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第一章
瞬忆一个寒战从回忆中惊醒.刚刚存在于脑中的一切景象,真实而恐怖.他仿佛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无名的炙焰仍在肆虐他清秀的面庞,虽然那里并没有什么.但瞬忆感觉到恐惧.
瞬奇还是那样躺在那里,露在外面的半边眉毛紧锁着,额头和嘴唇上向外透着大颗的汗珠,似乎在梦里正经受着某种非人的虐待.
瞬忆盯着哥哥微微起伏的胸膛,不知是否该推醒他,帮他脱离那扰人的噩梦.又或者他该飞快地跑到屋外,去找一个聪明人来向他解释哥哥的异常.瞬忆时常隐约地感觉到自己被蒙在鼓底,与这世上的一切真相绝缘.可并非大家刻意瞒他,事实上瞬忆记得很多时候大家都在费力地向他解释着,只是他听不懂也听不进而已.最终记住的只有那些人企盼又失望的眼神.而其中最令瞬忆记忆深刻的,当然是他哥哥瞬奇的.
那双色泽纯正的银灰色瞳孔,每天都有许多温柔的光线从里面放射出来.它们将瞬忆紧紧包裹,时而抛向空中,时而又稳稳托住.它们顺应他的一切,满足他的一切.瞬忆爱它们,他认为这个世界上他所需要的全部,只有它们.很多人笑瞬忆太容易满足.瞬忆从不反驳他们,因为他清楚,这些可怜的人们并没有恶意,只是他们从未仔细品尝过来自他人的爱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那双带给他爱的银灰色眼睛,只有一只露在外面,还倔强地紧闭着.
瞬忆多么希望哥哥能睁开眼睛看一看他,哪怕只是轻眨一下,也会驱逐他的恐惧,带给他安逸.他就那样等待着,期盼地坐在那里,良久.
寂静被"吱"的一声划破.那样陌生的声音瞬忆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属于他和哥哥的小木屋里听到.这三年多来,还从未有一个外人推开过那扇门,闯进他们两兄弟的空间.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他的身材矮小又单薄,眼睛与脸上的皱纹一同隐匿在那张苍老的脸上.他的头发和胡须似乎长年未经打理,散乱在那里,看上去枯涩而缺乏一个活人所应有的气息,就像他手中提着的草根一样.岁月改变了那张曾经年轻的面孔.瞬忆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也摸不透他头发曾经的模样.但瞬忆不认为他是那些同样苍老的树人中的一员,因为他有着和他们两兄弟一样黄色的皮肤.
瞬忆本能地举起了手中被当作笔的树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应该不是对访客表示欢迎的举止.他是多么的希望,仅仅这样的一个动作就可以让眼前的这位几近枯萎的陌生老人离开他们的木屋.
可是,老人并没有离开.
"哦?你倒是比你哥哥先醒了过来."老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瞬忆身上,他走到桌子旁,将手中的几棵草根放在上面."昨天的事又都忘了吗?看来外面的那些传言真的没错,只可惜我医不好你."
"你还举着那树枝干嘛?不会是真想与我为敌吧."老人的嗓音哑哑的,但语气却出人意料的温柔.他缓步走到床边,拍了拍瞬忆的肩膀,取下他手中的树枝."其实你和你哥哥一样,都需要休息,去躺在他的身边吧."
瞬忆不知道该不该听这位陌生老人的话,他的语气就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摩着他的骨头,是那样的受用不尽.可瞬忆真的想搞清楚究竟他的哥哥发生了什么事,还要多久才会坐起来.
他用手指了指瞬奇,努力地想发出点声音来.
"你现在想知道了,是吗?"老人看着瞬忆瞪大的双眼,"为什么不去看看水中的自己?"
瞬忆从床上翻了下来,迫不及待地跑向水盆.他是多么的想看看那里有没有和自己脑中一样的乳状液体,那种可以帮助他看清一切的叫作回忆的东西.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里不存在回忆,也没有什么真相,有的只是他那张木纳的脸. 瞬忆有些失望,委屈得几乎落泪.他现在想要的仅仅是哥哥那温暖的目光.不过那双眼却依旧在他的身后闭合着,丝毫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突然间,一束从水中射出的光芒吸引了瞬忆的注意.那道清澈温柔的光线透露着满是哥哥的气息.寻着那光线望去,瞬忆竟看到了一只银灰色的眼睛!瞬忆认得清楚,那是他哥哥的眼睛!而更令瞬忆惊奇的是,那眼睛此时此刻也在望着他!而且,它竟长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瞬忆惊愕地向后倒去,远离那愚弄他的水盆,"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他想大叫出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连你也发现了,不是吗?"陌生老人的声音传到了瞬忆的耳朵里."昨天午后,你哥哥把你背到了我那里.不过这些你是记不得的.因为你当时受伤昏过去了."
瞬忆把头转向老人,睁大他的双眼,努力地听着老人的话.
"嗯,没错,你受伤了,很重的伤."老人直视着瞬忆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左眼被烧成了灰.当他把你背来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老人举起右手,指了指瞬忆的左眼.
瞬忆赶忙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力气大得像要把它抓下来.当他确定了他的眼睛还在自己的脸上时,瞬忆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这老人是在骗他的.
看到瞬忆愚蠢地笑了起来,陌生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慢慢将脸转向瞬奇,默默叹道:"就这样把你的眼睛给了他,值得吗?他,只是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
虽然沙哑,但那是哥哥的声音.
瞬忆从地上爬了起来,跑过去跪在哥哥的床边,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瞬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睁开他仅有的一只眼睛."他,不是傻子."
瞬忆一头扑在了哥哥胸前,恐惧的泪水开了闸一样地涌出来,瞬间打湿了哥哥的衣裳.
瞬奇轻抚着瞬忆柔软的头发,任他在自己怀里无声地哭泣.他知道他吓坏了,他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他,怪自己没能履行当初的诺言.但他没有时间过分自责,而是依旧紧锁着眉,努力的思考着.
当瞬忆留下了最后一滴眼泪,他抬起了头,望着哥哥紧锁的眉头,和那厚厚的纱布.
瞬奇用手轻轻擦去瞬忆满脸的涕泪,他看着弟弟那一深一浅的一对灰色瞳孔正望着自己,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
"瞬忆,你的左眼,能看清哥哥吗?"
听到哥哥的问话,瞬忆使劲儿摇了摇头,又连忙点了点头.他是想告诉哥哥他看得清楚.
"那就好."瞬奇轻轻吐了口气,"医风伯伯,您的接体术真是神仙难比."
"哪里哪里.就像你会打造出绝世的利器一样,我们姓医的在这世上只是为了行医治病而已."陌生老人说道."只可惜,怕是再难找到一只能与你吻合的眼睛.今后你只能靠一只眼睛过活了."
"没有什么,做个铁匠一只眼睛足够了."瞬奇苦笑道.
"你真打算一直在这里做一个铁匠?"
"我虽有此心,但恐怕已是无力了."瞬奇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二人的行踪已经败露,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古风之林招惹是非.必须尽早离开."
瞬奇拍了拍瞬忆,示意他坐起来,"风伯,我们睡了多久?"
"你们已经整整睡了12个时辰."医风老人指了指瞬忆,"他可能已无大碍,不过你近日本就操劳过度,现在又做了接体术,恐怕至少还要歇上三天才能恢复元气."
"三天...我们怕是连三个时辰也等不及了."瞬奇挣扎着坐起身,似乎每动一下都会牵动到他的伤处."风伯,您放心.昨天答应过您的事我不会食言,只是不是现在."
"后会有期."瞬奇咬着牙站了起来,给医风老人做了个揖.随手为瞬忆和自己取了两件外出的长衫,便拉起自己的弟弟径直朝门外走去.
"你要走?"
瞬奇与瞬忆刚刚走到门口,门先一步"吱"地一声开了.古风之林浓重的草木味道伴着缕缕青丝飘进屋内.就连瞬忆也深深记得这味道.三年来,它庇护着他们,呵护着他们,日复一日地轻抚着他们,年复一年地注视着他们.弹指一挥,整整三年.就连瞬奇也会为阔别这古林而动容,阔别这里的每一株草木,每一颗生灵,以及每一个善良忠厚的树人.
"你要走?"乱世伸手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向前一步走进屋内,立在瞬奇瞬忆的面前.
"古风之林里发生的每件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瞬奇回答道.
"不要走,留下来.我不会再让你和你弟弟受一点伤害."
"我们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树人也没有必要为我们而战."
"树人有必要保护这古风之林中的一切!"
"可他们是焰火族,是树人的天敌.你们不需要为我们这样的外人冒这个险."
"可是..."
"而且不是所有的家族都和乱家族有同样的想法,不是吗?如果不能达成一致,无谓的出手注定只会失败.这个你不会不知道."
乱世没有再说话,他注视着瞬奇的眼睛,良久.最终他慢慢转过身去,推开房门.
"这是树人的决心."
屋外,十几个树人站在那里.从他们的着装来看,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家族.
"瞬家兄弟,林中半数的家族都已经派使者来到这里."叶家族的使者开口道,"三年来你日夜为我们打造上等兵器,如今遇到危险,树人绝不会坐视不理的."其他树人听罢也纷纷表示赞同.
"诸位的好意瞬奇心领了."瞬奇顿了一下,说道,"请诸位回去禀报各位长老及圣女,我们兄弟二人心意已决,绝不会因一己之私为古风之林平添世仇.如若逃过此劫,我们两兄弟日后定会登门道谢."
瞬奇深深地行了一礼,不待众人多言,便拉起瞬忆,快步奔夕阳而去.
瞬忆来不及分辨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根本不晓得哥哥要带他到哪里去.他只有不住回头,留恋那所包容过他们的木屋,那座包容过他们古风之林.
就在这时,身后的树人炸开惊呼声.瞬忆回头望去,东边的树林上空,一片火红,鬼一样的火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