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喜欢《红楼梦》,起初认识她大约是在初中,那个时候觉得贾宝玉很好玩,女生堆里混大,蛮幸福的!后来高中的时候觉得再读,觉得有些软弱和无能,和那个时候需要的“横空出世”的豪气大相径庭;到大学了,清闲的时间多了,读她也多了,那种淡淡的凉意,刺骨的冷笑和无声的呐喊,深深地打动了我——今天,就把这些年来“七戏顽石”的感触陆续从一些琐碎的读书笔记里面整理出来,给这里纯纯的爱意添上一撮邯霞的香料、陈年的醇酒…… 第一章:石破惊天的呐喊 《红楼梦》是了不起的。她在中国古典文学里面,带来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东西——就是把女人当人,对女性尊重。 封建社会把人不当人,尤其把女人不当人。中国古典文学尽管写出了不知多少美丽的女性形象,但是,其中其中最高的也不过是敢于为自己的爱情和幸福而斗争的可爱形象,例如崔莺莺和杜丽娘;其次是被侮辱被损害的可同情形象,例如刘兰之和杜十娘;再次是可怜悯的形象,例如“宫怨”诗、“思妇”诗为主角;最低的则是供玩弄供侮辱供蹂躏的对象,就是那些宫体诗艳体诗的主角…… 这些还不是最低的。还有“三言二拍”里面那些女性,总是抢窃、欺骗、拐卖的对象;《金瓶梅》里的女性,是以受侮辱受蹂躏为乐为荣的卑贱污浊形象;《水浒传》里的孙二娘、顾大嫂,是“母夜叉”“母大虫”的形象;扈三娘是无意志、无感情、全家被梁山好汉杀了,却听凭松江指配给曾是她手下败将的王矮虎,从此自自然然的入了梁山一伙,好像是个机器人似的形象;潘金莲和潘巧云,则是活该在英雄好汉的刀下剖腹开膛的“淫娃荡妇”形象。 这样一比,就看得出《红楼梦》确实伟大。作者曹雪芹自己说得很清楚,他写作的目的就是要“使闺阁昭传”,就是要使天下后世知道“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使其泯灭也”。封建眼光把女人看作“贱人”,第二等人。曹雪芹却说:“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校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馀,悔又无意,大无可知何之日也。”他为了这个目的来写,也的确写的成功。在他笔下,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贾探春、鸳鸯、紫鹃、平儿……几十个青年女性,不仅仅是美丽,不仅仅是聪明,而且首先是有思想有感情有意志的、“行止见识”不凡的、有独立人格的人。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个男孩子贾宝玉。贾宝玉不仅爱她们,尊重她们,还尊重世界上一切女性,他真心坚信“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真心坚信“凡山川日月之精秀之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这个贾宝玉,其实倒是女娲补天石锻炼而成的“通灵宝玉”的化身,真正是“山川日月之精秀”。 冯雪峰说过:从封建压迫下觉醒的女性,“往往要通过女性的觉醒,去体验她们之‘人’的社会的觉醒”,这说的是“五四”时期的梦珂、莎菲式的女性。中国古典文学里面,初步有点“女性的觉醒”的味道的,大概要推《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些唱词之所以那么感动了当时的女读者们,就是因为它唱出了初步的“女性的觉醒”。徐朔方说得好:杜丽娘“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春天,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生命是和春天一样美丽”。《红楼梦》也是学了林黛玉听到了这些唱词,而“感慨缠绵”、“心动神摇”、“如痴如醉”的心境,这是黛玉的被唤起的“女性的觉醒”。《红楼梦》并不到此为止,她还让一个优秀的男性对女性唱出了那么热烈的颂歌,这就比《牡丹亭》又大大前进一步。 中国封建社会对女性特别残酷。我们今天都知道,对于妇女的压迫,从本质上讲,不是男性,而是社会制度。在那样的制度下,恐怕没有一个男性不是夫权主义者、大男子主义者,没有一个男性不是自以为高出妇女一等,把妇女视为花鸟、玩物和工具,骂她们是“贱人”。妇女解放的斗争对象当然不是男子,但是妇女解放的每一步,无可避免的要同男子这种贱视妇女的态度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几千年的黑沉沉的囚禁和掠杀女性的牢狱,竟然第一次听到了“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样的呼声,这是多么的了不起!这样的呼声,如果出自女儿之口,例如黛玉就说过:“什么臭男人!”当然也使人不能另眼相看。但现在是出自男子之口,他不但不以“男子汉大丈夫”在女像面前自骄,并且不以“通灵宝玉”的化身自傲,而是由衷的自惭形秽,自称“浊玉”,想想看,说是石破惊天的大事,又何尝不可! 这也就有些矫枉过正。男性和女性都把自己和对方看作平等的人,才是正常的、自然的态度。但是文学本来有异于科学。文学家要写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活的感受和感发,他们是否合乎科学,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有的看似偏颇,瞧好包含着合乎科学的内容。鲁迅的《伤逝》里,由一般的妇女解放、男女平等得思想,经过现实生活里男女人生境界、胸襟智能的不平等和暴露,导致悲剧以后,归到男性的道义上社会的责任上深沉痛烈的自责。这也可以说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在更高的层次上,继承了《红楼梦》种男性的自惭。《伤逝》以后,还没有听到过嗣响。而涓生的绝交中包含了真理的内容,至今也还没有讨论完。 第二章 颂歌中的悲剧 《红楼梦》既是女性的歌颂,又是女性的悲剧。 故事的中心位置,是贾宝玉和他的表妹林黛玉、表姐薛宝钗之间的爱情婚姻纠葛。宝玉在黛玉、宝钗之间究竟爱谁,贾府究竟选谁作宝玉的妻子,这是一个大问题。悲剧产生于两个选择的不一致:宝玉越来越发现黛玉是唯一的知己,宝钗虽也可爱可敬,心灵上总有一层隔阂。贾府的当权者,即宝玉的祖母父母,则越来越发现宝钗符合贤惠媳妇的标准,黛玉的性格气质却越来越隐隐表现某种叛逆性;宝钗能把对宝玉的爱尽量克制在礼法的范围内,黛玉却往往作了执著的表露。悲剧尤其产生于两种选择的权威性相大的悬殊:爱不爱谁,宝玉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但是,娶谁作妻,宝玉自己是一点权力也没有的,一切决定与父母之命。于是,悲剧就成为不可避免的结局。 环绕他们的还有一大群少女少妇,青春守寡的是史湘云、李绔;出嫁一年被丈夫折磨死了的是贾迎春,远嫁的是贾探春,悲观绝望青春出嫁的是贾惜春,跳井而死的是金钏儿,含冤而死的是秦可卿和鸳鸯,撞壁而死的是司棋,羞愤而死的是晴雯,被强盗夺走的是妙玉……她们都是“薄命司”册子上注定没有好结局的人物。 这里面,有封建婚应制度的悲剧,有封建道德礼教的悲剧,有封建婢妻制度的悲剧,有赤裸裸封建暴力凌辱女性的悲剧,……她们在那个社国力,处于显贵的上层——即使丫鬟,平时饮食起居也是寻常家庭望尘莫及的。她们尚且如此,下层女子的命运可想而知。可见,这不是哪一个女性某一个问题上的悲剧,而是那个社会里青年女性的普遍悲剧。曹雪芹用她们的泪水酿成了芬醇甘冽的艺术之酒,这就叫做“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 鲁迅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又说,“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作毫无意义的示众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可见,没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不是悲剧,而是喜剧;有价值的东西——价值越高,毁灭的悲剧就越大。女人如果只是花鸟,只是玩物,那么她们的毁灭只能是几声叹息,一番惆怅;如果是“小贱人”“小蹄子”,什么命运都是活该。中国历史上,围城之中,什么都吃光了,主帅便带头杀了爱妻,分给军士吃,然后把城里的女人全捉来吃,然后才吃到老弱的男性,这样的事例史书上多的很,而且不是野史,都是煌煌的正史(刘备风雪寒碜山,猎户杀妻肉皇叔就是明证)!那些杀爱妻以饷士卒的将军们,当然是如同杀一条爱犬差不多了。到了大规模吃女人的时候,更没有人会感想到,被吃的她们也是人,有美丽聪明的,有才华横溢的,有情韵雅洁的,有志行高卓的,……统统像猪肉羊肉一样地吃掉了。 《红楼梦》的悲剧之所以特别震撼人心,就是因为她充分写出了被毁灭的女性不仅是外形美丽的,而且内心更是美丽的。 就拿林黛玉来说,书中充分写出了她的品格,她的思想感情,她的幻想追求,它的高出流俗的“行止见解”……读者不过不是了解了这一切,深深感觉到这个高洁美好的人,如果不是久已感她之所感,爱她之所爱,和她同忧同乐,同笑同啼,她的悲剧也就不会这样让读者荡气回肠,惊心动魄! 书中多次写了女孩子们结社吟诗,或是自吟自咏,这是一个重要的艺术手段,让他们直接抒发心情。于是读者听到了黛玉的悲吟,知道“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大观园,在她的眼里却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场所,知道清幽的潇湘馆里,她过的是“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直到“不知风雨几时休,已叫泪洒纱窗湿”的凄凉长夜。读者还听到她对菊花低吟道:“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孤标傲世皆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似乎窥见她所期望于宝玉的,不仅是“郎才女貌”相当的“如意郎君”,而是在茫茫俗尘之中可以“皆隐”的“知心”者。如果读者不是知道这一切,就不能充分体会她含恨而死时最后那句没有说瓦的话“宝玉,宝玉,你好……”的全部惨痛的含意。 笼罩全书的《红楼梦曲子》,更是直接对女性歌颂的大合唱。她歌颂黛于是“世外仙珠寂寞林”,歌颂宝钗是“山中高士晶莹雪”,尤其是歌颂湘云“幸生来,英雄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索心上。好一似霁月风光耀玉堂。”歌颂妙玉“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艳,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更是高度的尊敬,满腔的同情!读者听了这样的歌颂,才能深刻感受她们的悲剧。
第三章 “博爱而心劳”的朦胧觉醒 《红楼梦》作为对女性的歌颂,不仅加强了她作为女性的悲剧力量,而且是他之所以能够写出女性悲剧的原因。也就是说,中国封建社会的青年女性的悲剧,早已演出了一两千年。直到曹雪芹,才把这个悲剧写出来,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他把女人当人,尊重女性,才看得出这是悲剧。“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世有曹雪芹,才看得出青年女性是“山川日月之精髓”,才看得出她们的悲剧命运——有才情的女子常有,而曹雪芹不常有的。 前面说过的传统的“宫怨”诗,已经算是同情那些不得宠的嫔妃宫女了。但是,替她们“怨”什么呢?“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入时十六今六十。”见了又怎么样呢?原来怨的只是没有得到“君王恩幸”罢了,直白的说,只是没有受到封建帝王的玩弄罢了。如果用这个眼光看,宝玉的大姐贾元春,如宫受宠,晋封贵妃,全家沾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该是多么幸福!总不该是悲剧了吧!可是曹雪芹也罢她列入“薄命司”的册子,写她奉旨回娘家省亲,说不尽的繁华热闹、富丽庄严之中,从头到尾一片呜咽哏噎之声,在艺术上达到“以乐景写哀”的极致。对元春的描写只是寥寥几笔,但是她公然埋怨父母当初送她如宫是把她送牢狱一般的“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只这一笔就是读者隐约窥见她的内心深处闪烁这某种高出流俗的光晖。 曹雪芹的眼中才看得出的悲剧,在《红楼梦》的艺术世界里,就是贾宝玉眼中才能看的出的悲剧。 可以设想,如果不是从宝玉的角度来看,而是从贾母、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的角度来看,所有的女孩子的悲剧,都不成其悲剧——有的是咎由自取,有的是死有余辜,有的是命中注定,有的是偶然事件,……例如,贾母认为黛玉的死,是死于自己的“心病”。王夫人认为晴雯的死,是死于她自己的“女儿痨”。贾赦认为迎春的死,是死于她自己的“命”;鸳鸯的死,是公然要逃脱我老爷的掌心,正是活该。至于贾珍、贾琏、薛蟠之流淫魔色鬼的心里,怎样想那些美丽的女孩子,更是不可问。 便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如贾政者,心里有何尝干净呢?他听说儿子从小就宣布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作的骨肉”那些话,便十分不喜,认为这个儿子将来不过是“淫魔色鬼”、“酒色之徒”。可见者为正人君子眼里,女人仅仅是性的对象而已,男人除了“淫魔色鬼”、“酒色之徒”而外,都不会也不应该对她们发生兴趣,也可见被贾政认为是“淫魔色鬼”的宝玉眼里所见的悲剧,从贾政看来都不是悲剧。 宝玉其实也并不是“淫魔色鬼”,而是中国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母腹中开始孕育的“新人”的胎儿。除了自家的姐妹而外,她对周围那些美丽的青年女性是爱的,他的爱要说全无直接间接或隐或显的**成分,也不符合书中写明的事实。但是,他的爱却有一个全新的性质,这就是鲁迅深刻的指出的:“昵而敬之,恐佛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 “昵而敬之。”说的真好!昵,就是多少含有**因素的爱,何其芳曾经指出,贾宝玉这个典型形象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多情”。这是说的对的。但是,贾宝玉这种“多情”,不但不是西门庆式的兽性的占有,甚至也不是晏小山、纳兰荣若那种“多情”能所比拟。新就新在加上了一个“敬”字,这就大不同了。惟其“昵而敬之”,方能看出所敬的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是悲剧,把她们美意根的悲欢哀乐,荣辱得失,全都包括在自己的关心注念当中,这就叫做“爱博而心劳”。 这就是说,宝玉感受到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悲剧的重量,加上所有青年女性的悲剧的重量的总和,而是远远的超过这个总和。因为身在悲剧种的青年女性,特别在那个年代,远不是都能充分感受到自己的这一份悲剧的重量,更不能充分的同感到其他女性的悲剧的重量。例如平儿,宝玉深深同情她夹在“贾琏之俗,凤姐之威”当中的不幸处境,替她愤恨贾琏之“惟知淫乐悦己,不知作养脂粉”;可是她自己却一味“周全妥帖”,不仅不有什么不满,就是平白无辜挨了凤姐的打,稍经调停,反倒跪下来给凤姐磕头谢罪:“奶奶的千秋,我热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事后照旧贴心得力的当凤姐的助手。又如香菱,从小被扔出来,卖到花花太岁式的恶少薛蟠受理,已经够不幸的了,可是她一味酣头酣脑的学做诗,似乎一点不幸之感都没有。 甚至林黛玉,她对自己的价值,对自己的悲剧,也未必能向贾宝玉认识的那么深刻。宝玉最敬她的,是她从不劝宝玉走“仕途经济”的路。但是,宝玉是常常不得不参加“峨冠博带”的场合,见惯了那些讲“仕途经济”的人,厌恶他们。黛玉则是一个深闺女子,不可能有同样的阅历,对于“仕途经济”不可能达到与宝玉同样的认识水平。而这一点认识水平上的差距,足以使得黛玉不能充分估计自己在宝玉心中的价值,和自己的悲剧在宝玉心中的分量。宝玉在黛玉面前说“你死了,我当和尚”,黛玉很不愿意听,几次为此生气,恐怕她只把这句话理解为一般的爱情誓言,不理解自己在宝玉心中是世人最高价值的体现,不理解自己如果死了,对宝玉不仅是爱情的毁灭,而且是人世最高价值的毁灭,这样的世界当然不值得留恋。 宝玉说就是这样的“爱博而心劳”。比所爱者本人还要操心,还要忧深虑远,自然是“忧患亦日甚矣”。几千年来被否认的女性价值,仅仅在宝玉眼中充分反映出来,几千年来被遮掩的女性悲哀,也仅仅在宝玉眼前拉开帷幕,所以鲁迅又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 第四章 “痴狂”到“狂人”的蹒跚 《红楼梦》虽是女性的悲剧,女性的歌颂,全书最中心的人物,还是男性的贾宝玉。前面说她是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母腹开始孕育的“新人”的胚胎,她为女性颂歌悲乐,都是他作为“新人”的表现。 所谓“新人”,就是有了“人的觉醒”的人。但是贾宝玉的觉醒,不是看到了自己是个“人”,自感人的尊严,倒是看到了自己世人当中的“渣子浊沫”,自惭形秽。这似乎很奇怪,其实也平常,无非仅仅是如同草芽刚刚出土是对于阳光雨露的神仰一般。 贾宝玉对女性的尊重,并不是来自理性的人士,而是来自直接的感受。他对一切“峨冠博带”的“须眉男子”深恶痛绝,又在自己的家庭里,自己的身边,长期接触到那么多的聪明美丽的年轻女性,看到她们受到不应有的轻视,看到他们的地位是那样的屈辱,命运是那样的屈辱,命运是那样的悲惨,对她们又爱又敬,为他们又被又愤,回过头来就更加对“须眉男子”深恶痛绝。他对女性的尊重,看来也许有过于美化的地方,其实那只是他所理想的最完美的“人”,穿着女装的形象罢了。他在穿着女装的“人”面前自惭形秽,就是以理想的完美的“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实际上,人类的“渣子浊沫”并不是宝玉,而是贾琏、贾环、薛蟠、之流,正因此,他们决不会自惭形秽,他们正自幸生为“须眉男子”,可以玩弄女人,奴役女人,在女人面前决高她们一等。 贾宝玉对女性的尊重,事实上就是对“人”的尊重。他理想者完善的“人”,但是现实中的男人他觉得太丑恶了,只有美丽的女性才能比较能作他塑造“人”的完美形象和原型。他唱的女性的颂歌,其实就是“人”的颂歌。但是,他又眼见一幕又一幕的女性的悲剧,眼见这人世间仅有的美,逃不了毁灭的命运。他念着《芙蓉女儿讳》,其实就是悼念整个“人”的毁灭;他痛哭潇湘馆,就是为“人”的毁灭放声一哭。 今天我们来看,当时“人的觉醒”才看是,怎么就见到了“人”的毁灭呢?贾宝玉未免太悲观了吧!其实这也是难怪的。甚至历史已经发展到“五四”运动以后,大革命以前,据鲁迅分析,尚且是这样的:“那时觉醒起来的知识青年的心情,是大抵热烈,然而悲凉的,即使寻到一点光明,‘径一周三’,却分明看到了周围无边际的黑暗。”这就是或,热烈,是由于爱人;悲凉,是由于觉醒;开始的觉醒者寻找到的光明总是微弱的,只照到了身边的一小圈,却更反衬出周围的黑暗的无崖际。在两百年前的青年贾宝玉,他心中拿点光明更加微弱,照亮的圈子更小,反衬的黑暗却愈浓烈,他的心情自然分外热烈而悲凉,当然就是不足怪的了。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贾宝玉所能寻到的一点光明虽然是微弱的,他的心情虽是悲凉的,他这个艺术形象作为“新人”的力量却是强的。书中给他勾勒出一幅速写的可爱肖像:他自己被烫了手,倒问烫了他的那位姑娘疼不疼。他自己大雨淋的水鸡儿似的,反而提醒一位姑娘赶快避雨。没人在眼前,他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看见鱼儿就和鱼儿吐露,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他甘心为了丫头充役,受丫头的气。他爱惜起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值千值万都不管了。他聪明而憨厚,女性化而不是侧媚。他喜欢女孩子,也为女孩子所喜欢,尤其是林黛玉也是他唯一的知己。可是,另一方面,有人认为他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认为他“乖僻邪谬,不近人情”,认为他“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轻一点说也是有“痴病”,……这样看宝玉的,不是他的仇人,而是疼爱他的祖母、母亲、和“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他们的观念都是当时最正统的观念。贾宝玉这样复杂的形象,带着光辉和芳泽出现在中国文学史上,不是一件小事。 在《红楼梦》以前,中国文学作品里有许多忠良被谗,英雄失路,才人不遇,公子落难,佳人薄命,等等。他们不管早遇到什么不幸,同当时环境时不协调的,同当时的政治道德观念、真善美的标准是协调的,就是说,他们代表着当时舆论公认的正义和美好的力量,在作品里总是能得到当时正直、善良的人们的了解、赞助和支持。而迫害他们的人、不管怎样的嚣张,总归为当时的清议所不容,公认为奸邪,为丑类。即使是梁山好汉,他们的“忠”也好,“义”也罢,“替天行道”等等,仍然包括在封建伦理观念的体系之内。《儒林外史》里的杜少卿,是中国文学作品里第一个正面人物而不被了解的,但不了解它的知识那些卑俗的八股之士;此外毕竟还是世外高人了解他,而这些人仍然世理想化乐得封建人物。 只有贾宝玉,才是同他的环境完全不相协调的。他是整个的性格,同当时社会,同他所属的阶层,完全格格不入。他只好逃到女儿国里去,尽管她们——包括林黛玉也未必能从理智上彻底理解他,但却能够爱他,暂时给他一个温暖的存身之所,这种情况又使他在世人心目中更见荒唐乖谬。所以他一出场,作者便用一阙《西江月》描写他与环境的格格不入,其中说他“似傻如狂”,这不禁使人想起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从而思考一个问题:贾宝玉可不可以算是那位“狂人”的遥遥先驱? “狂人”并不狂,他其实是从封建中国的母腹中脱胎而出的第一个“新人”,只因为他全面的叛逆了旧世界,并被其视为“狂人”。这是和贾宝玉一样的。这说明他是属于贾宝玉的血统。但是,“狂人”看得出一部中国世都是在仁义道德的掩盖下“吃人的历史”,看得出他周围的人,他家里的人,以及他自己,都是“吃人的人”,闻到他们的血腥;宝玉却只看到所有的男人,以及他自己,都是“你做的骨肉”,之闻到他们的浊臭。“狂人”看到的“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高呼“救救孩子”;宝玉却只希望自己死后,能葬在女孩子们的眼泪里。这就是两者的差异,也说明相距两百多年,“狂人”贾宝玉比他的后代“狂人”,软弱的多,模糊的多,欠成熟的多了。 尽管如此,贾伯与这个前代“狂人”的艺术形象,仍然提出了一个极尖锐的问题:究竟是他错了,还是社会错了?曹雪芹,《红楼梦》,以及《红楼梦》的百年十代的读者,一致用美学的评价做出了回答:这样美好的心灵,美好的性格,绝不可能是真正的痴狂。那么于他不相调和,把他看作痴狂的整个社会,才是真正不合理的变态的痴狂。《红楼梦》不仅写了一群女青年的毁灭,也写到了整个贾府的败落,过去很多人说这就是整个社会败落的预兆,其实未必如此——倒是贾宝玉这样的“新人”的出现,从精神上,从审美标准上,宣布了整个社会的不合理,这才是真正的封建社会的列车走到了社会历史终点站台前的征兆。尽管书里还是社会毁灭了宝玉,但这样的社会,在读者眼中,更是显出丑恶,更是不合理的存在了。 封建社会果然彻底崩溃了。但是,从封建社会的思想和文化的影响,直到见天还在对这个五千年的文明古国和当今世界的浪头航帆冲击和侧症着。 第五章 毁灭的永生 《红楼梦》写了一大群美人。她们住在大观圆里,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女儿国。贾宝玉是这个女儿国力唯一的男性公民。小小的女儿国,短暂的几春秋,充满了“花招绣带,柳拂春风”的美丽,春天的笑和泪,爱和怨,酒和诗,享受到今人所难以忍受的有限,却得到古人舍弃性命的自由。他和以前的文学作平比较起来,有几个显著特点:第一,不但容貌美,而且心灵美。第二,美的有个性,至少二十个左右的主要人物写的个性鲜明,互不雷同。第三,她们是现实生活中的女子,不是仙女,也不是木兰苏帆,却也是一样的如诗如画。第四,她们一平常的女儿之身,体现了非凡的审美理想。第五,她们大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不管是天真无邪还是心存世故,都在青春的纯洁的范围内。第六,她们的爱情纠葛,有灵有肉,却是灵基于肉而脱于肉——而这“灵”的主角,就是黛玉的艺术魂魄所在! 这个芳香美丽的小小女儿国里,实际上是贾府的“私处”——所谓“现之于众人则淫,隐之于闺阁却腻,是以无心之道,驾前缘后尘,莫所以从其一而终,亦不可分其身而退,唯有悬梁于苟股之间,求魂魄追来世之精华以求生(笔者杜撰语)”。在整个封建社会的压力下,唯独以鲁迅定义的“毁灭”来爆发自己的价值和生命,不求闻达天地,感泣鬼神,只愿颠得乾坤,换我金身正果! 中国古典的其他三部小说,笔者以为不足为谈:《三国演义》的雄主名王,谋臣勇将,攻城拔池,纵横驰骋不过是涂炭生灵并以内耗为荣的人兽交易;《水浒传》的草蟒英雄,江湖豪杰,仗义行侠,报仇雪恨逃不脱江山易主且以人头作基石的悲凉苦涩;《西游记》的神美猴王,怒可指天,恨能冲宇,历难奉经终也走不出神亦人乎安可乱序的无限循环……唯有一部《红楼梦》,或曰情乎,则岂是信誓旦旦,私易假走之辈可比?或曰史乎,焉能现人世死穴于粉黛,托济世之措与闺阁之中?或曰经乎,但见古今中外上下千年,何人咏夫子呕秽治于世而捧圣人之道贤与民——是以禁锢思绪以求稳而某人忌医病养病也!然则爱乎,君不见人之出兽曾易几世,通情会意有哪厮?然则,何也?答曰:智也,灵也,美也!石头之于世,莫若微粒比与子,既知后为天地所依赖,当差前者人所存——此曰智也;红尘世故,最难离人却也最易乱人,若要生而适之,否受其毒,当秉性而存,转灵而延——此曰灵也;出于智而行与灵,天地否改,万物协存,取自然之羽,还瞬息之理,亘古长存,寿天体地,岂不美哉——此曰美也!呜呼,古之雪芹以贾府病女私处以喻世,随显智、灵、美之真谛,不肖今之小儿或为生机泯其智,或为钱财丧其灵,更以色相失其美,又大言适者生存——犹如那八卦网中吃母而生并淫威的爬虫,睁眼的瞎子,枉聪的懦夫! 作者题记: 这是雪狼给我的一封书信,我(茹儿)代为抄录。文中前四章平淡的叙述口吻和后一章的尖刻论调,格格不入,为何——“茹,家中闲来无事,思君之心悠然而生;人言‘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今奉命修养蓄势在家,安敢再生无望之念?幸好无聊中还有她(《红楼梦》)的做伴——再次促膝而谈,又觉领悟不少,于是写下这感触的蚊蝇,叮咬一番你我或许麻木的心田……”。“看了新人类的好多文章,特别是情感天地的,再看看这旷世奇作,总觉自惭形秽——我等爱情俗了?曹笔下也不过是当时的纸醉金迷之家的别院另事;我辈爱情淡了?君不见《浪》中军娥生死相许,君不见《恋恋香干子》他她千里相随;我们爱情浅了?如何说《同居无语》中‘12’不像几分湘云,怎的推诿《心情笔记》小悠酷似宝玉!是我们写作功底不够?醇酒的芳香怎么会因为破楼的坛罐而丧失醉人的芳香,幸辣的菜椒如何因为厨师的爆炒缩减了甘冽的倔强?《毕业前我们一起失恋》是这样,《走卒》故事也是这样!是我们立意不够洞悉?那燃烧的心田何曾输给前朝的古人,那奔腾的血脉怎会遗弃祖先的灵气?《穷人路过爱情》如是,《傅新暗恋史》亦如是!是我们阅历不够?可只有初伸的草芽才能穿石透岩,才长的竹节方敢直指天阙!《性并不意味着……》是这样,《再次挑战道德观念-----一个女性的自白》也是这样!——那么,我们缺少了什么呢?我不知道,或许和着初升的朝阳一般,尽管刺眼,但并不热烈,虽然在着炎热的夏天是多了几分凉爽,可成长后的他在午间的狂妄放肆正好如同冬天中那般捉肘见襟的尴尬一样——如出一辙的幼稚和一脉相承的无奈。不过总有他得意的那一天,无论是晚风翠霞还是红叶秋分,伴着成熟的我们,恋着昨日的前辈,盼着明照的后生……”。 “之所以写这些话,总还是相让你我有心灵的直达列车,不至于将来与君相望,黯然泪下却不知悲从何来——你我都在二十岁着人生最最关键的时候,是你我塑造自己第二次生命的时刻,总想将这满腔的肺腑之言递与君阅,不至于泯灭天真的笑容,无邪的晶莹;也不至于在这变革当中,让蚊子臭虫叮咬了心灵的雪原,毁灭了那神圣的火种!” “思君,念君,常伴君; 踏草,戏雀,永怀春!” ——二零零三年八月一日,雪茹代笔落雪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