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枯萎的声音
嘘。你听听。你听见了吗。从远方飘来的声音……
[ 一 ]
从小我的耳朵就不好使。助听器一摘,世界静得连一朵花伸开它美丽的翅膀都听得见。
然而一切止于幻想。听不见就是听不见。但我的眼睛却看得特别清。
关于我耳朵的事情,一直都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大概谁也不会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残缺的。
什么都听不见的时候,我的小星球上像小王子那样开了一朵玫瑰花,它从来都不会枯萎。
不,应该是我认为它从来未曾死去过,因为它在黑夜中收起了翅膀,黎明的笑容又咫尺天涯。
它随着我的心情变化,犹如我的灵魂。
我想跟你诉说我的故事,你愿意在静谧之夜触摸我的那些破碎的悲伤吗?
那朵可爱的小玫瑰在我十六岁的夏天枯萎了。我清楚地听见它死去的声音。
我的父母离异了。
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爱上别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抛弃我与母亲,然而一切止于声响。
某个下午5点15分。我照常走那条熟悉的小路回家。要拐角的时候一个女人以高傲的姿态深刻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若不是破坏我们家庭的女人,也许我真的会羡慕且敬重她。
她美丽,又妖艳,一头波浪卷玫瑰红长发,闪亮的紫色眼影,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再配一双高跟鞋。
我喜欢的类型的高跟鞋。典型的成熟女人装扮,与我这稚气未脱的小孩相比,我嗅出了野性的气味。
她环着双手,浓密的睫毛跳动。映入眼帘时我根本没想过会和她有任何交集。
她看见跨着背包的我,高跟鞋的声音无尽嘶哑。
我抬头之际,她伸出了细长的手指,而见面礼是一巴掌。响亮地,有力地。我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
她的手如猫抓。抓破了所有完整的东西。
“真可怜,是个聋子。”
她的话我听得特别清楚,而眼睛竟想蒙了一层浓浓的雾,无论怎样也挥之不去。她又摸了摸自己稍稍隆起的肚子。
“不过没关系,再过几日月就会有个弟弟代替你的位置了。”
她抓起我的脸。
“长得真丑。”
然后冷笑着转身离去。
那夜,那高跟鞋的声音一直没有间断过。我的心里像被人用刀子狠狠地插了无数下那样疼。痛与恐惧一起涌来。
可爱的花儿枯萎了,我听见了。真的听见了。真的。
她的手如猫抓。抓破了所有完整的东西。
[ 二 ]
我与那个听不见声音的女孩子不同。我是如此地幸运。而我又如此地为自己悲哀。
世界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
其实所有的声响都在夜里升华着,而疼痛亦在此时被掀开。
被爱包围着的孩子是应该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吧,所有人都这样认为。而最幸福的孩子,却是最脆弱的纸。
他们安排好的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一切吗?
那些我想要做的事情,在他们眼中成了不值一提的无用功。
而我的爱情,必定在表面如此光华的环里变成一堆废墟。
谁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夜里响起。是吟诵的诗人吗。是被焚烧的蝴蝶吗。
在这华盛的南方冬夜。
原来所有的寒意来自心底的恐惧。
我轻轻叹气,然后微笑。
然后。然后。没有然后。
我只穿薄薄的睡衣,带着小小的mp3离开了家。
这样的出走,不成大器。这样的相遇,支零破碎。
幸福的孩子总是任性。只是,出走没有想要回头。
此刻的我,应该在睡梦中,做着与高考有关的梦,又抑或是梦想着出国读书,嫁个有钱人。
心脏那地方忽然疼痛,它想对谁说,带我走。
红绿灯的那一头,看见了遗忘很久的人。又或者,是不被父母接受的人。
在那间学校的那段时光像流声一般缓缓导出。温暖而让人窒息。
我年少的爱人。
你还会因为手指的触碰而脸红不已么。
还会为偶尔逃掉的一节历史课担忧不已么。
还会害怕我严厉的父亲与看似温柔的母亲么。
看我如此狼狈的落荒而逃,你是否心底微颤抖。
于那段看似漫长,却流水匆匆的岁月,你是否心有余悸。
红绿灯转换着。只有盲人才注意到的声响穿梭时空。
要把我带到一个人的世界,而那位年少的爱人,伸手抓住了我,在如此的夜里。
[ 三 ]
母亲终日以泪洗脸,回到家以后除了哭泣的声音,还是哭声。
你能理解这样的声音吗。孤独而无助,如夜的旋律,将要飘向远方。
是谁蒙蔽了父亲的双眼,是她吗。一切都是她的错吗。我不是也做过别人的第三者吗。
问号一刹那烟消云散。没有镜子,如何能看清你清秀的脸,如同我没有助听器,如何听清这样的声响。
父亲摔门而逃。我贴在门边看见仓皇的他,仓皇的夜,仓皇的伤疤在左侧颧骨,还有仓皇的血迹。
他还会回来吗,还会回来这个家吗,这里还能算得上家吗。
我的眼睛模糊了,为什么唯一能清晰的双眼也模糊了,是谁在撕裂我的心……是谁……
我闻声走入母亲的房间,为什么曾经这样温馨的房间如此不堪入目。
你看台上零碎的纸片,地上摔破的香水瓶,乱成一团的被子,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窗帘被风微微吹着,它摇曳着这样的身体目睹了一场家庭的决裂战。
镜头可以再转换,能放大些么?可以的。于是母亲的模样呈现。
我先能看见她内心的颜色,黑,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碎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是爱情吧,爱情在很早以前就消失不见了。
而能维持夫妻白头到老,是责任与彼此的信任,爱情在婚后几年成为了亲情。
那破碎了的,一定是对父亲的所有感情,我是这样认为的。
那我呢,我最爱的父亲,最疼我的父亲,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于是我擦擦眼泪走到母亲的身边。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眼角残留某些眼泪的痕迹,与岁月的足迹。
我轻轻地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臂上。我听不见她的呼吸声,但我能感觉到。
究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其后的宁静,我怎能再分清。我还算理智吗,那母亲算吗。
这样的镜头维持了多久我无法用分秒计算,只知道过了很久,真的很久。
夜的痕迹都退去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母亲整夜未眠。
她蜷缩着身子,乌黑的头发紧贴着脸、嘴巴、鼻子,惟独眼睛在缝隙中留下去路。
第一缕阳光射入的时候,它一定知道要疼惜母亲的眼睛而绕道而行。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像极了她的眼睛。
“那时候,我真想死掉。”
可是她没有。因为我还需要她。
[ 四 ]
我的王子应该有好看的五官,不一定需要双眼皮的大眼睛。
但要有很高的鼻子,因为我以后的儿子不能遗传我难看的鼻子。
他应该是阳光乐观的人,应该喝着蒸馏水露出微微的笑容,应该喜欢穿格子衣服,应该……
而现在睡我右边的男人不该是王子。他只是我年少时候的败笔,亦是现在的缺口。
他只是我没有退路时候的一个陷阱,或许是早已设定的程序,又抑或是谁的阴谋。没有答案。
幸福的孩子应该有幸福的追求。
离开家已经五天了。
他在外面回来告诉我,我的父母好像没有要寻找我的意思,因为我们家没有寻人的风声。
然后我看见好像有个人得意地跟我说着话,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我呆呆地望着窗外,许是我没听清楚,许是听清楚了。
你看窗外的天空多像在哭啊,那些云都是它的眼泪,要飘向远方是吧,或许真的能飘到小王子的星球,又或者是那个听不见的女孩的小星球,不知道那朵小玫瑰是在哭还是笑呢。
天准备黑的时候,我隐约听见关门的声音。我蜷缩在沙发上背对着渐渐消失不见的光线。
想起了一句“不计后果的那段叫青春”,那放纵的一段应该是十八岁。
又想起了我应该是个幸福的孩子,过着幸福的被操纵生活,现在的我在他们看来也许只是早被绑住脚的脱笼之鸟。
天全黑的时候,我隐约听见关门的声音。
“吃饭了。”
他是个怎样的人,我怎么知道。对他的了解止于初三毕业礼。那段时光多美好,那时的我们多纯情。
现在想来也只有惋惜与叹气,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于是所有的单纯被抽掉。
他是想把我留在身边,像一只猫一样养着,乖乖呆着就好,满足他的欲望。脱笼之鸟不过也只是宠物。
我低头冷笑。他问我怎么了。我抬头看着他,没什么。
梦里有一个孩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在很远的地方遥望着赤着脚在山路奔跑着的他,踩下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他一直跑啊跑,不是不想停下而是停不下,小脚丫都流血了。孩子疼得哭喊着。
于是在他前方的我踱踱脚停住步子,一把抱住了他,微笑着说,我带你回去吧。回去哪里?
对,要回去哪里?
醒来的时候是阴天。不是每天都能晴天。南方的春天都会下雨。
也许我真的想要个孩子。谁知道后来变成了事实。
你是想哭还是想笑呢,小玫瑰。
[ 五 ]
在那个星期六的早上,在那个签离婚协议书的早上,在那个阴天的早上,在那个让我知道不是每天都是晴天的早上,
母亲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可是我听不见,因为我没有带助听器。门关上的声音我也听不见。
世界是那样的寂静。天阴沉沉的,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雨滴落我的屋檐时,我为什么听见了呢。是父亲抛弃我们的。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不珍惜我。
我好像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得到自己的幸福了吧,是用母亲的悲痛换来的。
只是,若是她不出现,父亲是不是就会一直呆在母亲身边呢。问题出在两个人之间,我想,是这样了。
想起生日那天,男孩打电话来祝贺,匆匆说完就挂了。
我愣住了好久,那个遥远的夏天的味道夹杂着小玫瑰花瓣的香味,从哪里飘来,遥不可及,又隐隐作痛。
我低低头看着掌心,和他是怎样开始的,让我想想。
然后我发现记忆开始淡忘,被时间洗礼后,剩下的只有像漂白过的颜色的片段。
是在七月吧,暖暖的风在我耳边穿过,它要跟我倾诉什么幸福的秘方,我却听不见。
他傻傻的笑,张着嘴,说没关系。
“听不见,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他像一个大孩子,是没想过会说谎的那种人。
和他过的第一个,又或者可以说是最后一个生日的晚上,
看着他把写着“我爱你”的纸条贴在额头上,还有一笑起来就眯成一线的眼睛,我感动得以为会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那时候的我多幸福,有爸爸,有妈妈,没有烦恼。
谁知道第三者原来是我呢。谁知道最后我只剩下妈妈呢。
这些,谁早就知道了?
其实所有的感情都会淡去。我年幼的美好憧憬只是错举。
某个声音在如此的夜里响起。
是什么东西在枯萎,对吧。
[ 六 ]
“我明天就回家了。”
我好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应该是很复杂的,是怎样的惊惶与失落交融。
“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
他应该是个好人。可是他不是王子。
于是我回去了。是回到过去,还是回到未来。
原来父母是有找我,但是母亲说,我一定会回来。果真如她所料。
“你肚子里面那东西要给我弄掉。”
我好像很久没有听过父亲的声音。母亲好像在哭。为什么这样的声响如此具有穿透力。
有什么东西正在枯萎,而无人知晓。后来我失去知觉。
梦里又见到那奔跑着的孩子,他应该是我的孩子,眉间有着浓浓的气息,鼻子却很好看。
在我醒来最后听到的一句话,也许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为什么不要我。
我看着我的孩子在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就被杀死了。
在那里红红的一滩是什么。小玫瑰怎么一直在哭。天怎么又下雨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不要我。
如果此刻可以停止。而声响不止。
心脏那地方忽然疼痛。它想对你说,带我走。带我走。
[ 七 ]
我想,她母亲回来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因为她会发现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着她。
我想,她会按着父母安排的继续走下去,因为她会发现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而王子,应该在不远处。
一朵花枯萎的时候,她喃呢着什么呢。
我将在另一个阴天后的晴天绽放。
后记:
七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数字,所以我决定写到第七章。
2006年的开始,应该给别人,也给自己一个新的希望,所以,不想给你们一个悲剧。
在失去的时候,一定还得到了某些东西,或许是被你忽略掉,或者是被你视而不见。
序言不需多言,后记不必多记。
就这样吧。感谢一直支持我的人。
小樾
2006年2月8日
最后修改: Fri, 10 Feb 2006 22:06 小樾 IP: Log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