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海子《秋》
沉是在秋天出生的。这是外婆说的。十月里的某一天,外婆会为沉做相对丰盛的饭菜,算做庆祝生日。沉会在一边涎着口水,眼睛里挤满外婆忙碌的影子。
最初的幸福。沉潜意里,最最起先的小小幸福,填满小小的心房。外婆真好。
而此刻的窗外,血染的树叶悠悠坠曳,宛若蝴蝶。沉习惯性地扫一眼钉在灰白墙壁上的大蝴蝶。干燥的尸体,惑幻与威慑俱存。褐红色的大大的翅膀舒展着,似乎一直在飞翔。沉一直怕它忽地冲下来,迷瞎自己的眼睛。所以沉只是轻请一瞥,迅速挪开眼睛。
沉从开口说话时起便一直叫着外婆,外婆。然后是其它一些词语,再没其他。然后沉听到别的孩子嘴里叫着爸爸妈妈,于是问起外婆。外婆不看沉,失掉水分的手摸着沉柔软顺贴的头发。沉扬起脸,遇到外婆眼里多余的水液。沉抬起软软的小手,吸干那些外溢的眼泪。外婆把沉拽进怀里,说,沉,你要快些长大。
那个时候起,沉会对自己的身体说,你要快快长大你要快快长大。尽管沉不知道长大对她和外婆来说意味着什么。沉那样用地想,是因为那是外婆对她说的。
沉喜欢秋天。因为沉是在秋天出生的;因为秋天把世界染成温暖的红色;因为秋天里有漫天飞舞的大蝴蝶;因为秋天很长,很长......
沉问外婆也要留长长的发辫。外婆说好啊好啊。沉喜欢看着外婆在镜子前将漫至腰间的银灰色长发盘到脖颈,用一支钝亮的银簪子别成一团发髻。外婆开始为沉束起短短的小辫子,沉总会用手拨弄脑后的小尾巴,快乐不已。
沉对墙壁有着说不出的感情,总会习惯性地翘起手,着墙壁走路。偶尔会将自己的是身体挤进墙壁,紧紧地,紧紧地。仰脸望着或者静止或者疾驶的云片。沉不爱说话,因为无话可说,无人倾听。
外婆的左眼瞳人由黑变成了灰白色,影象也变得模糊重叠。外婆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左眼疼,语气平滑,显然是不要医治的。沉安静地坐在外婆身边,不说话。家里没有富足的钱去治病,仅有一笔小小的死去外公的保障金。
外婆剪掉长长的头发。沉在一旁噎着泪水,手里摸挲着那支钝白的银簪子。陨坠满地的,不止是外婆的头发。沉知道这个。喉咙里堆积了很多石头,卡在那里,不上,也不肯下。
沉的脑后头发渐渐长了起来,柔软随性。外婆说沉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沉去了一个满是墙壁的院落,院子很阔,沉的手触不到墙壁,心慌得厉害。
沉在一个简洁的房间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的脸坚韧有如城墙,不动声色,除非坍塌才能毁灭的固执。
沉直直地看着女人,看着女人直勾勾的眼睛。没有表情,没有言语,那样陌生,那样遥远。沉的手在桌子底下纠缠,虚弱地渗出潮潮的汗液。
沉欠起身子,离开。因为那女人说,你走吧。
城墙塌毁的碎败声吓到了不知所措的沉,沉转身离开。似逃。
十月的一天,世界暖成红颜色。沉游走在树林深处迟迟不愿回家。漫天飞舞的蝴蝶,红色,恣纵绝艳的姿态。
那天,沉在树林里摸着每一棵树粗粗的枝干。继而在一面墙壁上贴了很久,紧紧的。直到辨不出天空是否晴朗依旧。
外婆侧倚在被子旁,一动不动。从此没再动。
沉一个人生活,外公的保障金倏然而止,沉开始做一些细碎的零活,维系着简单的生活。
又一个十月,两个身着蓝黑色制服的人找到沉。说高墙里的女人死了,吊在一棵大树上。绯红的叶子一夜间撒满地面,空留光秃秃的枝桠,以及一个摇摆着的沉静的女人。
沉不动声响,料理了女人的后事。沉看到过女人手腕上累累的疤痕,沉知道,女人迟早要死的。
沉如往常一样,做一些碎工,长时间挤着墙壁,仰望善变的天空,没有很多话要说。因为无话可说,无人倾听。偶尔,沉会叫自己的名字:沉,沉,沉,沉...淡定沉静。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一夜间天地被笼上了暖暖的红色。墙壁上褐红的大蝴蝶突兀地跌到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残屑。沉伸手去拣,一触,化作粉末,浸红了手指。沉满脸泪水,用手去掬这些褐红的尘埃,埋到树林深处。手心里染的红却怎么洗也洗不去,一泊浓郁的红,令沉恐慌。
十月里的一天,村庄里的人在深红的积叶里发现了沉。沉安静地躺在红叶里,撩着嘴角儿。沉定是在天堂里与外婆团聚了。
十九岁的繁华与寂寥,静止。于秋。
温暖包容的秋天用怀抱给沉以永久的幸福,没有撕杀,没有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