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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翩翩

猫肠  于Sat, 18 Feb 2006 03:47  www.our-sky.com/oubb/314733.html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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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暗暗沉沉的夜,宛如泼洒开来的浓墨,深沉得几乎将人吞噬。又或者,不是黑夜的关系,而是她昏蒙的意识,已无法接收更多的光亮
    四周传来阵阵狼嗥,为这阴寒的夜,更添诡谲。
    她知道自己的神智与生命,都在一点一滴急遽的流失当中,再这么下去,等不到明日的晨曦初绽,她便会先气绝于这片荒山林野之中。
    放弃吧!这扭曲乖谬的信息人生,她已熬得好累了,就这么放弃,一了百了,
多简单呢!
    对,就是这样,她不该再挣扎了
    可是不甘呀!好不容易挣出命运的囚笼,释放禁锢的灵魂,此后,她可以海阔天空,自由翱翔,就算用力的呼吸,也不必再惧怕什么了。
    可这自由的代价,居然是生命吗?
    一道自由的鬼魂?
    呵,要来何用?
    她一直都害怕入眠,只因无法预知卸下防备后,又将发生什么事?多年来,她没有一晚睡得好,可这安稳的头一夜,竟会成了长眠!
    不甘心呀!她不甘心
    撕裂心肺的疼痛蔓延开来,像是无止无尽。
    但是她不想死了,她想活,她要活,她要活,就算是一天也好,让她过一天无负担、无恐惧的日子,单单纯纯地享受生命
    谁来救救她?
    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好,只要能救她!
    在生与死的交接关口,她向自己发誓,只要谁来救她,她就是他的了!她愿为婢为奴一生追随。
    是上天听到她的祈愿意了吗?还是临死之前的幻影!浓雾之中,走出一道人影,隐隐约约,一步步朝她走来,似乎是名极年轻俊美的少年。
    直到在她身前站定,俯视她。
    " 救……我……" 在死亡之神朝她张开黑色羽翼的前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对生存的渴求。
    于是,她挣来了往后无数个迎接晨曦初绽的日子。
第一章

    旭日,东升。
    一双纤长素手推开精致的花窗,迷离的美眸眺向远方泛着薄雾的天际。
    又是一天的开始了
    缓缓收回的手,移向心口,感受掌下真实的生命的跳动。
    每日清晨,她总要重复一次同样的动作,非得如此,她才能肯定自己真实的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并非芳魂一缕。
    是的,她活下来了。
    连她都不敢相信,她赌赢了,抱着九死一生的机率赌赢了。
    从那一夜至今,足足有三年了,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已挣脱那噩梦般的生活,活出另一方没有罪恶、没有血腥的晴空,总在每日醒来时,恍惚的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
    然而,这不是梦,她是真的遇上他了,在她即将气绝之际。
    他挽救了她几乎殒落的生命,而她,依着自己的誓言,成了守护他的影子,一道永生追随,没有声音的影子。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为了存活而甘心付出的代价。
    由迷离的神智中回归现实,留意到今日比往常发了过久的愣,她俐落地理好衣容,推门离开了这间雅致不下于当家主子的寝房。
    他对她有怨,她的存在,宛如他心头除不去的一根刺,她知道。
    对他而言,救了她,或许是他这一生最深的悔吧?
    可他从不亏待她,也不容他人动她分毫。
    他的心思太难捉摸,就像她也从不让人懂她一般。所以,她也从不预备要懂他,有此人,是不愿意让人懂的。
    端了早膳,她穿过曲折回廊,走向另一方清幽的寝室,足下裙浅浅飘动,轻盈的步履几不沾尘,足见其内力轻功之深不可测。
    行至房前,抬手正欲敲下房门,脑海深处依稀又响起那道含着淡讽的低柔嗓音
    既然要当影子,便是一体,还需与主人区分什么?你似乎没有身为影子该有的认知。
    是啊!她是一抹影子,依附主人而存在的影子,不是吗!既非独立的个体,那么就不该有思想,不该有情绪。
    这错,她犯过一次,当初就是体悟的不够透彻,造就他的怨,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不再迟疑地推开门,纱帐内,一双人儿隐约纠缠,间或传来浅促男性喘息,交织着女性媚吟,流泻春光。
    她神色未变,视而不见地将早膳摆上桌面。
    " 公子,该用膳了。" 温如水,淡如风的清冷音调,一如她的心境,平缓无波。
    纱帐内的人不予回应,荡人心魄的艳情春色持续着,良久、良久
    她仍是一动也不动地静伫一旁候着,清眸直视远方,眼角不曾稍移。
    直到罗帐内一片静止。
    尔后,帐内的男子掀开纱幔,跨出修长的双腿。
    " 为我更衣。"
    " 是" 她平缓地应声,撩动流光盈然的珠帘走进内室,掀挂起床帐,无视凌乱被褥中娇慵无力、显然刚被彻底纵情怜爱过的酥媚玉体,迳自取过雪白的中衣,裹上那道完美得足以魅惑所有女子春心的赤裸身躯。
    " 还不走?" 低低吐出的男音,宛如醉人醇酒,教人芳心酥软,只可惜多情的音律,却没有多情的言语。
    " 呃?" 床褥中的女子一怔,却没敢错愕太久,匆匆取过自己的衣物穿戴。临去前,投去迷惑不解的一眼,可他们谁都没去理会。
    凤千袭慵懒地往她身上靠,闭上了眼。
    " 你今日迟了。" 并非指责,只是平静地道出事实。
    她垂眸凝视他,偎靠在怀中的容颜,俊美得过火,难以想像会是一名凡人所能拥有的。幽邃的眼瞳,偶尔流泻魅惑幽光,或许下因为如此,每每一不留神,总教她在那深潭般的黑眸中恍惚失神。
    偎在她身上的颀长身躯,令她无法取来木梳,她解开结于发上的紫晶束带,如墨发丝披泻而下,她以指为梳,穿梭在他那柔软如缎的长发之中。
    凌乱的青丝仿佛自有意识,在她掌中温驯而服从,她抽出插在她发际的象牙梳,为拢握在掌心的青丝做最后的顺发动作,然后才重新束起。
    颊畔有淡淡的痒麻感,凤千袭挑起眉,漂亮异常的眼眸瞥向她。
    少了象牙梳的固定,飘落了几绺凌乱发丝,有别于她平日的端庄冷艳,却别有一番娇媚风情。察觉到他之所以注视她的原因,她摸索着重新顺发。
    " 坐下,我来。" 他出其不意地道,旋即手腕一翻,将她扯了下来,习武之人的本能,令她直觉的攀住他,而后发现她就和那些个寻常的娇弱女子般,正倚偎在他胸怀。
    她是寻常女子吗?
    不,她知道她不是,也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女子。
    当他重为她别上细致的发饰之际,同时也捕捉到她那双清眸中,激起了少许的讶然。
    这样的发现令他低笑出声,心情极好。
    他还以为她是没有情绪的呢!于是他一生以撩拨她为目的,没想到一只象牙梳却连连办到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街上,见到这只象牙梳时,沁凉湿润的触感受,莹白纯净的幽冷流光,令他联想到她。
    于是,他不曾深思,当下便将它别上了她柔密的发间。
    小贩子的一句:" 尊夫人真美,配这象牙梳,可正与她高雅的气质相得益彰呢!"就在那时,他见到了她难掩的错愕。
    光是为此,这只象牙梳便买得值得了!
    凤千袭充分欣赏着她此刻的失常,指背来回轻抚她湿润如玉的面颊,低低地笑着,极具勾挑意味。
    很快的,她沉眉敛眼,不带任何表情地由他怀中起身,捧来摺叠整齐的衣衫,一件件为他套上。
    凤千袭一动也不动,当她玉臂环过他,替他系上紫玉腰带时,他顺势垂首贴靠她肩头,像是她正拥抱着他。
    他轻扯唇角,一抹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怅然,隐没于她的纤颈之中。
    她步履依旧沉稳,转身端来早膳。
    " 你不问我为何而笑?"
    " 公子不想说。" 她平静地盛好清粥,递予他。
    他一瞬也不瞬地瞅住她。" 你问,我就说。"
    " 依凤不想知道,公子不必勉强。"
    早知会是这样的回答了,他几曾见她在意过什么了呢?
    她是一块寒冰,没有温度,也没有世间人该有的情感起伏,她可以什么都在乎,包括他。
    没错,她是不离不弃,以命护他,可那从来就无关情感,只因她自身所许誓言,如此罢了。
    他救了她,而她以命脉相酬,很公平。
    他一直知道,而她也从不隐瞒这一点。
    也就是说,若三年前救她的人不是他,她仍会如此。
    该死的她!她难道不知道这有多伤人?而她却连一丁点儿都不愿意掩饰,一再践踏他的自尊后,甚至不认为她该愧疚。
    " 依凤、依凤" 他喃喃低回。" 你有负此名。"
    " 告诉我,你的名字?" 当年,她身子逐步复原后,他曾如此问过她。
    所有人都有备觉不可思议,那样一名几乎已踏入鬼门关的人儿,仅余一丝淡不可闻的生息强自撑持,多少大夫摇着头徒叹奈何,可她却凭着强韧的生命力,以及他无坚不摧的意志,力挽狂澜。
    足足三个月,他衣不解带,寝未沾枕,日日亲侍汤药,请遍了名地名医,所费苦心不在说下。
    问他为何能够对一名陌生的女子做到这等地步?他总是笑而不答,只除了偶尔有人听见他在昏迷不醒的她耳畔,轻轻重复着同一句话
    " 是你要我救你的,你想活,所以我救了,并且用尽全力,你若愚弄我,信不信我会将你弃尸荒野?"
    多么极尽温柔,也极尽冷酷的话语。
    就这样,他由阎王手中夺来了她。
    就在她醒来后,筋疲力竭的他也倒了下去,大病一场。
    她相当清楚,今日她能存活于世上,是他以多少心血所换来,所以当他询问她的名字时,她反问:" 公子先说?"
    " 凤千袭。" 他照实答了。
    于是她道:" 依凤。"
    语意不言自明。
    一句" 依凤" ,决定了她往后的人生。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沉静道:" 依凤自认不负此名。"
    " 是么?" 他又笑了,低低浅浅,分不清是嘲弄,抑或有几分真心。
    她让自己名唤" 依凤" ,可事实上,她却从不依他。
    好一个" 不负此名".
    " 若真依我,你可曾真下知晓我要的是什么?"
    她微愣。
    他要什么?这很重要吗?
    " 一生相从,难道不够?" 此刻的她,眼中真真实实浮现疑惑。
    她果然不懂。凤千袭悲哀地发现了这一点。
    " 一生相从,是吗?那若我死了呢?黄泉之下,你可还会相从?"
    依凤眉心一蹙,显然问住她了。
    " 你不会,对不?" 他自嘲,代她道出答案。" 不论是我还是你,只要有一方死去,便代表承诺终了,你完成了你的誓言,如果先死的人是我更好,你只会觉得解脱,或许还会感到开心,因为你自由了!"
    是吗?是这样吗?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会真像他说的那样吗?如果他先她一步死去,而她无力护之,那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试着模拟,却给不了自己答案。
    " 公子言重了。" 她只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反驳?默认吗?
    " 是言' 重' ,还是' 言中' ?" 他深深讥刺。
    她张口欲言,却以无声作结。
    该说什么?挖空了脑中少之又少的词汇,却不知从何说起,无感的心绪,难以回答他他任何一个问题,她真的不晓得她会开心,还是悲伤。
    " 不必为难了,我懂。" 这便已够他心寒,还须再听什么?等她承认吗?他何必去等待那样的难堪?
    原先本是负气而言,却没想到,她真抱持这般心思?
    忠于诺言,她必须护他周全,可心底却又盼着他死,让她能不誓言地摆脱他!
    难道留在他身边对她来说,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教她千般无奈,万般不愿?
    是呵,怎会忘了,她是怎生冷情!
    而她,始终不曾正视他,默默垂首为他布菜。
    咚!
    他突然放下碗筷,胃口尽失。
    " 我到于府走走。" 起身走了两步,他沉声道:" 别跟来!"
    她顿住步伐,仰首看他。
    而他,寒着脸,拂首而去。
    若论起凤、于、君,三家的渊源,那便得由上一代谈起了。
    说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确有其奥妙之处。
    当年的凤九霄,曾是当武林盟主,一身侠情傲骨;而经商为业的于传礼,为人亦是急功好义,乐善好施;至于君无念,人如其名,无妄无念。或许,能成为" 知命脉门" 的传人,多少都已观尽机先,看透世情了吧?
    这三个生活背景截然不同的男人,却能够凑在一起,并且一见如故,而这缘分,也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下一代身上。
    不可讳言,这三个男人,都是极出色的当代奇男子,而他们的儿子,更是应了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
    出身于武林第一世家的凤千袭,性子或许有些狂,总不失侠情,如果不是在十七岁那年遇上她的话……
    拥有一张世间少有的俊美容颜,而他又过于邪魅轻狂,是以,只要是女子,不在第一眼为他所惑,甚而失魂倾醉的,几乎是少之又少。
    难以想像,十七岁之前,他曾是豪情潇洒的耿耿君子。
    如今的他,过于沉晦难测,时而浪荡轻佻,时而沉郁易怒,谁也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到于自幼生长富贵之家的于写意,举手投足间,自有股独特的优雅与尊贵,不俗的家世、相貌以及气质,令他成了全京城待嫁闺女芳心暗属的翩翩佳公子
    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在于,凤千袭勾挑的对象只限于青楼艳妓、空闺难守的寡妇,而于写意却在无意之间,挑惹得一堆端庄闺女春心荡漾后,犹不自知。
    认真说来,唯一全无桃花缠身的,也只有君楚泱了。
    知命门传人,历代以来,多少具有洞烛天机之能,差别只在于或多或少。或许正因泄尽天机,君家世代一脉单传,人丁单薄,而君家男人又个个命不久长,至君无念时,甚至没活过三十岁。
    而知命门传至君楚泱这一代,谁都清楚他远远超越历任先祖,观天象、卜吉凶,不曾有过误差,预知能力强到什么境界,谁都摸不透。
    君家命薄的男子,生受得起如此强大的能力吗?这样的君楚泱,又还能再活多久?五年?十年?
    君无念已是一例,由不得他们不信。
    他们谁都有心理准备,随时等着迎接那一天到来,而君楚泱不会是例外的那一个。
    这一点,君楚泱自当比谁都清楚,却似已看淡生死。
    他有一种……出尘飘逸的气质,温而俊雅,很难用世间字眼,形容出他那股超清逸的空灵与澄净。
    也许,正因如此,世间女子见了他也自惭形秽,就连私心爱慕,都怕亵渎了他,不敢多有奢想。
    于府
    沁香亭内,于府少主人一双充满研究、玩味的眸光,绕着他上下打量,看得凤千袭莫名愠恼。
    " 于写意,你看什么?"
    " 楚泱,你看什么?" 于写意眼眉含笑,以搓汤圆法,将问题丢给迎风而立的俊雅男子。
    君楚泱回眸浅笑,温声道:" 千袭问的是你。"
    于写意颇认同的点头。" 也对。为什么光问我呢?楚泱也看你。"
    " 同样是笑,楚泱可以笑得让人如沐春风,你一双贼眼却笑得像想淫人妻女,不问你问谁?"
    他口气极差,于写意当然也不甘示弱。" 你又没有妻女,担心什么?"
    " 我" 凤千袭拿茶当酒,恨恨地一口饮尽。
    " 得了。" 于写意夺过他手中的杯子。" 要想浇愁,喝茶是没有任何效果的,我府中酒窖有最烈的酒,如果你需要,我保证能让你直接醉到阎罗殿去。"
    " 谁说要浇愁了?荒谬!我哪来的愁可浇?" 凤千袭粗声否认。
    " 那就得问你了。" 死鸭子嘴硬,当他们全是瞎子啊?
    见他抿唇不语,于写意又续道:" 男性尊严又严重受创了,是吧?唉,不是我要说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冷酷得连千年寒冰都自叹弗如,何必与她一般计较呢?再去死要面子的争那一口气,只会落个呕死自己的下场。"
    是吗?他一直都在为难自己?
    凤千袭幽然抬眼,迎上了君楚泱清幽如水的眸子,像是洞悉了一切的了然
    他一震,不甚自在地别开眼。" 你说呢?楚泱。"
    今日会同时出现在于府,怕是楚泱早知他今日的受挫吧?
    " 是啊!楚泱,你好歹也说句话吧?"
    " 我什么都不知道,感情之事,只有自己最明白。" 温润平和的嗓音,难言地带来一股安定人心的魔力。
    君楚泱也会有不知道的事?
    说了谁信呀!
    " 由爱生恨也算' 感情的事' 吗?" 于写意不耻下问。
    凤千袭脸一沉:" 别给我提那个字。"
    " 哪个字?爱?还是恨?" 某人恐怕是存心捣蛋。
    该死!凤千袭恼恨地握紧拳。" 你想打架是不是?"
    " 干么?你修养几时变得这么差了?" 轻摇檀木扇的手一收,于写意不以为然地拂开逼近鼻梁的拳头。
    " 自从认识了该死的她之后!" 他咬牙闷声道。
    " 人生祸福难论,她会是你今生的魔障,过不过得了这场血厄,端看个人造化了。" 君楚泱若有所思,轻喃道。
    血厄?!
    凤千袭一怔。" 我?还是她?"
    " 你希望是你,还是她呢?" 仿佛已将一切尽收眼底,直欲看进凤千袭的灵魂深处。
    " 我要知道,楚泱!" 他不管什么天不天机,只要答案!
    于写意蹙眉。" 你明知道楚泱说不得。"
    说得愈多,楚泱所承受的罪业就更重,不是早说过宁可楚泱什么都不说,平安活过百年吗?
    思及此,凤千袭深自遣责。
    " 无妨的。" 君楚泱摇头一笑,不理会他们的阻止。
    " 千袭,你该知道,一个人的姓与名,亦会改变原本命定的人生,依凤必定是依你而生。她已脱离原本的宿命轨迹,从她甘以' 依凤' 为名时,便已注定。若你亡,她难独活。"
    "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她说过,若我死,她只会庆幸,不会与我相依!" 凤千袭略微愤恨地陈述。
    " 她真这么说过?" 君楚泱深望住他。
    有吗?细细回想,这一切,似乎只是他的认定,她从头至尾,都没有表情的淡然
    君楚泱温然一笑。" 你作茧自缚了,千袭。"
    " 她光是沉默就够伤人了。" 凤千袭闷闷低哝。
    " 难怪平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今日却形单影只,闹的是这个脾气啊!" 调侃意味极浓的语调,随便一听都知道是出自于于写意之口。
    " 闭上你的嘴!" 凤千袭气闷道,撇开头看向亭外的红花绿柳,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他微怔。
    是她!不必回眸确认,只在惊鸿一瞥,他便能肯定隐身于树荫下的人是她,那个他此刻极想用力捏死的女子。
    都要她别跟了,她还来做什么?
    她再麻木,也该看得出他情绪有多恶劣吧?
    去她那该死的誓言?谁要她保护了?在她眼中,他就这么没用?一刻没她守着,就会去见阎王吗?
    要真是这样,那不更好,她就自由了嘛!
    察觉他一瞬间紧绷僵硬的反应,于写意好奇地往回看,旋即了然地勾唇戏谑道:" 真是忠心护主啊!"
    那道迎风而立纤影,始终一动也不动,目光不曾由凤千袭身上稍离。
    啧,真是受不了这两个人,名为主仆,却又暧昧夹缠,一个是怨极恨极,有意折磨,另一个却偏偏守之护之,一心相随。
    说怨恨人的那个无情,偏偏守护的的那个才真正十足冷情,真不晓得这是哪辈子的孽债,算也算不清。
    " 记着,千袭,依凤本当在二十岁那年命绝,你却扭转天命,救活了她,那么,你就承受逆天而行的后果。既是为她而逆天,那么,本当生受因她而来的灾劫,这点,我无能为力。"
    听着君楚泱语重心长的告诫,他漠然讽笑。
    原来,那血厄竟是由他生受吗?
    何妨呢?再愚蠢的事他都做过了,岂差这一项?
    不过,要他为她受灾,那么她可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才成。
    迎视他眸底那抹冷晦幽光,于写意深思地问:" 你还是这么恨她吗?"
    凤千袭轻震。" 恨?!"
    " 不恨,怎会处处为难她?不恨,怎不早早放了她?"
    所有人,包括她,都是这么看待的吗?他恨她?!
    将目光投向远方穹苍,他幽然低语。" 你说呢?"
第二章

    所有人,包括她,都认为他恨她。
    然而,事实上,他曾经爱过她。
    就在他十七岁,她二十岁那一年。
    她大了他三岁,没有人料想得到他会爱上她,但他救起了她,日日夜夜悉心照料,同时,也交付了他的心。
    只有他才清楚,他并非盲目地恋上了那张姝绝艳容,而是她那异于常人的执着。好几次,轻如游丝气息几乎散去,然而,她含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不肯轻易屈服,一次又一次的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这坚毅、这般强韧的求生意志,撼动了他的心。
    她不同于一般世俗女子,她是特别的。
    若她熬得住,他便要爱她?
    当下,他这么告诉自己,也确信她会熬过来,这般刚烈倔强的女子,是不容许自己服输的。
    不出他所料,他与她,赢了这场生与死的赌局。
    松懈下来的他,在大病一场后,再也不肯与她分离。
    他一直以为,她对他亦是有情,否则,不会在他病弱之时,她明明身上抱伤,却仍亲待汤药。
    当他说着:" 留下来,陪一辈子。" 时,她没有迟疑地点头。
    那时,他便决定要倾尽一切去爱她。
    然而,就在她伤愈后的某一夜,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而这样的错误的认知,让他一颗丰盈喜悦的心,由云端狠狠地摔落地面,粉碎成难言的怨。
    他开口要她嫁他,可她的回应,却是一脸茫然。
    " 嫁?"
    " 你答应陪我一辈子的,不是吗?" 她的表情,像是根本不认识那个字眼,他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莫非,她压根儿没想过要嫁他?!
    " 是。为婢为奴,一生追随。" 她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意思?!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他会错意了意?是他在自作多情?!
    " 不为婢,不为奴,若我坚持要你为妻呢?" 他试探道。
    他眸中的痴狂,她并不陌生,但她不需要那个。
    命危之中,她起誓为婢为奴,那已是极限,再多,她给不起。
    于是,她不带感情地冷然道:" 不。"
    坚定的一个" 不" 字,狠狠狠践踏了他的真心。
    她情愿为婢为奴,一生追随,也不愿嫁他为妻,比翼双飞?!
    在他交付了一世的情,以为那个以" 依凤" 为名、承诺终身相随的女人,也有同等的真心时,她才反过来告诉他,她根本不爱他,最多就是一生侍奉……
    她怎能这样玩弄他!
    " 该死的你!" 他气得失了理智,狠狠攫住她的双肩。" 去他的为婢为奴,我要的是这个!"
    话音一落,他激狂地吻上她。
    那时,好唯一的感觉,只是惊骇。
    是的,她怕。
    面对死亡时,她都只是不甘,未曾怕过,但是那一刻,她怕了。
    狂炙如焰的焚烧感,勾起了她阴晦的记忆一道她不惜赌上生命,只求永远摆脱的阴晦记忆。
    下意识里,她反手点了他的穴,一掌拍开他。
    凤千袭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他对他全无防备,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对他出手!
    " 公子太激动了。"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逃了,丢下动弹不得的他,一个人在寒彻心骨的黑夜里" 冷静" !
    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女人,竟敢这么对待他!
    " 混蛋女人,你给我记住!我们这笔帐有得算了,你休想我会放过你!" 他愤怒地大吼。
    吹了一夜的冷风,大病方愈的他,又染上严重的风寒,二度病倒。
    生平首度动心,却换来这等待遇,那一夜,她所伤害的,不只是他不轻易付出的情感,更是男人不容折辱的尊严与骄傲。
    他不晓得会有多少人,拿来此事当笑话看。
    她呢?愚弄了他,觉得很有趣吗?
    也就是在那场病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她要为婢为奴是吧?好,他就成全她。
    从此,他浪荡情场,游戏人间,决心不再以她为念。
    从不避讳在她面前纵情尝欢,为的,又是什么?想否认他曾如此痴愚地爱恋过她?还是想证明,纵然没有她,他依然不愁没女人?
    又或者,他是变相的在报复?为着那受辱的男性尊严?为着那咽不下的一口气?
    因爱生恨,是吗?也许于写意说对了。
    我们这笔帐有得算了,你休想我会放过你……
    他当年的宣告言犹在耳,她相当清楚,他是认真的。
    他打算与她磨到死。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会原谅她,因为她不该点了他的穴又丢下他,害他受寒;因为她不该愚弄他的感情,令他难堪……
    她还有很多的因为,很多的不该……
    只因,她从来就没有太多的机会,去学习如何得体地处理男女情感纠葛,那时,她唯一想的,只是避开他。
    却不料,她的所作所为,对一名男子而言,是多深的羞辱。
    错在于她,她承认。
    记忆中,曾千般温柔,万般多情的他,变得邪魅难测,心思如谜,她想,应该是她造成的吧?
    其实,他的嘲弄不是没有道理的,影子的确是不该有自我,既然同样是依附他而存在,那么,为婢为奴,为妻为妾又有何差别呢?
    她一直都认为," 依" 与" 从" 同义,她只需一生相从便足矣。
    可
    " 若真依我,你可曾真正知晓我要的是什么?"
    他的一句话,淡淡回绕脑际。
    他要的是什么?
    曾经,他要她为妻,而今,她不确定了。
    他应该知道,只要他说,她也会嫁。
    若要她的身,只要他说,她也会给。
    可,他什么都不说,是早已厌了她吧》毕竟,他女人多得是。
    也或者,他在享受逗弄她的乐趣?
    她不会不清楚,他无时无刻不在挑弄她,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激出她不为人知的情绪面,撕毁她冰冷的表相,一如当初她撕碎他的自豪一般,那会让他有报复的快感……
    抓回飘离的神思,见他离开于府,她跟了去,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默默追随。
    凤府
    回来之后,他顿住步伐,开门之际,淡嘲地丢出一句:" 我要沐浴更衣,还要跟吗?"
    声音很低、很柔,依风站在远处望他,他知道她听得到。
    " 还不去准备!"
    他话音方落,她后脚一旋,消失在他眼界。
    反正她爱侍候人嘛,那就让她侍候个够。
    凤千袭抿紧了唇,面无表情地回房。
    没多久,一大桶的热水送进房来。
    他挥退仆役,挑眉看向直挺挺地站在角落的依凤,他没要离开,她不会擅离半步。
    " 过来替我宽衣。"
    " 是。" 她低敛眼眉,熟稔地为他除去身上的衣物,直到他一身裸裎,她仍无一丝情绪波动。
    跨入大得以容纳他俩的澡桶,他慵懒地伸伸腰杆,两手搭在桶缘,似笑非笑地斜睇她。
    依凤深知其意,走上前为他净身。
    双掌掬起清水,由他肩头落下,她取来置于一旁的棉布,沾湿了水,轻缓地擦拭着宽阔的背,顺过肩颈,来到坚实平坦的胸膛、腹腰,蜿蜓而下
    温润如玉的掌心,似有似无的抚触着纯男性的敏感躯体,那是最危险的无心挑逗,他浅浅低喘,肌肤泛起微温热度。
    狂热欲望已如此明显,他依旧面不改色,平静如昔地持续着手边的任务,尽管一度不经意碰触那灼烫的危险欲焰。
    愈见浅促的喘息回绕在她耳,她听见了,轻吐而出的气息热度拂上她近在咫尺的颈侧,灼热异常。
    她垂眸,皓腕轻扬,指掌柔缓地顺着被水打湿的发丝,取下头上的象牙梳,一下又一下,专注地梳着他那一头比女人更柔软的黑发,感受它在掌心之间丝缎般的美好触感。
    盯视眼前这张没有表情的冰颜,他蓦地一旋腕,将她扯落怀中,一记深猛如焰的狂吻烙下。
    依凤跌落澡桶,湿透了一身,却没有挣扎,也并不意外,抬眼定定地望住他。
    她,是依凤,只能依他。
    这是一记极狂热,足以烧融任何女子的焚心炽吻,她神情木然,任他予求,没有一丝反应。
    倏地,他突兀地松开她,而她,仍是沉静相视,面容无波。
    " 没有灵魂。" 他低语,似在自言。
    她轻眨了下眼,流露出一丝茫然。
    然而,他似乎无意多作解释。
    " 出去吧!一会儿我要在咏春亭用膳。"
    她颔首,撑起身子离开澡桶。
    直到房内独留他一人,凤千袭轻不可闻地低低一叹,叹出了只有他才明白的幽寂惆怅
    入了夜的咏春亭,月淡星稀。
    身后的石桌摆放着佳肴美食,凤千袭眉宇之中隐含沉郁,佳肴未曾沾唇,水酒却已入喉数杯。
    依凤静静看着他迎风而立的背影,那绝俊侧容迷离幽深,她看不透。
    是还在为今早的之言负气吗?只因她不愿随他下黄泉?
    " 公子,多少吃些。" 在她还来不及留意自己说了什么之前,话已自有意识的脱口而出。
    凤千袭这才回眸,在踏入亭中后首度正视她。
    她几时也会关心他的食欲问题了?
    正欲张口,这才留意她的衣衫仍是半湿。
    她竟没先回房换套衣裳!
    失了春阳照拂,阵阵袭身的夜风,已带寒意。
    他蹙眉。" 过来。" …
    依凤没有异议,温顺地走向他。
    下一刻,他一张臂,出人意表地密密环住娇躯,一口饮尽杯中水酒,而后覆上红唇,渡入她口中,在醇酒香中,与她厮磨纠缠。
    酒液入喉,依凤顿觉胸腹一阵暖热。
    几滴酒液滑落朱唇,他沿着酒渍舔吮,一路吮吻至喉头,挑开领扣,游移而下……
    她娇慵无力地攀住他,平日一片幽冷的瞳眸,如今漾着雾气,雪嫩颊腮微泛酡红。
    凤千袭讶然。
    原来她酒量差到这等地步,一杯便足以微醺,依这情况推敲,三杯大概就够她遗天地,忘古今了。
    难怪平日滴酒不沾。
    这样的她,好媚。
    少了发簪的固定,绾不住的发松落披散在纤肩上,他十指穿梭在浓密的发丝之间,绸缪缠绵。
    " 你知道你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吗?" 他低喃,柔浅低醇的嗓音,酥人心魂,教人不饮也醉。
    " 知道。" 可却不以为那有什么值得高兴。
    " 这张姝艳绝伦的媚颜啊……" 他发出轻幽的叹息。将会有多少人为她生、为她死呢?
    恐怕,他也是逃不开的其中之一吧?
    君楚泱的话,不会错。
    " 如果我死了,你不会为我掉一滴一滴泪,是吧?" 他自嘲。
    " 不会。" 她答得毫不犹豫。
    " 我知道答案。" 他闭了下眼。" 往后,不要回答。"
    起码,她不回答,他犹能自欺。
    看来,他真的很介意这件事。依凤微微启口,想说些什么
    " 别说,一名都不要!" 他吮住她的唇。
    没反应也好,麻木无感也罢,她软腻的红唇偏就教他眷恋
    微微退开,对上她的眸,不再是一成不变以冷然,它添了抹迷惑。
    终于有感觉了吗?也好,只要不是无动于衷,就算是厌憎都好。
    他撩起她的发,随意绾上,由袖口取出她方才遣落在他房中的象牙梳插入。" 答应我一辈子都别扔弃它。"
    她怔怔然,点头。
    他深拥住她,她静默不动。
    良久、良久,她轻道:" 泪,我不流。若公子介意,你死,我以身相殉。"
    依凤,必定是依你而生,从她自廿以" 依凤" 为名时,便已注定。若你亡,她难独活……
    一句话,呼应了君楚泱今朝之言。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有她这句承诺,就够了,起码,她的一辈子,都是他的。
                                                                                
(To Be Continue)


最后修改: Sat, 18 Feb 2006 05:47 猫肠  IP: Log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