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今天,距离有恩恩存在的那个时光已整整三百天,恰好是四月樱花烂漫的季节。这个时候,恩恩应该漫步在樱花道上,脚步轻盈,笑靥如花,在她一直神往的校园里。或许,身边还有爱护她的男子,守护左右,疼爱有加。闭上眼,我企图嗅到那个城市的花香,却只是闻见这满坡的青草味。
谁让瞬间象永远,生命的画面停在你的脸。
母亲曾经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总是无法控制。一是咳嗽,二便是爱情。打记事起,母亲在我眼里便是聪明与美丽的象征。无论多贫穷,多艰辛的岁月里,她一直是那么优雅,即使是那个凌晨弯腰在市场上拣菜叶的背影,也是笃定而高贵。于是,母亲的话仿若神谕,我总是坚信不移。可是关于爱情,我却疑惑。在贫乏的日子里,我的生活里只有书和母亲,爱情遥遥不可及。有时候也会想象在我二十二岁或往后的岁月里究竟会走进怎样一个女子,与我相濡以沫,携手苍老。然而想象犹如空中飞絮,空洞而难以捕捉。直到某一天下午,恩恩走进了我的视线。那是个六月,我即将踏出大学校园门的最后一月。下午,阳光灼烈,几度晃了我的眼。可是在那个清凉的房间里,阳光被挡在玻璃窗外,我却清晰地看到恩恩的脸。明眸似水,恬静与美丽倾泻而下。
白天不懂夜的黑,我却懂得你的美。
恩恩是个忧郁而自闭的孩子,关于这一点从我给她补习的第一天就已觉察。我尽量详尽地给她讲解一个个数字与公式,她却只是低着头,细细的指甲一次一次划过草稿纸。我放下笔停止讲述,于是整个房间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这时恩恩抬起头看着我说:老师,你说飞逝的蒲公英有没有方向。我笑笑:那要问风的意思。恩恩也笑了,一口细细白白的牙齿,那么美好。我忍不住感叹:恩恩,你看你家的房子那么漂亮,你的父母又那么爱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恩恩的睫毛闪动,说出一番让我很是惊异的话:房子只剩漂亮了,他们爱我却更爱自己。说罢又开始低着头,纸上一道道的指甲痕。后来我陆续知道,恩恩的父母已经离婚,并且各自有了家,留下这栋房子给恩恩,只不过奉三差五会轮流来看她。这个事实令我的情绪有不少波动,原来一切美丽背后皆有残缺,就象我那破落的家,我那被遗弃的母亲。也许是猩猩相惜,我对恩恩多了一份怜惜与关爱。在补习之外,我努力拨开恩恩封闭的心扉。开始对她描述湘西边境那个贫瘠却美丽的村庄,我的家乡。满坡的青草悠悠,浮着层层薄薄白雾的溪面,岸边青葱青葱的芦苇,穿过树叶缝隙柔和的月光。我还对她讲述那个叫边城的古老爱情,“茶峒”的小山城,青山,绿水,河边的老艄公,江流木排上的天保,龙舟中生龙活虎的傩送……听我讲述这些的时候,恩恩的睫毛不时闪动,眼里的水泽更加晶亮。她也开始学着主动和我说话,并且愿意抬起头听我讲课,条件只是我口中那些悠远而美丽的故事。孤寂的房间里开始有些许流动的气息,我可以不时看见恩恩那口细细白白的牙。除母亲以外,我开始为看见第二个女人的笑容而喜悦。
疼痛漫过左肩,幸福忧伤地抵达。
认识恩恩后的第二十天,深夜十一点,恩恩的母亲给我宿舍打电话说恩恩不见了,是否来找过我。挂完电话,我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出了宿舍,我一路狂奔到大街上。稀疏的星光,孤寂的人行道,恩恩你在哪里。几乎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我的脚裸开始明显的疼痛,可是恩恩还是没有消息。忽然想起恩恩说过城市的东郊有一片草坡,父母离婚那天,她独自去那呆了一天。怀着最后的希望一路跌撞地跑到那里。黑漆的夜色下,我看见恩恩如水的眸。仿佛曾经失去,我紧紧地搂住孱弱的恩恩,轻轻抚摩她的背,贴近耳朵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个初夏的夜晚,我背着恩恩一步一步地往着那个叫作家的地方走。在快接近房子的不远处,我的左肩一阵疼痛,颈间有清凉的东西滑过。
想念变成一条线,在时间里蔓延。
补习的时间只剩下十天,在讲课之余,我和恩恩之间多了沉默。自从那晚,很少见到恩恩纯粹的笑,而我左肩那浅浅的牙印却勾起了深深的忧伤。最后那天,当我走进房间,只见恩恩静静伫立窗前,细细的两根麻花辫搭在胸前,纯棉的格子裙美丽地绽放芳华。她凝视着我的双眼说:老师,今天自后将来某天我们还能再见么?我没法作答,却说:恩恩,老师会想念你的。而“想念”两字一旦出口,我的左肩就开始某名地疼痛。在后来离开那座城市起的整整三百天里,这种疼痛也不时的跳动,伴随的便是无穷尽的想念。
恩恩,你不会明白,从前之后,我们都只是暂时相遇而永远不能相交的平行线,犹如两颗闪悦在各自夜空的星星,只能遥遥相望。我终将回到那个贫瘠却又美丽的小村,那里有一群孩子在等我回去给他们讲述外面的世界,那里有个双眼失明的母亲等我回去奉侍终老。
忘记,忘记,忘到最后忘了去忘记
课余一个人的时候,我爱去溪边折一枚叶子吹起淡淡的曲子,记忆里那个恬静而美丽的女孩便闪现而动,浓的化不开,淡的挥不去。
我一直忘了告诉母亲,爱情其实是可以控制的,只是需要狠心去割舍,还需要学会去忘记。怕的只是,忘到最后忘了去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