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红蝴蝶
(一)
我从来没见过红蝴蝶。我在梦中见到一滩血。
呈蝴蝶形状,于是我跟天凌说,那是红蝴蝶。
它翅膀微张,颤抖着,血一滴一滴沿着蝶边流下,淌在木地板上。它试着飞起。
我伸手,将它放在手心,捏碎,我微笑着。然后,然后手心泛红。
梦惊醒。
天凌,你知道吗?那不是红蝴蝶,那是我的血。
是我把自己弄伤的,请你不要心疼。
我坐窗边,一坐便是半天。看天。抬头想起天凌。想起那时候美丽的日子,他轻轻地摸着我几条发丝,小声地哼着melody,CD机嗡嗡地转着,一个个音符就降临在人间。
他告诉我,当你难过的时候,躺着,看着天,那一大片蓝色会把乖乖的悲伤全部吃掉的哦。说完他就笑了。
天凌笑起来很好看,左边脸上有个酒窝,尖下巴,头发很长。
风吹过的时候,它们飘着飘着,潘婷洗发水的味道钻进我心里。
我始终相信,一直相信着味道能贮存着记忆。
尽管我有把一切都忘掉的时候。
(二)
北宋。那个战争的年代。长达25年的宋辽战争。
一些年少时的残像隐隐作痛。
棠。一个坚强的女子,在烟火中站立着,温热的血染红一匹丝绸。
她寻找着一个封藏了几千年的真相。
棠樾牌坊至今仍伫立徽洲。
后来清代乾隆为其题联曰:“慈孝天下无双里,锦秀江南第一乡。”
棠记得曾经说过,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
隐隐作痛。如此美丽的故乡,我在十月降落。
太阳在遥远的东边。几千年后,还是在东边升起。
棠的家族越发的庞大。村里一夜之间变得越发的贫穷。
民不聊生。父亲脸上挂不上任何表情,战争带来无尽的伤痛。
哭声、炮声、风声、雨声。
棠带着一身鲜红的绸缎,离开棠樾村,寻找封藏的真相。
一直往南走。如年少时的恋人所说。
(三)
让我想想,我是怎样遇见天凌的。
在医院的点滴室。我睁大眼睛,看着针缓缓地扎进右手细小的血管,在狭隘的空间里充满着巨大的力量。
好心的护士告诉我,点滴打多了不好,针扎进皮肤时产生的摩擦粒子大量存在的话,那部分肌肉会坏死。
然后我担心得脸色发白。天凌坐在我右侧。右手、左手,左手、右手,挨得那么近。
他笑着说,乖孩子别害怕。我惊讶地抬头,他明亮得像阳光,然而我心里却默念着,陌生人别再跟我说话。
最后我僵在一旁,不说话,也不看他。
我问母亲,为什么我要常常到医院打点滴。母亲笑而不语,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肚面,来回摩挲。
良久,她的眉间凝聚了一团云雾,久久不能散去。
因为你不乖。
因为我不乖。
原来是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天下午,我都能在那间能透入少许阳光的注射室里见到他,每次不同的位置。
他向我微笑。有时会跟我说,乖乖,今天天气真好。
我转头发现窗外在飘雨,回头再看他时,他在傻笑,而我也学着他笑。他说,我叫天凌。
我笑。
习惯了沉默,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声音。
坐着,站着,走着,靠着。
想起很小的时候我意外地喜欢唱歌,声带震动,在潮湿的南方空气中悠转,似乎能传到遥远的北方。
旋律直到现在还很清晰。已经忘记了,从哪天开始我不再喜欢说话。
只是听着,看着,抚摸着,只是这样感觉世界。
某天下午,阳光灿烂的下午,天凌轻声地说,我想飞,想带着你飞。
飞起来,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些悲伤。
记忆到现在已经慢慢地褪淡了。
只是依稀记得些片段。一些动作。一些话语。一些阳光,刺眼的。
(四)
棠。樾。都是父亲起的名字。她和村子。她将要带着它们一同离开。
深埋在心里。沿着棠樾村最美丽的河走,十里外是荷花池。
于是棠想起年少时,男子在对岸,干净地微笑,赞美着棠鲜红的衣裳。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很多年以后,棠才发现,他们终究无法跨越。
北宋末,宋辽战争再次爆发。几个月之后,棠换上白衣。祭礼为恋人。
那年他们都是十七岁。恋人离开时,亲吻了棠的前额。印记。印记。
飘逸的红衣裳,
我美丽的女子。
若此去不归,
情谊永存。
请一直往南走,
寻找我的真相。
寻找关于恋人的真相。
棠逐字逐字放入心里,尽管有天死去,这些,这些深刻的字将永存。
十三月。若有十三月。
若有雪花飘零的十三月。他将不会死去。
恋人下葬时,远处隐约飘来一只红蝴蝶。天空好像在十月下了雪。
雪的降落,为埋藏人间所有的悲伤。
红蝴蝶。红蝴蝶。雪中飞舞。
棠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看见了远方在淌血,为无尽的战争而流。
(五)
后来我住在病房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躺在有着很难闻气味的床单上。周围是灰白的墙。
门后是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一片黑暗。
房间的窗户很小,看不见天空,几条吝啬的光线在那射进床后的水泥地上。
有时靠在床背上看见地面那几个圆光斑,眼泪豆大一颗一颗掉落。
接着天凌就出现了。他总是在我最不知所措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阴天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很多时候他很安静,小心地看着我。他就这么坐着,告诉我他的故乡,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邻居。
孩儿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嬉戏,笑声传来。路边的小花照亮了小村庄。
我轻轻地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似乎能看见那个干净的地方。那些朴素的衣服、风俗。连风都唱着歌。
很久以后回望,想起天凌的声音,像一个在石板街上走路的孩子,
天真而可爱。这是我听到的最无暇的声音。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母亲开始频繁地来看我。她听见我在说话。
乖乖,谁让你说话了?闭上嘴。
她的头发很黑,很长,直垂在腰际,瘦弱的身子外总是有白色的布料晃荡。
她总是不断地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像在掐我的脖子,但我无声地接受着。
天凌总是夸我厉害,我得意地笑。
在我记忆里似乎有着某些母亲与父亲的片段,面对残缺的记忆,
我逐点拼凑起来。
落花时节,他们并肩走着,默不作声,忽然父亲从口袋掏出了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里有一枚很小的戒指。
那是承诺。没有日期的承诺。
本应该很珍惜的礼物,在后来的某天,她撕裂着,瓶子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誓言刹那全飞。
我当然不能看见这些,那是我降落之前发生的事。
只是母亲不断地重复叙述着。
花开时候走过的人,已形成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六)
战争持续着。宋意图获取燕云。
棠向南走。那是蛮夷的地方。沿途风景本皆好,却是战争烽火时。
无数惨景。犹如当时看见远方流淌的血。
人在,战争在,死亡便在。此时成永恒。
飘逸的红衣裳……向南走……
于是棠动身到飞霞山。
若此去不归……
于是棠走入飞来寺。
若真相在此。若真相在此……
(七)
梦境中经常看见很多血,很多蝴蝶。乱七八糟地飞。
有时候它们会在我眼前飞过,在我脸上划出一道道鲜红的印子。
当我想喊疼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指引我通向光明的道路。
我以为那双手是母亲的手,但是在她发现天凌的存在以后,她的手不再有温度,像枯枝一样深陷入我手臂的肉里。
我不想见到她。尽管我不恨她。我只是不想见到她。
那天以后,窄小的病房不再有天凌的身影。他突然就不见了。
伸手,捉不住断线的风筝。无迹可寻。面对悲伤,我第一次感觉无能为力。
那天以后,母亲笑得很灿烂。
那天以后,我重新变得不再说话。
那天以后,我换了一间能看得见远方苍白天空的房间。
天上的蓝色被抽掉了。风儿从远处带来微弱的melody。
这样的声音像奄奄一息的孩子。
我重新回到从前。我重新回到原点。
(八)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他等待寻找真相的人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不断地对自己说,我是风城,我的名字是风城。
远远地似乎能看见红色飞扬。他心想,是位轻功了得的女子。
棠惊讶得不发一语,这个叫风城的男子,身披灰色长袍,左手持剑,清秀而苍白的脸。
在白日中却显得瘦弱不堪。
我美丽的女子。我是他的魂。
来告诉你,那个寻找封藏了几千年的真相……
(九)
闭上眼的时候,我想起天凌说过的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只有着像血一样鲜红翅膀的蝴蝶从茧子里飞出来。
在茧子旁守侯着它的小虫子很高兴,傻呵呵地笑。
然而红蝴蝶一直没有注意那只细小的虫子。
终于有一天,红蝴蝶发现了那只经常傻傻地笑的小虫子。
它不解,为什么小虫子那么快乐。它开始每天飞到湖边看水的倒影,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笑,还是很难看。
于是它变得很悲伤,特别是看到小虫子笑的时候。
后来,小虫子对红蝴蝶说,美丽的红蝴蝶,你该去寻找快乐。
第二天红蝴蝶就飞走了,它遇见了一只有着洁白的翅膀的蝴蝶,像天使一样纯洁。
当红蝴蝶想靠近它的时候,却发现它在哭泣。红蝴蝶飞走了,但终究没有问它为什么悲伤。
接着它遇见了一只带有秋天气息的小蜜蜂。
当红蝴蝶想靠近它的时候,却发现它已奄奄一息,在来不及询问的刹那,它已死去。在它的身上看不见明天。
死去的不是它的生命,而是它的希望。
最后,红蝴蝶伤心地回到原点,回到出生的地方。
小虫子还依然傻傻地笑着。它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笑。
在它老死之前,告诉红蝴蝶,我相信着这个世界有快乐,所以我笑着。
从那以后,红蝴蝶看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悲伤,像小虫子一样笑着,
然后,另一只小虫子降落在这世界。
(十)
和战幽云,结盟澶州。
宋辽之战以议和告终。宋未获燕云。却苦了老百姓。
棠樾村生活开始稍有好转,父亲的脸上仍然挂不上表情,不发一语。
他从前是朝廷的武官。很多年前,他亲自教棠一身轻功。一回眸,一动身。一直忘不了父亲身上的淡淡荷花香。
记忆中,父亲几乎没有笑,亦不从生气。平淡地诉说这一切。平淡地。
他从来不说起母亲。在他的书房,暗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卷。棠知道那是母亲。与自己一样鲜红的绸缎。
像一团烈火,在雪地中燃烧着……
直到死亡。
天空变得很深很蓝,看不见裂痕。
风城微笑着。缓慢地说,棠,你早已死去。
棠,早已死去。
瞬间一切烟灭,化为灰烬。
远处飞来一只红蝴蝶。它微笑着。看着世间所有的悲伤。
(十一)
思念随着时间推移。日子还是同样地过着。很久也没有人和乖乖说过话了。
我的病一直好不了。医生说我的思考方式与平常人不一样。母亲异常地忧郁。
她为什么不理解我,像我理解父亲一样地。
十月。南方稍凉。爽利地打开房门,离开的勇气涌起,我沿着那条从前非常恐惧的走廊走着,尽管看不见尽头。
我要寻找天凌。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离开之前我把长长的头发剪掉,一条条黑色的细绳飘落在地上。从那一刻起,这些不再是我的头发。
雪白的衣服,舍不得脱下那套住院服,我将带着它,带着它离开。
我向来来往往的人点头微笑。
天还是一样的苍白。其实,那已经是所有的色彩的综合。
何必强求。何必强求。何必强求……
我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看见一个来自宋朝的姑娘。
她也和我一样在等待吗?是的。是的。她微笑着。瘦削的脸。穿一身鲜红的衣服。像梦里的红蝴蝶。
我把手轻轻地按在她的手心。
似乎能看见遥远的异族战争,一场一场风雨,和她的恋人。
她将要离去,带着古老的思念永远地离去。像是早已被下的咒语。
一阵阵凉风走过,树沙沙地响,叶子悄悄落下。
我听见天凌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对,是那里,只是,那里是哪里,那里是哪里……
(十二)
女子略有所思地说,我……从棠樾来,我以为……将带着真相离开。
但真相只是一个谎言。他说,他说我早已死去。棠早已死去。
我相信着风从风城来。来人间告诉那些悲惨的人,你该微笑着。于是恋人的魂说,我叫风城,是棠微笑的根源。
还记得十三月吗?那些雪花飘零的日子。原是两个祭礼。为恋人。为棠。
父亲抚摸着那一缕一缕披在棠身上的红色绸缎,失声痛哭。
如同当年妻子的死去,为了棠的出生而死去,她微笑着。
依稀站在雪地里,犹如一团燃烧着的火,最后化为灰烬。雪的来临,为了埋葬人间一切悲伤。
与恋人相遇的那年。所有的人都说棠病了。而她依然站立着,微笑着。她不说话,抬头眺望远方。
五指间开出了缤纷的花朵,刺痛了眼睛,光斑一块一块凝聚,最后,消失不见。
那个年代出现过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十三)
母亲找到了我。当时的我坐在医院门前的一棵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的树下。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我的父亲。
那些淡忘了的记忆重新浮现在眼前。
父亲的名字,叫天凌。
那时候,那时候出现的男子,不过是我年幼的幻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记忆开始淡忘,我的世界开始出现了一些温暖的、悲伤的人。
一些从遥远的北宋传来的声音。那个穿着鲜红绸缎如红蝴蝶一般的,名叫棠的女子。
与她的恋人,名叫风城的男子,她的父亲,她的母亲,还有我深爱着的男子。
母亲与父亲相识的地方在棠樾村。她曾经给我诉说有关贞节牌坊的事情,颂扬母性的伟大,说宋辽的战争,说坚强的女子的爱情故事,所死去的父亲。
她说我的病一定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说完,双眼湿润。
我说,母亲,你眼睛出汗了。她笑。
那个来自北宋的女子离开了。像一只鲜红的蝴蝶向深蓝的天空飞去。
那些光芒刺痛着,当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离去。
我想,她一定是寻找年少时的恋人,和她早已死去的真相。
在她离开之后,我的眼睛看到的人不再那么狰狞了。
母亲依然每天来看我,只是从前那双为我指向光明的温暖的手握紧了我。
在医院遇见的那个男子的声音微微从天的另一头传来。
他轻轻地唱。
逐日逐月,似殒落红叶。
难以撇脱,一身鲜血,化作红蝴蝶……
后记:
刚开始想写<似是红蝴蝶>的时候,心情很糟糕,加上最近不断地听张国荣(哥哥)的歌,对于〈红蝴蝶〉一曲似乎蛮有感觉,加上情绪低落呢,便一写不可收拾了(笑)。本来的初衷是想写写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女孩所看见的世界,可是写完以后才发现不是那回事(郁闷中……)。
在写到(十)的时候,有个女孩跟我说,想看看不一样的结局,于是本来定好的ending就这样改变了,该要感谢一下那位女孩,不然读者们就会看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局哦。
原稿中是没有出现北宋的名叫棠的女子的,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狂找资料,凭着仅存的一点记忆找到那个在安徽的棠樾牌坊群,脑海中似乎是在小学时候到过黄山的,真是遥远的记忆呢……
大家可能会以为本人很爱蝴蝶,可是大家误会了(-3-),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打怪兽的真人片子,记得是一只洁白的蝴蝶,只要一碰皮肤就会烂掉,最后……最后……那只蝴蝶竟然是怪兽的化身!所以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童年阴影,现在还不敢碰蝴蝶呢。看来童年的恐惧是很可怕的呢(笑)。
15岁还有两个月就过去了,留下〈似是红蝴蝶〉作纪念,也作为给自己的礼物。
当然了,也献给那些一直爱着我的文字的人。
最后修改: Mon, 22 Aug 2005 16:47 小樾 IP: Log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