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时,我读了《汤姆·索亚历险记》,没有读出其中的进步意义,倒是对它所描写的冒险生活向往不已。
我蛊惑人心的本事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初显端倪。我手指着白马山,向玉班讲述了一个伟大的探险计划。然后,她便心甘情愿地跟我走了。
狗尾草在阳光中金灿灿的,就像粮食。我大声唱着歌走在前面,玉班紧紧跟在后面,不敢落下一步。天黑下来时,我们看到一个守林人废弃的木棚,决定在里面过夜。月亮在夜空玲珑如豆,山中的凉气升了起来。我和玉班挤在一起,把全身埋在稻草堆里。
后来山下出现了一片亮光,还有隐隐的嘈杂声。亮光逐渐逼近,我听出来那嘈杂声是在喊我和玉班的名字。
妈妈气急败坏地抓过我举起巴掌时,我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一秒钟后,没有疼痛。我听见他说:月姨,算了,她还小。
我飞快地躲到了他的身后,玉班躲在我身后。没有人注意到,我嘴角有一抹隐隐笑容。
被押回的第二天以及第二天的以后,我仍然若无其事,沿着石板路不紧不慢走到学校去。
我的小镇,名字很好听,叫做娜允古镇。那条石板路,名字也一样好听,叫做玉香街,——总是让我想篡改一句诗:蓝天日暖玉生香。
每天,我轻衣长裙,把头发在脑后盘成光滑的髻,在那些岁月般老的树和年轻如婴孩的花的注视中,不紧不慢走到学校去。这里,阳光一年四季都很好,石板路闪着玉石般青白色圆润的光。
我每次都要特意绕一点点路,从镇子最高处那座佛寺外走过去。那座寺掩藏在一片青翠的榕树之中。寺里的大殿有高而尖的顶,仿佛一直延伸到蓝天中去。有很多小和尚,顶着亮光光的脑袋,终日在里面念着经,摇头晃脑的就像白马山上的狗尾草。从敞开的寺门看进去,就可以看见他们穿着橘红色袈裟的身影。
没有课的时候,我会跑到寺里去。小和尚们早已习惯了这个不多言语的小姑娘。开始的时候,玉班也跟着我去,不过后来她终于失去了耐心。
那些小和尚,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普通男孩子,遵从我们民族的习俗,到寺里出家几年,习经诵佛,同时学习本族的文字、医术。
我到寺里是去看我佛爷爷。他是寺里的老住持,娜允古镇最高龄的人。佛爷爷皮肤棕红,是热带阳光健康的气息。他总是笑呵呵。我去了,就搬个垫子坐在一边,听他教小和尚念经,嘛嘛咪咪呗呗,像是一支从很远处很远处传来的歌。人们都说他是活佛——但他不是天上的佛,他是我人间的爷爷。
他也坐在那些摇头晃脑的小和尚中间。他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男孩子,所以,如果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念经的声音就会颤动,脸就会红,他就会微微低下头。这个时候,佛爷爷就会轻轻叫他:依恩。他就飞快地把头抬起来,闭上眼睛继续念经。
他扫地的时候,他浇花的时候,他整理经书的时候,……我坐在石板上看着他。她从来不看我一眼。
轮到他守大殿时,我就脱了鞋轻轻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香火半明半灭。许多条经幡从殿顶飘洒下来,飘在佛半睁半闭的眼间。我盘腿坐在跪垫上,仰头看佛,想一些很缥缈的问题。想累了,就轻轻站起来,回家去。我不知道坐在我身后的他,是否仍然一眼都不看我。
我一直想,他还俗以后,应该会在田边盖一座小竹楼。那样,到了夜里,我会带着玉班,在他窗外扮出山妖精的叫声吓唬他;在他把头探出窗口的时候,又飞快地跑掉。
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对佛爷爷说,决定留在寺里。
他父母早亡,从小被佛爷爷收养在寺里。
那一天,我喝下了十数杯甜米酒,昏昏睡去。之后,我在床上赖了两夜一天,拒绝进任何食物。家里人只当是米酒的后劲,只有我最清楚,我是病了。
是的,我是病了。
第三天早上,妈妈起床时发现,我的床空了。
寺院旁有一座金色的塔,就叫金塔,由寺院照管,四周围了栅栏。依照习俗,女子是不能进入的。
金塔旁有一棵山果树,挂满了红艳艳的山果。因为在金塔的栅栏以内,没有人摘下他们来吃。
我靠坐在金塔上,山果树荫替我挡住清晨有些晃眼的阳光。我惬意地读着《受戒》。晨风吹动塔尖上的铃,叮当叮当。
听到栅栏门响的时候,我知道躲起来已经不可能,于是便坦然地站起来。他走进来,手里拿着扫帚,愕然地望着我。
“早啊。”我从容地说,然后把吃剩的山果全部塞到他手中,扬长而去,留下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回到家中,我对妈妈说,教我做饭。
妈妈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摇摇头说,你着魔了吧。
寺庙的饮食是由镇里的人家轮流照管。我很快便学会做几道素菜,并自愿承下送饭到寺里的工作。
鲜红的是番茄,翠绿的是豌豆,还有金黄的南瓜,浅紫的茄子。咸菜用新鲜的芭蕉叶包好,用稻草绑成小沓。米饭盛在竹编的盒子里,颗粒饱满,白亮晶莹。
我把食物装在竹篮中交给他,他接过去,行一个礼。眼睛始终低垂着,不看我一眼。
回去的路上,我提着空了的竹篮,忍不住就转起圈来,一圈,一圈,一圈,轻快得要飞起来。
我十七岁的时候,玉班出嫁了。
那一天,正是缅桂花盛开的季节,空气中都是香甜的味道。婚礼很热闹。玉班化了妆,娇嫩得像朵花。我是她的伴娘。
我侧过脸,偷偷看玉班。是真的吗?这真的是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吗?十几年的时光,竟有幻梦的感觉。
因为是镇中最德高望重的人,佛爷爷被请来主持婚礼,——与汉族不同,我们族中的僧侣,常常是凡俗人家节庆活动的座上宾。
作为伴娘,我替玉班挡下了许多酒,昏坐在屋角,看着人们喜气洋洋地出出进进。他平静地站在佛爷爷背后。是如此平静,我的目光,竟都被淹没在那片平静里。
我开始在身上戴许多首饰。头发,脖子,耳朵,手腕,脚踝,一走动,首饰互相碰撞,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如此,很远便能听到我来了。在每天绕道经过寺墙外时,我便故意把响声弄得最大。
我要这声音提醒他,此刻我就在这院墙外,我不要他平静,我不能让他忘了红尘俗世。
但是我不再到寺里去,我借口学业繁忙退掉了送饭的任务。其实我只是突然害怕见到他——日复一日平静的他。
十八岁的时候,我又逃了。
那时候我很快要经历一场火的洗礼,看最后能不能涅磐成凤。
我没有考虑在学校消失一天的后果。我爬到白马山的半腰,坐在狗尾草的海洋之中,我很沮丧。
狗尾草在风中摇头晃脑,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非常美,就像凤凰浴火重生,——多么美的神话,可是我突然无力。我想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
月罕,你还不打算回去吗?
我惊了一跳,转头看他。他穿着桔红色的袈裟,夕阳把他的脸也涂成了桔红色,看上去很温暖。我们对视了一阵子,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我站起来,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下了山。
这是第一次,他叫我的名字,对我说话。终于。
要离开娜允古镇的那一天,我跑到寺里,坐在佛前大哭了一顿。从小我就喜欢突然消失,我从家里消失,从学校消失。现在,我真的可以从这里消失了,而且不会有人抓我回来。可是我却只想哭。
再也不会有人寻我回去。从今以后,不管我要去哪里,不管我跑得多远,再也没有人寻找。
也许从前那么放心地消失,是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躲在哪个角落,只要是在娜允的怀抱,他总会神奇地出现在我面前。
车子开出很远的时候,我向后看了一眼。我看见一片天,非常蓝,非常寂寞。
在这片蓝天底下的某一个地方,有一个盛着我成长的全部秘密的娜允古镇;镇里最高处有一座寺庙,里面有一个少年,决意守着他一个人的似水流年。
我想,许多年之后,他也会变成一个老主持,皮肤棕红,有热带阳光健康的气息,他也会教小和尚们念经。不知道那时候他会不会也变得笑呵呵,会不会比现在多一点话。我想,等我有了孙女,一定要带她到寺里,让她叫他佛爷爷。让她缠着他,让她对他撒娇。这曾是某一个少女隐秘的梦。
许多秘密,就这样埋葬在年华里,无人可知。
他不会知道,挂在我脖上这颗念珠,原本是他手中佛珠的一粒。我偷来之后,一直系在脖上,不曾取下过。
他不会知道,他桔红色袈裟心口夹层处,有蓝色丝线绣的一个“月”字。那是我和镇中女孩们替寺里师傅清洗衣服时,偷捡了他的出来,细细地绣上。
他不会知道,无数个晚上,我攀上寺墙外的榕树,看他研读经书,一灯如豆。虫声从四面飘来,风吹动榕树叶子沙沙作响。夜色静好。
他亦不知,我偷偷取走他房中堆积的书,读完又送回,年复一年,已经读去大半。
我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潜入他的生活,他只浑然不知。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不知,将来某一天总会知道。有一天,我潜入了寺里的藏经阁,在一本经书中夹下一页纸。粉红如二月桃花的纸笺,在古旧的经书中别样显目。那本书,要当上住持后才有资格读,所以,再过许多年,他才会打开它。
我在那页纸上抄了一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足音不响,三月的春帏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完——
2006-3-6
2006-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