们闪开了一条通道。
“大王子。”
客人疾步上前,双手交叉按住自己的双肩,谦谨的跪在吕守愚脚下,用头顶去触了触吕守愚腕上那条白色的豹尾。
“洛先生。”
吕守愚和这名东陆文士洛子鄢早已不是初次相见,只是许久以来,飒然不群的洛子鄢还是第一次对吕守愚施以如此的大礼。自吕嵩病重失明,吕守愚便总领青阳政事,九王吕豹隐特意献上自己的白豹尾,以彰显吕守愚此时摄政的身份。此时洛子鄢所用的礼仪,正是外臣晋见青阳王的大礼,示以极大的尊崇。
“我们淳国梁秋颂侯爷听说大王子掌握青阳部以来,五部宾服,威震北天,莫大之喜。临行特遣子鄢带来纹铁匕首一柄,是侯爷自己的爱物,望能为大王子添威,”洛子鄢起身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只木匣,就要递上。 “我现在掌握青阳政事,淳国和我们青阳是两国相交,侯爷的私礼,我不便收纳,”吕守愚颇得东陆塾师的教导,对于东陆礼数并不陌生,手一摆便要拒绝。
洛子鄢依旧捧着那木匣,唇边一缕笑意不断:“恕洛某愚昧,大王不日归天,青阳就是大王子的青阳,北陆就是大王子的北陆,这北陆上又有什么不是大王子的私物?何况区区一柄短刀呢?”
吕守愚一皱眉,声音带起了寒意:“父母病重,是家中的不幸,东陆号称礼仪之邦,难道礼仪就是如此么?”
“呵呵,”洛子鄢笑出了声。
这一笑,几分狂意溢于言表,吕守愚还未回应,木亥阳已经逼上了一步。蛮族以血勇和忠诚著称,对于武士,主子当堂受辱,便等于自己的屈辱。木亥阳一怒之下,不由按住了腰间的钩刀。
“木将军留一步,”洛子鄢的笑容忽然逝去,长揖一拜道,“洛子鄢不远千里渡海而来,大王子迎门相候,所为何事彼此该有默契于心。大王打猎受伤,固然是大王子家门的不幸,却未必不是大王子称雄北陆的良机。若不然,大王子何苦趁着大王不能视物,封锁金帐宫,独领青阳政事呢?大王子和九王爷又何苦千里相邀,请我们淳国派遣使节共商大事呢?彼此并非初见,若是这点信任也没有,未免叫人心寒了。”
吕守愚目光垂下,沉吟良久,手一按,示意木亥阳退后:“好!那么梁秋颂侯爷可曾带什么话来?”
“侯爷带的话就一个字,大王子刚才自己已经说了。”
“哦?”
“就是一个好字!”洛子鄢忽然变得斩钉截铁,“大王子若是起事,淳国进可以一万风虎铁骑相助,退可以钢甲五千件、马具五千套、军器一万件相赠。只求大王子称王之后,两国永为兄弟之邦!”
“起事?”吕守愚猛一震。
“不错!为今之计,大王不能主事,北都城已经在大王子掌中。放眼青阳上下,除了大王子,还有谁能重振青阳?不过大王子可不要忘记,尊母大人已经过世多年,如今的王妃可是三王子和世子的亲娘,”洛子鄢嘿然一笑,“就算三王子因过被贬斥了,大王子可不要忘记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与大王子争这北陆之主的位置……”
吕守愚手一颤,怔在那里。
“丈夫横行,当机立断是不可少的,”洛子鄢长眉一挑,“其实这一步大王子未必没有想到吧?只是子女纯孝之心还在,难免犹豫。大好的河山,真的要为了一时的心慈手软,就送给黄口稚子么?”
洛子鄢将木匣捧到吕守愚手中,含笑小退一步。
“世上还有一个人……”捧着那木匣,洛子鄢这句话仿佛在吕守愚的头脑中炸了开来,炸出一片沁骨的寒意。吕鹰扬被驱逐到山南之后,他已经占尽了上风,一时的意气风发几乎叫他忘记了世上原来还有一个对手,在遥远的地方……
“洛先生请进帐详谈!”吕守愚一掀羊皮大幕,洛子鄢洒然而入,虎豹铁禁卫变换队形,铁壁一样死死围住了帐篷。
“阿苏勒……”进帐前的一瞬,吕守愚忽然回首看了南方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