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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新经典系列:一点旧一点新

親親寶貝俊  于Fri, 26 Jan 2007 22:08  www.our-sky.com/oubb/415218.html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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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
        这是一座美奂美伦的商场,正面向南的三层楼高琉璃瓦墙壁有一道人工瀑布,轻轻流下,阳光自圆拱型天窗过滤,落在中央茶座上。

  衣着整齐的男女正在用下午茶,享受闲情,对四周围柜窗里的最新时装评头品足。

  三层高的商场围绕着茶座及瀑布建成,游客倚着栏杆,往下看,可以看到地下一桌桌茶客。

  这一个下午,同其他的下午完全一样,有人轻轻咳嗽,有人咭咭笑,也有人伸懒腰。

  忽然之间,所有的茶客游人店员都听到轰隆一声,大家愕然,不知所措,电光火石间,从玻璃天窗上一大团东西落到地上,嘭地发出巨响,天顶的强化玻璃被穿了一个大洞,弹子大小的碎片纷纷落下,击中茶客。

  有一位女士捧着头尖叫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又一声,全身簌簌发抖。

  原来,那件物体自天窗坠下,就跌落在她身边,溅出来的鲜血,飞染到女士杏色名贵套装上。

  保安人员纷纷赶至。

  有人立刻报警。

  茶客立刻被疏散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时,警务人员已经赶到现场。

  督察是黄江安,他走近一看。

  “我的天。”他喃喃说。

  经验老到的他立刻抬起头,玻璃天窗上穿出了一个大洞,这种装甲玻璃非常坚固,显然重物由极高处堕下,那巨大冲力才能造成如此破坏。

  躺在地上,扭曲了四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一看已知道没有生命迹象。

  法医蹲下检查。

  这时,商场三层楼的围栏边都有好奇的观众张望,有人还在拍照,呵,记者也来了。

  法医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死者头发,黄督察看到了一张极为秀丽的面孔,奇怪,全身骨胳都似折断,像一具断线木偶,可是她的脸却丝毫没有受损,十分平静,阖着眼,像是终于得到安息。

  黄督察吩咐手下几句。

  他的助手赶着来了。

  现场很快清理妥当,骤眼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茶座仍然空着。

  黄的助手回来报告。

  “你猜得不错,是自附近顺均大厦顶楼堕下。”

  “顺均大厦内有许多政府部门,保安严密,她怎样可以直上天台?”

  “门锁已被破坏。”

  “我去看一看。”

  黄自云高风劲的三十六楼往下看,双腿有点发软。

  “督察,在这里拾到她的手袋,里边有身份证明文件。”

  一只小小蓝色手袋已被放进塑料袋里。

  黄江安想一想:“通知关遂心督察。”

  “知道。”

  这时,关遂心正在顺均大厦的办公室看一份报告,助手敲门进来,打断她思维,向她报告。

  “什么?”她讶异,“自我们这里跃下?”

  “正是,黄江安督察请你去那边一次。”

  助手是妙龄少女,说到这里,吐吐舌头。

  关遂心看她一眼:“到头,人人都得去那个地方。”

  助手抗议:“关小姐。”

  “这是事实,你不一定去巴黎,或是巴哈巴群岛,但是你一定会到那里去。”

  助手立刻逃出去。

  关遂心前去与黄江安会合。

  “遂心,你一向出名细心,故此麻烦你。”

  “她是什么人?”

  “又被你猜到了,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那女子是殷商周新民的女儿周妙宜,上头立刻有压力下来。”

  “周新民好像是位慈善家。”

  “且同我们署长有点姻亲关系。”

  关遂心问:“你看是件什么案子?”

  “简单的跳楼自杀案。”

  “为什么?”

  “你看法不同?”

  “我不知道,让我们去探访周妙宜。”

  “遂心,我不去了。”

  “你也怕?”

  “不是,我已经看过,我助手叶咏思会陪你。”

[楼主]   2007-01-26 22:09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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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
  关遂心笑了。

  她问咏思:“周氏夫妇来过没有?”

  “来过了,确认无误,十分伤心。”

  “周妙宜是个怎么样的女孩?”

  “年轻貌美,二十一岁,性格沉静,还差一年便可在国际大学纯美术系毕业。”

  “无理由自杀。”

  “正确。”

  “让我们去看看她。”

  叶咏思忽然问:“关小姐,我们这份工作可算是厌恶性行业?”

  关遂心笑笑:“你怎会这样想?”

  遂心进入冷气房。

  她仔仔细细检查。

  然后,她看到那只小小的浅蓝色绢制手袋。

  叶咏思说:“关小姐,你来看,很奇怪,她腿上有一只老式花边箍袜带。”

  遂心不出声。

  “粉红色套装则是簇新的香奈儿,很名贵。”

  遂心说:“耳环只剩一只,另外一只呢?”

  “堕楼时飞出去,至今寻不着。”

  “耳环式样同套装丝毫不配,且是假珠子。”

  “这身打扮,好似有点怪,你说是不是?”

  遂心沉吟:“rSomethhged,那是袜箍,somdhing new,她的套装,something borrowed,那该是耳环,something blue,是这只手袋。”

  “关小姐,”叶咏思吃惊,“你是说——”

  “是,周妙宜十分洋化,她相信女子结婚那日,身上衣着需要有一点旧一点新,一点借来一点蓝色。”

  “她打算今日结婚?”

  “我相信是。通知黄督察,顺均大厦内有婚姻注册处,你,到香奈儿店里去查一查,粉红色套装几时售出,还有,把解剖结果尽快通知我,这可能不是一案自杀案。”

  “是,关小姐。”

  关遂心脱下白袍手套。

  但是她知道,全身消毒药水气味,挥之不去,需要回家好好洗刷。

  第二天,黄督察坐在她对面,用手支着头。

  “她的家人不知道她有结婚对象,说她并无亲密男友。”

  遂心不出声。

  这有什么稀奇,所有父母对于超过十五岁子女的事都知道得极少。

  “她是一名内向的女孩子。”

  “检验报告出来没有?”

  “出来了,她已怀孕七周。”

  关遂心叹口气。

  “也可能是畏羞自杀吧。”

  “我想不是。”

  “婚姻注册处并无周妙宜登记。”

  “嗯。”

  “时装店说周妙宜欢天喜地试穿套装,并且买了同色皮鞋,可是却故意挑了完全不相衬的蓝色手袋。”

  “嗯,耳环借自何人?”

  “她的阿姨承认,周妙宜在上星期天上她家去,有向她借一副耳环。”

  “她有无透露任何计划?”

  “没有。”

  “这个男人是谁?”

  黄督察忽然说:“肯定是一个男人。”

  关遂心笑了。

  “遂心,把你转到文职,真是可惜。”

  “我仍然可以帮忙。”

  “遂心,你是指,有人推周妙宜落楼?”

  “我没有说过。”

  “那人伤尽天良,狼心狗肺。”他狠狠咒骂。

  “黄,派人到大学研究一下。”

  “我知道。”

  “同学们也许知道她的爱侣是什么人?”

  “那还算是爱人?”

  “也许,那人并非凶手。”

  关遂心到大厦天台去。

  电梯不能到达,从楼梯天井走上去,可达顶楼。

  本来很少人用楼梯,去年开始,一些雇主鼓励员工注意健康,多做运动,集资把阴暗的梯间装修,墙上挂着漫画及格言,希望吸引工作人员多走楼梯,当做运动,扬言一年可减十磅体重。身体好了,请病假的人少一点,得益的始终是雇主。

  坏就是坏在这里,楼梯多人用,顶楼的锁竟遭到破坏。

  今日,锁已经换过,且加上监察电视。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0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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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3)
  管理人员替她开了锁,亦步亦趋跟着她。

  天台打扫得很干净,有几只台面大的电视天线。

  遂心走到围栏边往下看。

  一只鹰呼啸而过,翼尖几乎拍到遂心面孔,遂心一惊,往后退一步。

  那管理员扶住她:“小心!”

  小心。

  女子处世,真需小心。

  遂心往下看,呵,商场的天窗玻璃已经修补妥当。

  一切了无痕迹。

  遂心只得回到办公室。

  她找到了顺均大厦以及商场的正确位置。

  在互联网上,她请教专家,自顺均大厦顶楼堕下,跌进商场天窗机会是多少,能否从此计算出,当事人可是被人掷下。

  答案很快自世界各地传来。

  详细地计算了力学、抛物线,并且询问了当日天气。

  在一个劲风的晴天,自三十七楼跃下,跌进天窗的机会,最多只有百分之十二,因为冲力速度惊人,由人推跌或是自动跃下无甚分别。

  这时,她上司进来了。

  遂心陪笑,站起。

  “遂心,看你,如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蠢蠢欲动。”

  遂心笑:“我没有本事。”

  “调你来这里,是叫你面壁思过,今日期满,你可以走了。”

  什么?

  “调你回去行动组。”

  遂心开心得笑出来。

  “你随时可以走。”

  “是。”

  “遂心,这次你要小心。”

  今日一连有两个人叫她小心。

  “上次,为着一时仁慈,犹疑用枪,差点累伙伴丧命,这个教训,可别忘记。”

  遂心的声音低下去:“是。”

  “你是去协助周妙宜堕楼案。”

  “我知道,是与黄江安合作吗?”

  “是,你向巢剑飞总督察报到,黄亦是他手下。”

  “是。”

  那一个晚上,遂心忽然失眠。

  她开亮一盏小灯读小说,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年前,与伙计出差埋伏走私货车,月黑风高的晚上,整组人在郊外公路上静候。

  忽然听见幼儿呜咽声,只见一个少妇拖着两个孩子出现,当时有人警惕地说:“有可疑。”但是关遂心性大意,她看到幼儿头脸有血污,忍不住现身。

  就在那时,枪声响起。

  他们来埋伏,结果中了埋伏。

  那妇人有一双绿油油眼睛,把掳来的小孩拉在身前挡住子弹,遂心左臂中枪,同伴大腿动脉爆裂,失血过多险些丧命。

  内部调查,认为关遂心应当检讨行为。

  她在资料组守了一年。

  放大假一般,每日十时许上班,准六时下班,周末练枪,以免技能生疏,心灰之余,也想辞职。

  可是忽然又升她一级,因工受伤,加以褒奖,以免影响整体士气。

  同伴苦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倒是不怪遂心,但是她的丈夫及儿子,却持相反态度,从此不与遂心来往。

  天朦朦亮。

  遂心梳洗出门。

  到了总部才早上八时,可是秘书满面笑容迎出来:“关小姐,请跟我进来。”

  推开门,一个年轻人站起伸手:“我是巢剑飞。”

  一看就知道英俊高大的他是个混血儿。

  混血儿都有点古怪,有些巴不得人人都知道他有西洋血液,有些却情愿做一个华人,一字不提另一半血统。

  遂心不知道巢君是哪种人。

  一坐下来,他就进入情况。

  不寒暄,不问候,一句废话也无,但是语言却相当亲切:“听你的推测,周妙宜那日正准备与一名男子会合去注册结婚。”

  “我的确那样想。”

  “线索,应该可以在大学找到。”

  “是。”

  “那么,你到大学去一趟吧。”

  “我也有此打算。”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1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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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4)
  巢剑飞很高兴:“大家有共识最好,不过,你从前读的是文学,今日却要插班进美术系。”

  遂心怔住,什么?

  “我已同大学联络好,关遂心,劳驾你了。”

  遂心啼笑皆非,下次查欢场女子遇害,岂不是要她做舞女?

  她立刻反对:“不不,我年纪已大,不能卧底做女学生。”

  巢剑飞凝视她清纯的脸容:“大家都认为你是最理想人选。”

  “我又老又胖——”

  “关遂心,”他又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不要推搪,这是命令。”

  完全出乎遂心意料,她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警队不再需要她,找个藉口把她扔出去,她大可在大学修毕博士。

  她非常颓丧。

  这时,巢剑飞笑说:“我要开会,失陪了。”

  遂心气结,正想离开总部永不回头。

  但是黄江安走来:“遂心,你好,一起喝杯咖啡。”

  遂心诉苦:“叫我扮女学生呢。”

  “舍你还有谁,深入调查,及早破案,将人狼绳之于法。”

  遂心不出声。

  黄江安又说:“除了身段太好,一切都像个标准女学生。”

  遂心怒目相视:“小心我切下你的头颅,一脚踢落太平洋。”

  身段太好,可以穿大球衣大衬衫,遂心不担心这点。

  “怎样联络?”

  “替你安排宿舍,电话传真电邮什么都有。”

  “我不住宿舍。”遂心叫苦,“只有一间房间,我的杂物多得无处放。”

  “遂心,一切都属暂时性,也许三天就破案。”

  “除非随便抓一个人来屈打成招。”

  “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遂心看着窗外:“我不一定留恋警队。”

  “你也不想在这个不得意的时候离去。”

  他很了解她。

  “要走,立了功再走。”

  “几时出发?”“随你。”

  “为什么要这样大阵仗,派一名督察到大学查案?”

  黄江安答:“人命关天。”

  关遂心返家准备衣物,忽然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叶咏思。

  “咦,你怎么来了?”她对这小师妹有好感。

  “给你送衣物来。”

  “什么衣服?”

  “大学生穿的时髦衣着。”她笑眯眯地说。

  遂心打开一看,全是衣不蔽体的小背心,低腰喇叭裤,短裙子。

  “我不穿这些。”

  “黄督察说:你要在极速时间内吸引并认识疑犯,穿着大胆,才有机会。”

  遂心知道黄说的全是真理。

  “我从来不穿这种衣服,我的内衣还比它们保守。”

  叶咏思怪同情她:“不叫你纹身已经很好,有一次我扮陪唱女,还得戴上镶亮片假睫毛。”

  遂心怒道:“歧视女性!”

  “也不是,黄督察亦因一次行动不见了右眼。”

  遂心静默了。

  “黄失去右眼?”

  “你没发觉?那是一只顶尖科技会眨动的假眼,但是,他因此不能瞄准。”

  呵,同僚的牺牲比她大千万倍。

  遂心轻轻说:“不怕,可以用红外线瞄准器。”

  “还有吴家璧,她自犯人处传染肺结核,需吃药打针一年整,十分吃苦。”

  遂心苦笑。

  没想到倒要小姐妹来劝她。

  “可是,帮到人的时候又非常有满足感。”

  “我明白,你回去吧。”

  叶咏思笑一笑:“祝你幸运。”她走了。

  有车子在楼下等她。

  遂心换上刺眼的钉珠牛仔裤加豹纹大领口紧身衣,把天然卷发打开,此刻看上去似一个新进歌星,不过,如果晚上站街角,又是另一种身份。

  人要衣妆。

  遂心叫司机驶往大学去。

  一看到校园她就高兴,阔别数载,没想到在另外一种情况下回来了。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2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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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5)
  下了车,她忍不住提着行李飞奔到校务处。

  一路上,男同学们转过头瞪大了眼看着这个隆胸纤腰长腿的可人儿。

  “谁,是谁?”

  “哪个系里的人?”

  “快去打听,莫被人捷足先登。”

  遂心到了校务处,工作人员迎出来。

  她递上证明文件。

  那人一看,一怔:“呵,请跟我来。”

  她带遂心到教务主任房间。

  一位中年人走出来,看见关遂心:“你是关督察?”难以置信的样子,“啊,请坐,我是教务主任卢家齐。”

  遂心与他握手。

  “你的宿舍已经准备好,四五一室,正是周妙宜以前的房间隔壁。”

  “嗯。”

  “我们已通知她父母来领走遗物,但是,他们一直没出现。”

  “让我看看房间可以吗?”

  卢君点点头,把两把门钥匙交给她。

  “大学治安仿佛比从前差。”

  卢君苦笑:“这个月校方一共发出三张告示,劝喻并警告女同学从宿舍前往校舍,切勿走小径,如走需结伴行走。还有,同学舞会内有人贩卖软性毒物,校方已通知警方,至于酗酒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遂心点头。

  “关督察读哪家大学?”

  “我是君主毕业生。”

  他叹口气:“都大不如从前了。”

  遂心微笑,中年人老是觉得以前什么都比现在好,这叫做怀旧。

  “我们不想张扬此事!请警方合作。”

  “我完全明白。”

  遂心站起来离去。

  门口有男生等她。

  感觉好极了,她忍不住回头嫣然一笑。

  有人吹起口哨来。

  这一切又同少年时并无不同,有许多事,不会变,也没有必要变。

  才穿上少女服装就变成少女了。

  正是上课时间,她先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发觉一切设备齐全,电话随即而至。

  是巢总督察的声音:“已经到了。”

  遂心正逐步查看房间,只嗯了一声。

  “多谢问候。”她挂上电话。

  小房间只有一扇窗,对着足球场,一片绿茵。

  小小卫生间内只有莲蓬头装置,足够一个学生舒服地生活。

  遂心把衣物挂好,搭几件在椅背上,别太整齐了,不像学生。

  她走到周妙宜的房间去。

  轻轻推开门,只见格式与她的房间一模一样,窗户半开着透气,窗帘缓缓拂动。

  这富家女居然也选择住宿舍,是为了方便与意中人来往吗?

  遂心先掩上门。

  她家人并没有来收拾杂物。

  桌子上还摊着功课,一个最新式的书本式电脑的插头仍接着电源,手提电话在枕头边。

  床上有只玩具熊,鼻端绒毛已经擦光,可见主人自小就不住摩娑。一只藤篮里有若干化妆品,几张照片里有父母及同学团体照。

  一切都无异样。

  周妙宜仿佛随时会从教室回来,推开门,睁大眼问:“咦,你是谁?”

  并且坐下来请她喝一杯咖啡。

  遂心用专业的耐心逐寸检查,废纸篓里字纸绝不放过。

  只见有几张纸上有风景速写,又另外有一张纸上写着:“谁爱我,谁不”,像一本流行小说的名称。

  二十一岁了,还这样孩子气,可见出身实在不错。

  穷人的子女早当家,关遂心十四岁就比她成熟,怎会关心有无人爱,张罗衣食住行是正经。

  枕头下有一个香纱囊,里边装着玫瑰花瓣。

  一本日记部,完全空白,但是,当中夹着一只小小塑料袋,里面有一颗药丸。

  遂心轻轻取出,打算拿出去化验。

  连灯罩都检查过了,一点疑样也没有。

  这时,遂心才去看电脑。

  里边有几份功课作业,没想到读纯美术也得交报告。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3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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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6)
  遂心忽然会心微笑,原来周妙宜正在互联网上征求“‘拉斐尔前派历史及代表作评价’,愿出五千元,需意见精妙”。

  不是一名用功的好学生。

  十多封电邮,都是普通的书信来往。

  这个男人,假如有这个男人的话,一定非常谨慎。

  遂心打开周妙宜的粉盒,发觉她不常化妆,粉很少用,口红淡紫色,只剩下一半。

  打开衣柜,全是简单的便服,洗熨整齐,显然从家里带回来。

  遂心一无所得。

  她探头出窗外,看见窗檐一角放着只铁盒。

  啊,有线索了,伸手出去取进来,打开一看,却是一盒吃剩小半的巧克力糖。

  她沉吟。

  为什么放得那么隐秘?当然是怕人看见,糖而已,看见又如何?

  同学看见糖,会忍不住顺手牵羊吃一颗。

  所以,她放在窗台外,不想与人分享。

  这盒糖可能是那个人送给她的,糖叫“吻”,很出名,小颗小颗,也亏厂家想得出这样名字。

  遂心已经在房里逗留超过一小时。

  该去上学了。

  她把周妙宜的衣物挪到自己房中,穿上她的外套。

  越快吸引人的注意越好。

  遂心轻轻锁上房门。

  一走进演讲厅,她就被题材吸引住,一位孙正一讲师正在详述日本画家歌磨的浮世绘,在墙上打出他的名作。

  遂心坐下,浑忘为什么而来,专心聆听。

  “嘘。”有人引她注意。

  遂心看一看邻座,那是一个染一束金发的年轻人。

  “闷死人,想转系。”

  遂心不想分心,立刻移位坐得远一点,背后有人讪笑。

  接着,金发小子悻悻离去。

  这种人,浪费时间金钱精力,早该撵出去。

  只听得讲师说:“一位周同学家中园子,也种有画中的紫藤,一串串直自架子上垂下来,香气扑鼻,醺醺然使人沉醉,一见难忘。”他停一停,“可惜周妙宜同学已经不在人世。”

  遂心一怔,谁,谁在怀念周妙宜?

  铃声响了。

  只见灯光亮起,讲师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一脸画卷气,他正收拾杂物,立刻有三两个怀着醉翁之意的女生围上去说些不相干的话。

  遂心微笑,做女学生最大特权就是可以胡乱纠缠某讲师或是某教授,说到底,还年轻嘛。

  那时,她也锁定过一个对象,下了课,不走,坐在演讲厅后排,一声不响,等他,亮晶晶的眼睛却一点也不放松他。

  那种眼神,可以叫那个中年男子余生都不会忘记的吧。

  当他回乡间退休,傍晚在融融炉火边读报,在时事新闻中,猛然抬头,会回忆到那一张年轻晶莹的脸。

  这次,关遂心是来查案。

  她站起来,从后门离去。

  身后有人叫她:“是你?”

  遂心知道有人认错她是妙宜,这正是她目的。

  她轻轻转过头去。

  原来就是那个讲师。

  他看着遂心片刻,低声说:“对不起,认错人了,你是新同学?”

  遂心自我介绍。

  忽然,身后多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孙老师,还没走?没看见我在等你?”

  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另一半。

  遂心笑着说:“师母来了。”

  那女子听见这个称呼,眉开眼笑,遂心因此脱身。

  是这个人吗?他明显对妙宜有特殊好感,身边已经有人,是想换呢,还是想多吃一客甜点?

  遂心走到饭堂买了一杯咖啡。

  一坐下就有人来搭台子。

  遂心发觉这间学校里俊男美女特别多,抑或年轻,而正在读书的人多数眉清目秀,总要到踏出真实世界,加入蝼蚁竞争血行列,面目自然日渐狰狞。

  “我是建筑系吴仪宁,你好。”

  遂心看着他:“读书与交女朋友,哪样更重要?”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4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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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7)
  他很坦白:“如果我不把功课放第一,父母会叫我好看,但是招呼女孩也太过重要。”

  遂心笑了。

  他问:“你可是成年学生?”

  遂心一怔,好眼力,他竟然看得出来,只比他们略长几岁,脸上已经划下痕迹。

  她点点头。

  “我认得你这件外套,你是周妙宜的朋友?”

  “你知道周妙宜?”

  “校园里人人认识妙宜。”他话中有话。

  遂心一怔:“她很受欢迎?”

  “她个性活跃,你是她朋友,应该知道。”

  遂心不出声,周家一直以为女儿十分文静内向,很明显,她踏出家门,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今天晚上,戴维斯堂有个舞会,你要不要来?”

  遂心问:“你是来接我呢,还是在门口等?”

  谁知他笑笑说:“女生免费入场,在舞会里边见面。”

  遂心瞪大双眼,明白,明白。

  这里简直是男生天堂,不管接不管送,一点责任也无,遂心为之气结。

  那漂亮的男生朝朋友挥手,说声失陪,便转了台子。

  接着,另外有人过来搭讪。

  遂心穿起外套,没好气地离去。

  她驾车到附近派出所,把那颗药丸交给当值警员:“请转黄江安督察化验。”

  遂心回到宿舍,发觉有个女孩蹲在房门口。

  看见遂心,她站起来。

  “回来了。”

  “你是哪一位?”

  她嗤一声笑出来:“这样斯文,真不愧是阿妙朋友。”

  她一头长卷发,丝绒长裙,小小毛衣,露着肚脐,脐眼上钉着一枚金环。

  遂心一看就觉得痛,连忙转移目光。

  “阿妙是你好友?”

  她叹口气:“发生什么事?”

  遂心答:“原本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遂心开了房门:“请进来喝杯咖啡。”

  她老实不客气地脱了鞋盘膝坐到床上:“设备齐全,家境很富裕吧?”

  “过得去。”

  “阿妙生前欠我债。”

  遂心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丘庭枫,妙宜生前好友,我住她右边那间房。”

  “有借据吗?”

  “她是妙人,我是疯女,我借钱给她,还用写字?”

  遂心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妙宜朋友?”

  “今早你在她房里逗留不少时间。”

  遂心竟没发觉有一双眼睛在暗里看她,这女子厉害。

  “欠多少?”

  她讲了一个五位数目。

  “妙宜不像借债的人。”

  “我没问,她说稍后还。”

  遂心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丘庭枫把脸趋近遂心,眯着双眼:“你的口气很奇怪,像是惯于盘问人。”

  “谁是周妙宜的男朋友?”

  她想一想:“妙宜没有固定的男友。”

  “妙宜同什么人在一起多?”

  “我与她最接近。”她黯然,“可能是我带坏了她,请她喝第一杯啤酒,抽第一枝大麻烟,抄第一篇功课,但,这其实是标准三步曲,人人试过。”

  “她有无爱上谁?”

  “喂,我等钱用,你高抬贵手可好。”

  “我猜想妙宜并无欠债,我肯定你还欠妙宜债。”

  “又被你猜中。”

  遂心给她两张大钞。

  “手头一松必定还你。”

  “她的男朋友——”

  “今晚到戴维斯堂去看看你会明白。”

  又是戴维斯堂。

  这时,丘庭枫忽然伸手过来袭遂心胸部。

  遂心受过训练,眼明手快,立刻还手将她格开,“喂,你干什么?”她恼怒喝问。

  丘女却笑嘻嘻:“胸前伟大,可是真的?”

  遂心气结,索性也开她一个玩笑:“想不想知道秘诀?”

  “有吗?我很想知道,愿意请教。”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5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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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8)
  “用功读书,孝敬父母。”

  丘庭枫一怔,哈哈大笑:“你真有趣,”可是忽然又低下头,“可惜妙宜已经不在,否则笑得她肚痛。”

  “她爱笑?”

  丘女不再回答,穿鞋子离去。

  她穿一双印度绣金线拖鞋,打扮活脱是一个艺术系学生,波希米亚韵味十足。

  她的足踝与双手都白皙细腻,一看就知道出身不错,可是不甚获家长信任,故此老是等钱用。

  “今晚八时,我带你去戴维斯堂。”

  稍后,黄江安督察的电话来了。

  “遂心,那颗药,是一粒叫RU四八六的事后避孕丸。”

  “嗯,她拿到手没有服用。”

  “是,一个决定,改变命运。”

  “能追查到来源吗?”

  “不可能,整个网络上都有非法药物出售,毋需医生处方或指引,校园一定有中间人转售图利。”

  “我们那时,读书好似就是读书。”

  “彼时也分好几等学生,我专职代做功课,就赚得学费。”

  “你可有代人考试?”

  “这可是秘密。”

  “黄督察,周妙宜的性格与她父母所说有点出入,”

  “啊。”

  “容后报告。”

  晚上,遂心穿上吊带亮片裙子,过去敲门。

  丘庭枫打开门,她正在画画。

  遂心走近,只见彩色斑斓,且见神釆:“画得很好。”

  丘女很高兴:“是吗?家母一直希望我读管理系。”

  “母亲们总希望子女过安定生活。”

  “我帮你画一张画像。”

  “好呀。”

  “不过,你需裸体。”

  遂心叫出来:“不不不,谢谢。”

  “进了艺术系,为什么还这样拘束?”

  遂心笑笑:“这是纯美术系,不必做习作,你的裸体艺术用不到我身上。”

  “才说我画得好。”她自床底搬出一叠素描,“看看本宿舍不少女同学信任我。”

  遂心一看:“啊,你肯定有才华,所以有权不羁。”

  “唷,你何必这么客气。”她放下笔。

  “有无想过在报上或网络刊登广告争取街外顾客?美加的艺术系学生时时替大人、孩子、甚至猫狗、住宅画像,帮补收入交学费。”

  “好主意。”

  “不过,你母亲可能不同意。”

  她笑笑:“家母与父亲的另一名妻子不和,老是想我出人头地,替她争回一口气,读完管理可以到父亲公司去做事,与大哥争威。”

  呵,原来有这样的故事。

  “这张是妙宜。”

  妙宜!遂心取过那张粉彩画,只见画中半裸的周妙宜坐在椅子上看书,纯真专注,没有半丝猥亵,遂心忽然明白裸体画的真意。

  丘庭枫当着遂心换衣服,一点不觉尴尬,她天生豪放。

  她们步行到戴维斯堂去。

  遂心忠告:“不要走小径。”

  “不怕,人多,热闹。”

  她说的是真话,小小山路上有人提灯,有人用手电筒,像一个节目般好玩。

  风大,遂心把披肩拉紧一点。

  有人在身后叫她:“妙宜——”

  绣花羊毛披肩正属于妙宜。

  又听见有人嘀咕:“你别乱叫好不好,妙宜已经不在。”

  “我不怕。”

  “人家会不高兴。”

  看样子妙宜人缘不错。

  遂心从来没来过这种舞会。

  大堂内一片漆黑,守卫在大门口检查手袋口袋,看有无毒品酒精混入,乐声震耳欲聋,遂心估计有五十分贝。

  她有点震惊,在这种地方,不能交谈,也看不清脸容,只不过是随噪音闪灯节拍扭动身体发泄,有什么乐趣?

  只见那边已有十多人肢体都缠在一起,互相抚摸,陆续有人加入。

  另一角有个女孩被举在半空,底下人群把她自一双手交到另外一双手中,她似乎很陶醉,紧闭双眼。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6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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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9)
  自诩见多识广的关遂心今日才知道自己孤陋寡闻。

  调回行动组的确有助增长见闻。

  有人递一只气球给她。

  遂心—看,原来是那个吴仪宁。

  “你来了。”他教她吸那只气球。

  遂心立刻知道球内有不知名麻醉气体,处理不当,会引致心脏麻痹,呼吸停顿。

  门外的警卫如同虚设。

  她按住小吴,把他拉到一角:“我有话说。”

  吴仪宁笑:“你到这里来说话?”

  “你们也算是天之骄子,为什么不快乐?”

  小吴一呆:“我们并非不快乐。”

  “那,”遂心问,“为什么要用毒品?”

  小吴大惑不解:“这些不是毒品,不会上瘾,不妨碍生活。”

  “何需麻醉自己?”

  “因为想更加快乐呀,来,试一试,你立刻明白。”

  遂心推开他,走向后门,去争取新鲜空气。她忽然明白了,几乎所有成年人都认为少年喜欢用麻醉剂是因为他们苦闷。

  不,他们已经够开心,他们追求极乐。

  这也是成年人苦口婆心永无结果的原因之一。

  屋外一轮明月,空气冷冽。

  遂心觉得她已进入周妙宜的世界,轻轻打一个冷颤。

  她循小径缓缓走返宿舍。

  这时,路上已经静寂。

  走到一半,她发觉身后有人。

  遂心是警务人员,警觉性比一般女子高得多,况且,她没有喝酒。

  那人越走越近,一只手搭上来,碰到遂心肩膀。

  遂心吆喝一声:“退开!”

  那高大的身型还想来捂住她的嘴,强逼她就范。

  遂心恼怒:“你找死!”

  她一弯腰,用力扯住那人左臂,借力把他重重摔倒在地,这正是她在警察学堂三年苦功学来的柔道绝技。

  这时,有人听到声响:“什么事?”

  遂心大叫:“救命,救命!”

  趁还未有人走近,她狠狠踢那人的面孔泄愤,今日要是换了别的女学生,躺地上打滚的就不是这只人狼了。

  警卫气乎乎赶到。

  遂心站住:“他意图强暴。”

  警卫把那人拖起来,只见他满面鲜血,正在呻吟。

  其他学生围上来:“是他!有女生形容疑犯做案时穿骷髅图形上衣。”

  “怎么受伤的是他?”

  警卫答得妙:“他不小心摔跤。”

  “抓他进去,这位小姐,你得去录口供——咦,人呢?”

  遂心已经站到人群后边。

  她的心突突跳。

  那个歹徒显然经验不足,若先用一只丝袜勒颈,关遂心可能有麻烦。

  “抓到人了。”

  “从此安全了。”

  “不不,禽兽除不尽,这条危险小路封掉最好。”

  遂心扶着略酸的肩膀回宿舍,裙子被撕破一角,出去一趟,变成残花败柳返来。

  这种生活,已不是遂心可以适应。

  没想到染缸自学府开始。

  第二天一早,遂心向黄江安报告近况。

  “你抓到校园之狼,恭喜,他为祸半年,伤害过七名女生,终于落网。”

  “有无证人?”

  “有,证人证物堆积如山,遂心,上头还想你查一查校园毒品案。”

  “喂,我不是驻校园警员。”

  “你听我说,上月有女生被人在饮品中混入过量GHB迷魂药导致昏迷,今日躺在医院里像一棵椰叶。”

  遂心不出声。

  “关警官,你不想替她寻回公道?”

  遂心说:“我稍后会以同学身份去周家探访。”

  “祝你成功。”

  遂心去邻房敲门。

  丘庭枫在房内问:“谁?”

  遂心知道她有客人,便说:“你方便时找我,我们一起上妙宜家。”

  真羡慕她能肆意做自己喜欢的事,理直气壮,比她大几年的关遂心有许多传统理论包袱。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16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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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0)
  过片刻,丘庭枫来敲门。

  遂心转过头去:“枫子。”

  她笑嘻嘻:“我只上过周家一次。”

  “去,去洗个澡,头发搓干净一点,换上白衬衫卡其裤。”

  “有什么好处?”

  遂心提醒她:“你仿佛永远等钱用。”

  她打开遂心钱包,取出一张钞票,挥挥手。

  不过她也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半小时后照遂心吩咐那样打扮干净了过来,长发梳成辫子。

  与同样白上衣卡其裤的关遂心看上去似两姐妹。

  遂心看着她轻轻吟道:“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你说什么?”

  “没什么。”遂心笑笑。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们走吧,”两个人结伴,比较好说话。

  真没想到周家环境那样好:三层高独立小洋房,门口种满玫瑰花,在高密度城市里,没有多少人可以住得这样舒服。

  佣人来开门,问过来意,请她们进去会客室。

  “太太一会儿就来。”

  遂心没有坐下,四周打量,只见布置十分精致,什么摆设都有,却不见一本书,生意人不喜欢书,因与输同音。

  遂心轻轻转动一座地球仪。

  忽然听见一阵嬉笑声,又有轻脆的噼里啪啦声,遂心一听,就知道隔壁有人搓牌。

  她抬起头来,灵巧的丘庭枫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都想:怎么还有心情搓麻将?

  一个苗条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我是周新民太太,两位是妙宜的同学?请坐。”

  周太太太过年轻,且脸上并无悲切之意。

  遂心暗暗骂伙计疏忽,这一点线索都不向她提及。

  周太太接着问:“两位同学,有什么事吗?”

  “妙宜学校宿舍里还有些杂物,希望派人去收拾一下。”

  “呵是,”秀丽的周太太立刻叫佣人进来,“请把地址及房号告诉管家。”

  她仿佛急着要回到牌桌上去。

  这时,有一对十岁左右的孪生儿走进来,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可爱活泼,缠住母亲。

  周太太笑:“叫姐姐。”又说,“请两位留步吃点心。”

  乘机牵着孩子的手出去了。

  那中年管家记下了房间号,看见遂心一脸愕然,不由得轻轻说:“多谢你们关心,我明早就来学校收拾。”

  遂心点点头。

  丘庭枫在一旁,维持缄默。

  外头,清脆的搓牌声又响起来。

  那管家又说:“妙宜,不是太太生的。”

  遂心已经猜到,也难得这位周太太毫不虚伪,倒也难得。

  “请问周先生在不在家?”

  那管家答:“周先生出门谈生意去了。”

  遂心没想到一点结论也没有。

  管家却小声说:“妙宜,也不是周先生的孩子。”

  什么?

  管家轻轻说:“妙宜的母亲带着她来嫁给周先生,不久去世。周先生一直对妙宜很好,再婚后继母也很客气宽容,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

  遂心抬起头。

  怪不得周妙宜要搬到宿舍住,她在这屋里,全无亲人。

  这时,丘庭枫忽然提出一个要求:“我们可以到妙宜房间看一看吗?”

  她确是妙宜好友,声音里有真正哀恸。

  管家点点头:“二楼快要重新装修,妙宜的房间会拆掉改健身室。”

  她带她们上楼。

  看样子,这管家对妙宜有点感情。

  她轻轻推开一扇房门。

  呵,周妙宜的房间像小公主寝室,粉红墙壁,雪白地毯,一只书架上摆满瓷脸洋娃娃,一地画册,水晶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干枯了的小小毋忘我。

  有人唤管家,她下楼去。

  丘庭枫走近书桌,查看一会儿,又拉开抽屉,像是找日记本子。

  她抬起头:“没有。”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22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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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1)
  “会不会被周氏夫妇收了起来?”

  庭枫搔头:“他们才不关心,物质应有尽有已经仁至义尽。”

  这时,遂心看到书桌上银相架里有一张照片,她拿起来细看,真奇怪,骤眼看,似一张风景照片,湖光山色,一间湖边平房,看仔细了,才发觉那间平房竟浮在木筏上,荡漾在湖边。

  周妙宜为什么珍藏这样一张照片,这是谁的浮宫?

  遂心悄悄把照片放进口袋里。

  “很久没有人住过这间房间了。”

  这样说是有理由的,地毯上完全没有脚印,只有吸尘机推过的痕迹。

  管家这时回转:“两位请下楼吃点心。”

  遂心与庭枫不便久留,回到楼下,蛋糕三文治都摆了出来,但是她们完全没有胃口。

  不久便告辞了。

  那周太太还特意离开牌桌送她们出门。

  遂心再三道谢。

  庭枫喃喃说:“比起妙宜,我还算幸运。”

  遂心不以为然:“妙宜环境不差,读好书,有的是前途。将来有自己的家庭,伴侣子女,一样不少,要多幸福,有多幸福,快乐要自己动手寻找,怎会有人盛在银盘里捧上?”

  庭枫看着遂心:“你是谁,是先知抑或基督?”

  遂心苦笑。

  过一会儿,庭枫说:“杂物太少了。”

  “你说得对,我的房间,根本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一地是换下来的衣服和鞋袜,杂志书本光碟,且不准人收拾,打开柜门,网球拍与溜冰鞋全滚出来。”

  “浴室更不堪入目。”

  “是呀,无数瓶罐,卫生用品……但是,妙宜的房间却整齐得似示范单位。”

  “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

  “故意不透露痕迹,像是知道会有今日,大家都想知道她的秘密,她很寂寞,这是可以肯定的事。”

  遂心问:“她从不同你说及家事?”

  “我一直以为她是父母亲生。”

  “你来过她家?”

  “我没见到周氏夫妇,他们出门去了。”

  “他们好似时时旅行。”

  “不错,但是,妙宜很少跟随,她同我一样,喜欢留在宿舍。”

  嗯,生活如孤儿。

  “你,庭枫,你又有什么心事?”

  “我太疯,家人不喜欢我。”

  “收敛一下,像今日这样不就很好?”

  谁知她笑笑回答:“若为自由计,一切皆可抛。”

  “那你叫做求仁得仁,往后,千万别抱怨父母不了解你。”

  庭枫忽然问:“你对妙宜这件事,可是有疑心?”

  “为什么叫她妙人?”

  “平时文静,只要喝一点点酒,就非常兴奋。”

  “是吗,常常喝?”

  “没有约会,闷的时候,便喝几口。”

  “宿舍一向不准藏酒,舍监没有来抄?”

  “哪有这样多人力物力,连图书馆都快要关闭。”

  遂心点点头,她对世情有很深切了解。

  “你送我到城市心,我找朋友,稍后自行回校。”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23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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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
  遂心回办公室去。

  黄江安督察迎出来:“遂心,你来了,可有发现?”

  遂心感慨:“大学里似一个江湖。”

  他笑,还没来得及回应,背后有一个声音说:“根本就是,任何地方超过五个人便是社会,再多,就变江湖,有好汉有坏人有弱女子有墙头草有混混。”

  只见巢剑飞慢慢走过来。

  遂心取出那帧照片。

  他们一起过来看。

  “咦,相片里没有人。”

  “风景极佳,背后是一座雪山。”

  这提醒了遂心,这一定是北国。

  “呵,这是一座浮在大木筏上的平房。”

  “这可怎么住?有水电吗?如何上卫生间?”

  “什么地方来的照片。”

  遂心没好气。

  她借用办公室互联网,把照片贴到电邮站:“有无人可以告诉我,照片背后山脉属于何处,什么地方有这种船屋?”

  她同助手说:“一有消息便转告我。”

  “极度浪漫的人才会做水上人家。”

  “甲板很大,看,木筏用整条巨木扎成,非常有趣。”

  他俩虽然缺欠诗情画意,但是观察力却非常强。

  “船屋可用拖船拉出,去大海里遨游一番再返回湖泊。”

  “呵,大风大雨时吃不消。”

  “怎样买菜?”

  他们看到许多遂心看不到的问题。

  “如果有孩子的话,如何上学?”

  “有小艇可以驶到附近学校去吧。”

  遂心的心一动。

  她问:“有无放大镜?”

  “这边有一副电子放大镜,你要几倍的?”

  “半倍够了。”

  “噫,大材小用。”

  照片部分经过放大,打在银幕上。

  “请对准窗口。”

  本来模糊的似芝麻大小的映像忽然清晰,是一个人的面孔。

  “再放大十倍,接上电脑,洗去背景。”

  巢剑飞亲自为遂心服务。

  银幕上的映像忽然清晰起来。

  只见船屋小小窗口,有一张脸探出来,放大后颗粒甚粗,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周妙宜。

  “是她,她到过这间船屋。”

  “这张照片一定从小艇拍摄过去。”

  “去查谁是屋主,这番有端倪了,做得好,关遂心。”

  遂心把放大照片印出来。

  周妙宜肯定有过快乐的时刻。

  你呢,关遂心,你开心吗?这几年来,你尽忠职守,埋头苦干,毫无怨言,像一部机器,每朝开动,倦极休息,第二天从头来过,这样,叫做真正活着吗?这样,活到一百二十岁,做到一百二十岁,叫做生活吗?

  “……遂心,遂心。”

  遂心听见叫她,才抬起头来。

  黄江安看着她,像是有点担心:“遂心,办案要抽离,切勿过分投入。”

  “是。”

  巢剑飞却笑:“放心,遂心怎会与周妙宜有共通点,南辕北辙。”

  遂心站起来,勉强地笑:“我回去了。”

  “遂心,随时向我们汇报。”

  那天晚上,关于照片的消息来了。

  “图中船屋,正泊在加拿大阿勃达省的露意斯湖边,背景岸上不远的地方,正是著名的露意斯堡酒店,这是一个著名的旅游区。”

  “船屋相当普通,这种生活方式不是大都会爱夜生活注重功利的人可以了解,船上自设发电机,设备完善。夏季,拖往北方看冰山;冬季,泊在湖内比较安全,居民与大自然打成一片,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有一间酒店,整座浮在湖上,泊在卑诗省维多利亚岛附近,如要订房,请电——”

  一时间收到这种丰富资料,遂心才知自己孤陋寡闻。

  她向提供消息的仁人君子一一道谢。

  然后,她以警务人员身份,寄一封电邮到加国阿省的警署,要求协助。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25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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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2)
  不知不觉,已经夜深。

  遂心听到玻璃窗上丁一声。

  有人扔小石子上来。

  遂心打开窗张望,看见丘庭枫站在楼下。

  “疯子!”

  她喊道:“宿舍大门已经上锁,帮我爬上来。”

  遂心垂下一条长围巾,才二楼,十一二尺高,丘庭枫像灵猿那样爬上来。

  她攀进遂心房间,松口气。

  很明显,已经练习过百次以上,做惯做熟。

  遂心问:“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个男生的公寓。”

  “你这样滥交,没有隐忧?”

  “有,”她把脸凑近遂心,“年老色衰,被逼守家中,比死还惨。”

  遂心没好气,抬头看到时间,吓一跳,不知不觉,已近凌晨。

  她伸手熄灯。

  丘女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说:“我需照顾肉身的需要,压抑过度,于身心无益。”

  遂心冷笑一声:“多谢指教。”

  丘女发出银铃一般笑声出去了。

  天一亮,遂心起床上课。

  讲师这样说:“明年暑假,大家可考虑参加一个美术营,为期半月,出发到法国罗华谷,住宿当地农庄,学习画画写作,详情可问注册处。”

  遂心脱口问:“今年夏季,可有组团出发?”

  那讲师笑答:“有,由孙正一讲师领队到加拿大西部研究爱茉莉嘉的作品以及图腾艺术。”

  遂心立刻到校务处去查探。

  他们看过记录:“有,周妙宜的确是成员之一。”

  “丘庭枫呢?”

  “她没有报名。”

  “去了多久?”

  “校方只负责一个星期的旅程,七天后解散,但是同学们大多数留下探亲访友。”

  遂心道谢。

  这时,工作人员抬起头来,微笑着说:“关小姐仿佛对部分学生的表现表示不满。”

  “未来社会栋梁,应该精神十足。”

  “关小姐可到工学院参观,或者,去科学组看看。”

  “想必是另一番光景。”一定全班是书虫。

  “是呀,有些人嫌他们一天十多个小时呆在实验室里,回宿舍淋个浴又回去。”

  “真是人各有志。”

  遂心走去找孙正一。

  他便是怀念妙宜家紫藤花的那位先生,又错认遂心是周妙宜。

  遂心问:“老师,最近你带队去过加拿大西部?”

  “是今年夏季。”

  遂心故意闲闲说:“明年,他们去法国南部,风景好得多。”

  他笑笑,过片刻说:“陆讲师对欧洲美术史甚有心得。”

  “艺术不是美洲强项。”

  “各人观点角度不同。”

  “夏季,周妙宜可有一起去?”

  他点点头:“她创作了许多好作品。”

  这时,两三个女学生走近:“孙老师,可是上你家去?”

  遂心一听,立刻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其中一个女生看她一眼,扁扁嘴,像是在问:你是老几?

  但是孙却点点头。

  他的宿舍就在学校不远之处,步行就到。

  门一打开,一个少妇领着幼儿迎出来。

  遂心以为是保姆,心里已经在想:怎么聘用皮肤这样黎黑的保姆,幼儿不害怕吗?

  稍为留神,发觉那不是工人,那是师母。

  果然,女生纷纷招呼。

  孙太太有一张叫人看上去有点不大舒服的面孔,人类对五官的喜爱,始终狭窄地限于白皙皮肤、大眼睛、高鼻梁及小嘴,凡是相反的都不好看。

  孙太太的相貌十分吃亏。

  那班女生像是已经来惯来熟,跟着孙正一到地库去看画。

  遂心没有跟下去,她借故与孙太太攀谈:“很热闹,一定是师母好客。”

  孙太太笑笑:“每年都来一批新生,熟了又走,又随别的教授习艺。”

  “师母暑假可有去旅游?”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26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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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3)
  “我没有参加,公司事忙。”

  “师母有工作?”遂心意外。

  “我是名会计师,同你们那行南辕北辙。”

  遂心佯装童言无忌:“呵,那是怎样认识孙老师?”

  谁知师母有点感慨,悄悄答:“那时,他在我公司做文员,由我工作供他读美术系。”

  遂心一怔,不出声。

  听语气,都知道孙师母是何等寂寥。

  “十五年过去了。”她抬起头,有点难以置信的样子。

  遂心轻轻问:“你们有几个孩子?”

  “三个,这个才七岁。”

  照说,七岁已不用紧紧搂着,可是师母像是想抓住一些什么。

  佣人叫她:“太太,蛋糕与冰淇淋可是现在拿下去?”

  她骤然回到现实世界,有一刹那的诧异:是否对陌生人说得太多?

  她恢复了一个师母应有的样子:“这位同学,你也去用点心吧。”

  灵感已被打断,遂心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

  但是,遂心不愿放弃,她尽最后努力:“师母,记得周妙宜吗?”

  孙太太茫然摇摇头:“同学太多,不记得了。”

  遂心相信她。

  孙家两个大孩子打完球回家来,遂心发觉都是男孩,长得像父亲,十二三岁就高大英俊,一脸书卷气,而且敬爱母亲,十分听话,这对师母来说,应是最大补偿。

  只见她团团转忙着张罗,一屋都是人。

  遂心告辞。

  孙家大儿送她出门,遂心见花园有园丁动土,便随口问:“种什么花?”

  那孩子答:“一种叫紫藤的攀爬植物。”

  遂心点点头,驾车走了。

  孙正一有可疑吗?遂心认为不。

  他所恋眷的不是这些漂亮年轻的美术系学生,而是他自己浪费在不平等婚约上的宝贵岁月。

  报恩式婚姻是永远不可行的事。

  当年孙太太实在不应该提出婚约,帮一个朋友升学是大大好事,帮伴侣就不必了。

  那么大的恩典背一生一世,一日重过一日,最终会被压死,遂心觉得孙正一已经奄奄一息。

  她把车子驶返学校。

  停车场里,一个年轻男子笑眯眯迎上来:“可需要过瘾?”

  遂心脱口问:“是什么?”

  “PMA,一粒三十元。”

  “它会杀死人。”

  “不,”男子说,“它给你极乐。”

  遂心竟同校园毒贩攀谈起来。

  “你为哪个集团做骡子?毒品由谁提供?”

  “喂,二十五元,买,还是不买?”

  “你可知你在做非法勾当?”

  那男子正没好气,一边却有人伸手招他,他匆匆走到另一角去做生意。

  公然、肆无忌惮,在灰色的天空下,为所欲为,有求必有供。

  遂心用手提电话报警:“有人在大学南边停车场贩卖多甲氧安非他命。”

  答案是“即派警员巡逻”。

  但是,遂心知道在猫来到之前,老鼠早已得手窜逃,果然,那年轻人警觉,他坐同伴接载的车子离去。

  遂心顿足。

  回到宿舍,庭枫在等她。

  遂心见她脸色灰败,便开她玩笑:“终于被学校开除了。”

  “不,家父中风,躺在医院里。”

  遂心立刻说:“梳洗更衣,去看他呀。”

  “不,我们互不相爱。”

  “这是规矩。”

  “我不想虚伪。”

  “既然如此,为何灰头土脑?”

  “我怕母亲为难。”

  “太矛盾了,帮不到你。”

  “不,遂心,你可以帮忙,请你扮做我,到医院去一次。”

  “荒谬!”

  “他们多年没见过我,根本不记得我什么样子,你进去,不必出声,站十分钟,就可以静静退出。你长得眉清目秀,端庄斯文,父亲一定满意,家母面子也得以保存。”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33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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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4)
  “不行。”遂心啼笑皆非。

  “我帮你做三张习作,保证你升级。”

  “这样逃避,怎过一生?”

  庭枫忽然这样说:“像妙宜的话,也很快过去。”

  遂心心酸:“我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四周围没有一个快乐的人。”

  庭枫无神的大眼睛看着她。

  遂心实在不想节外生枝,但是庭枫仿佛有股魅力,叫她不能不把这个突兀的任务接受下来。

  庭枫把医院房间号码告诉她。

  遂心只得出发到医院。

  她向看护报上姓名:“说是庭枫来了。”

  “呵,在等你。”

  遂心跟着看护进去。

  那长者躺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

  病房大得似酒店套房,四周都是人。

  看护轻轻说:“丘先生,庭枫来了。”

  遂心离不远之处屏息站住。

  房内有三个年轻男子,以及一位中年太太,八只亮晶晶眼睛目光如炬,上下打量审视她。

  难怪庭枫不肯来。

  这四个人肯定是母子,也就是庭枫父亲另一位妻子的家人。

  庭枫生母不在房里。

  那病人招招手:“庭枫,过来。”

  遂心走近一步。

  她有经验,这位先生已是迟早问题了。

  他凝视她,误会遂心是庭枫,他轻轻说:“人家叫你疯子,我看你却挺清秀文静。”

  遂心笑笑,并不气忿。

  “在学校读美术?”

  遂心又点点头。

  “你走近一点。”

  遂心只得走到床头,有人端张椅子给她坐下。

  他握住遂心的手,但是很快就放开。

  他忽然问:“生气?”

  遂心心平气和地摇摇头。

  “庭枫,”他点点头,“你的度量涵养都比我想像中好得多。”

  遂心觉得她应该走了,那八只会放飞箭的眼睛叫她吃不消。

  连庭枫都不肯来,她这个替身的演出不必太努力。

  她缓缓退后。

  然后一溜烟跑掉,松口气,当是完成任务。

  后边有人叫她,不是医生,就是律师,遂心佯装听不见,急步跑下楼梯。

  一个人无所求,真正痛快,像庭枫,可以疯得找替身去见亲父最后一面,就是因为毫无企图,与她同父异母的三位哥哥不一样。

  遂心开始真正欣赏这名不羁的少女。

  她回到宿舍,庭枫迎上来说:“谢谢你,家母以为我去过了,很宽慰。”

  遂心问:“可有人识穿?”

  庭枫摇摇头。

  “将来他们发觉货不对版——”

  “谁还会再去见他们!”

  “不久将宣读遗嘱。”遂心提醒她。

  “我帮同学做功课已经够开销,又多朋友接济,我不怕。”

  遂心由衷地说:“庭枫,我爱你。”

  “来,给你奖品。”

  她摊开手掌。

  遂心看到两颗小小的白色药丸。

  她恶向胆边生,一手抓起扔出窗外,庭枫哗哗叫。

  “毒药会杀死你。”

  庭枫回骂:“你这人神经有问题。”

  “你也提供给妙宜?”

  庭枫说:“没空睬你,我下楼去找回来。”

  她披上外套奔下楼去。

  遂心回房去。

  来自阿勃达省的答案到了。

  “关督察,阁下要找的资料如下:图片所示船屋在本省注册,编号五四六,现停泊在西北省域的大熊湖,船主汤玛斯晓诺陈,请问贵署对此人有什么怀疑,我们愿意协助调查。”

  屋主是华人。

  遂心抬起头,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个人,拥有这样独特的生活方式。

  她即时回复电邮,感谢阿省警方,并且表示,暂时尚未需要任何协助。

  她的电话响了,是庭枫的声音:“遂心,请到饭堂等我,有要紧事商量。”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35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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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5)
  “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一样。”

  “你出来我们当面讲。”

  遂心只得收拾一下桌面,步行到饭堂去。买了一杯咖啡,喝一口,听见手提电话响,她放下杯子,自口袋里取出电话。

  “枫子,你在哪里?”

  那边没有声音。

  遂心立刻警惕,马上抬起头,只见有一个身影接近过她,又擦过,她即时按掉电话。

  她决定不再等庭枫,饭堂里人太挤,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所有学校饭堂咖啡都似洗碗水,颜色倒有三分似,却只有苦味。

  她走到大门口,忽然轻轻站停,呵,不妥,遂心发觉她心跳速,晕眩,嘴角不能控制地流出涎沫。

  不愧是警务人员,她镇定地靠墙站住,取出手提电话,按下紧急钮报警,手指已渐渐麻痹,有人立即回复:“关督察,你身在何处?为何按紧急号码?”

  遂心头脑还有片刻清醒,可是舌头已肿起,不能说话。

  她听得对方说:“关督察,我已开启卫星追踪系统,请等候支援。”

  她倒在地上。

  她看见庭枫赶来扶起她:“遂心,你怎么了,遂心,你没事吧?”

  遂心充满懊恼。

  真没想到会在校园里中计遇害,太不值得。街头森林,枪林弹雨,都存活下来,这次如不幸丢命,会被同僚取笑。

  她胃部剧痛,她扭曲四肢,那种痛令她神智渐渐升华,去到另外一个境界。

  她失去了知觉,可是却不是进入黑暗,她另外有种意识。

  关遂心发觉自己来到一个七彩缤纷的花园,有人在她颈后呵气。

  她转过身去,她所爱慕的英俊的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倚偎过去,双臂缠着他的腰,面孔贴住他胸膛,心里有难以形容的极乐兴奋。

  温柔的他亲吻她,遂心听见自己轻轻说:“更多,更多。”

  他抱紧她,遂心又说:“紧些,再紧些。”

  这种快乐叫遂心落下泪来。

  旋转的感觉一直把她带到深渊,像是有人无比怜惜地掐住她脖子,一路缓缓用力,她在毫无痛苦下窒息,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关遂心才真正苏醒。

  她睁开双眼,立刻知道自己躺在医院里。

  可是,她有一丝惆怅,眷恋刚才的梦境。

  有人探过头来:“关督察,苏醒了,总算福大命大。”

  这是黄江安。

  遂心没有力气说话,只勉强牵牵嘴角。

  “遂心,你着了道儿,若生活在武侠小说世界,早已成了包点。”

  遂心点点头。

  “你的咖啡里被人放进五克以上的氢基丁酸,即俗称GHB的麻醉药,五分钟就上脑,产生幻觉,渴睡,神智不清,若不及时救治,血压与体温均会上升,导致心脏停顿。”

  遂心不出声。

  “你心目中可有疑犯?”

  遂心吁出一口气。

  “谁约你在饭堂等?其间你可有离开过桌子?可怜的遂心,一直叫女学生万分留神提防迷药,这番自己却中了圈套,英名丧地。”

  遂心被嘲笑到脸都黄了。

  她黯然,害她的会是庭枫吗?如果是,太叫她伤心了。

  遂心变了,她从一个刚强的警务人员变成温情的学生。

  “遂心,上头决定叫你离开校园,你可以好好休息,内应外合,我们已经掌握证据,可以将毒贩绳之于法。”

  遂心轻轻说:“他们喜在停车场出没。”

  “是,我猜想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所以歹徒乘机给你一个教训。”

  “是我太不小心。”

  “好好休息。”

  黄江安走了。

  案头有同事送来的鲜花水果。

  遂心四肢无比酸软,她刚想阖上眼,看护进来轻轻说:“一位丘小姐,说是你的同学,想见一见你,在外头等了半日。”

  遂心说:“请她进来。”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36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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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6)
  庭枫进来,双目通红,一语不发,伏到遂心胸前流泪。

  遂心轻抚她的头发。

  “不是我,请相信不是我。”

  遂心知道不是她。

  “我略迟一会到饭堂,看见你已经倒在地下,扶起你不久,警察与救护人员已经赶到。”

  “我知道不是你。”

  像留堂的孩子看到家长来接,庭枫哭出声来。

  当然不是她。

  下毒药的人,可能永远都找不到,有人恨她碍事。

  有人同样嫌周妙宜吗?

  看护进来:“请勿激动,请让病人休息。”

  庭枫揉着双眼出去了。

  遂心闭上眼睛,渴望回到适才那绮梦里去,只是不能够。

  呵,她心惊肉跳,这是那么多人甘然服毒的原因吧。

  那种药,竟可以令她产生那样极乐的幻觉,可怕!

  第二天,陆续有同事来探望,遂心平静下来。

  巢剑飞摇头说:“遂心,你这样瘦了。”

  遂心轻轻答:“校园里,吃得差。”

  “我家女佣极会做菜,我叫她去你家服务个把月,保你长肉。”

  遂心说:“我想向你申请离境。”

  “去什么地方?”

  “加拿大西部。”

  巢剑飞放心了:“那里是清平世界,适合静休,我批你两个星期假。”

  遂心一出院,就买飞机票出发。

  黄江安来送她上飞机,带着一部卫星电话,交到她手里。

  “你是去寻找那艘船屋吧?”

  遂心点点头。

  “遂心,为何似着魔般追踪此案?种种迹象,都指向自杀案件,你当心。”

  “假使是自杀,你应当放心才是。”

  “遂心,心魔最难敌。”

  “我是一名警务人员。”

  “但是与周妙宜同样地孤寂内向。”

  遂心像是听到笑话一样哼出来:“我内向?”

  黄江安看着她:“有人知道你的心事吗?”

  遂心不出声。

  “速去速回,这部电话或许可以帮到你,随时同我们联络。”

  遂心与他拥抱一下。

  黄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快找个男朋友,别辜负这一副好身材。”

  他身边的电话响起来,他一听,满脸笑容:“抓了八个人,搜出上千颗药丸,关督察,你又立了功,回来封赏。”

  遂心笑笑,步入候机室。

  十多个小时后,她在阿省爱门顿下飞机,到了警局,说明来意。

  当值的警官查核过她的身份无误后,对她十分客气。

  “找到住所没有?”

  “我有朋友在此。”

  “你有事可请教安妮。”

  “谢谢你。”

  她追踪陈晓诺的船屋所在。

  这间屋,为着自身安全起见,必向当局报到,有了注册号码,不难追寻。

  它已经离开了大熊湖,现时,停泊在同一个省份,北纬约五十度的大奴隶湖里。

  天气冷了,大熊湖一半在北极圈内,恐怕已经结冰,它南迁是很理智的事。

  安妮是一个年轻的警务人员,已经升到中士,身段略胖,金发蓝眼,和蔼可亲,健谈。

  她斟一杯咖啡给遂心,问道:“寻人?”

  遂心点点头:“请问怎样去大奴隶湖?”

  安妮难以置信:“你,北上?”

  那样瘦弱不禁风,跑到偏僻北部去干什么?

  遂心追问:“你去过那里没有?”

  安妮老实地摇摇头:“对不起,我是一个城市人,但是真的要去,也难不倒你,先乘小型飞机到史袜夫堡,然后租一种叫海鸭的水陆两用飞机,可直抵湖区。”

  “风景一定极美。”

  “那当然,那是冰河时期留下湖泊之一,面积比安省的安大略湖及伊利湖还大,你若喜欢大自然,绝对不会失望。”

  遂心点点头。

  安妮看着她:“今晚你睡什么地方?”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37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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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7)
  “还没着落呢。”

  “到我处来吧,一人一房,床与早餐,每天六十元。”

  “好极了。”

  真爽磊,遂心希望好好学习这种脾性。

  “北上奴隶湖,你还需要添置若干装备。”

  “请多多指教。”

  下班后,安妮把遂心带返小公寓,设备简单,但样样齐全,收拾得十分干净。

  遂心微笑:“我请你吃晚饭。”

  安妮大喜:“可否叫我男友也出来?”

  “欢迎之极,一共几名?”

  安妮一怔,没想到华女也会这样幽默,不禁也笑:“一个够了。”

  她陪遂心去挑御寒应用衣物。

  安妮在行,有她做顾问方便得多,遂心大开眼界,原来先进寒衣全部防水,轻软方便。

  她忠告:“一定要穿暖。”

  遂心答:“明白。”

  安妮好像还有话说,略见忸怩。

  遂心问:“还有什么事?”

  “我男友侯活说,凤凰城饭店的鱼翅最好吃。”

  遂心笑说:“没问题。”

  安妮看着她:“噫,你真豪爽豁达。”

  “出外靠朋友,来。”

  那侯活是个大块头,任职消防队长,老实热诚,非常喜欢吃粤菜。

  今日洋人吃中菜已相当嘴刁,是个会家子懂得叫蒸酿豆腐这种菜式。

  遂心叫了一桌好菜请他俩。

  安妮不好意思,一直说“够了够了”。

  遂心说:“不要紧,这咕噜肉可以打包。”

  安妮说:“侯活,你告一日假陪关到史袜夫堡吧。”

  遂心连忙说:“不用客气,我也是警务人员,我自己行。”

  侯活笑说:“记住两件事:勿乘顺风车,也不要让任何人乘顺风车。”

  遂心十分感动:“谢谢忠告。”

  酒醉饭饱,三人离开饭店。

  途中侯活问:“你去大奴隶湖,没有危险吧?”一顿饭吃出感情来,语气关切。

  遂心想一想:“我会很小心。”

  “你可需要手枪?”

  遂心郑重考虑了一会:“不,我想不用。”

  “保重。”

  遂心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她出发了。

  她带着一只新置的大背囊,把行程清楚告诉安妮:“我会每日同你联络,如果黄江安督察问起我的行踪,可据实告诉他。”

  “黄是你男友。”

  “他才不会看中我。”

  安妮笑说:“华人说话真够修养,换了我,我会说:他不是我那杯茶。”

  遂心笑:“也不是我那杯咖啡,更不是我那杯红酒。”

  “你喜欢怎么样的男人。”

  “深深爱我的男人。”

  安妮哈哈大笑起来。

  遂心包了一架小型水陆两用飞机出发。

  飞机驾驶员年轻英俊,穿着一件二次大战时美空军的皮夹克,那背上有中文楷书写明军人身份,如遇急难,盼中国人民救助等,夹克里子上还印有中国云南省地图。

  他看见清丽的关遂心,双眼一亮,已经决定要结交这名华裔女子。

  他殷勤地说:“你叫我森逊就行,可要坐在副机师位上?”

  遂心点点头。

  飞机起飞,约两小时旅程,遂心一路上只看见密密松林,绵绵不绝,遂心从未见过那么多树木,十分艳羡。

  一路上也有比较小的湖泊,湖边有房舍,自高处看下去,像童话中屋子一样。

  遂心无比讶异,若不是接办了周妙宜案,怎么会来到个美丽的省份。

  小型飞机低飞,翼旁有雁群擦过,风景奇趣,都不像真的世界。

  飞机穿过棉絮般云层。

  森逊说:“天气好,你运气也好。”

  遂心嗯了一声。

  “是约了人去钓鱼吗?”

  遂心讶异:“有人常去钓鱼?”

  “大把鳟鱼。”

---- 親親寶貝俊
[楼主]   2007-01-26 22:39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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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8)
  “谁有这样闲情逸致?”

  “我们喜欢大自然。”

  遂心又羡慕起来。

  在飞机上喝了一杯热可可,森逊说:“看。”

  啊,遂心看到了大奴隶湖,它是个呈不规则圆形的大湖,相信在湖中心不一定能看到岸边。鸟瞰下去,湖水碧蓝,像大地镶了一面明镜。

  遂心赞叹不已:“真不枉此行。”

  “请问在何处降落?”

  “我在找一间船屋。”

  谁知森逊忽然问:“可是陈的船屋?”

  “咦,你认识他?”

  “上星期我才替他送几罐油漆来,收到了,他说颜色不对,今日我又替他买了正确的颜色。”

  “太好了!”

  森逊看了女乘客一眼,有点气馁:“原来你千里迢迢是来找他。”

  遂心笑笑。

  “你确实与他很相配。”

  遂心灵感来了,她问:“你还接载过别的女客来看他?”

  森逊答:“是你先问,不是我多嘴。”

  “你请说。”

  他却说:“陈时时招呼亲友。”

  “有无一位大眼睛的周小姐?”

  遂心出示周妙宜的照片。

  “对,我见过她,但是这位小姐没有乘过我的飞机,也许她走陆路,但我肯定在甲板上与她打过招呼。”

  遂心点点头:“陈与她可算亲昵?”

  森逊答案直接:“他们是恋人。”

  飞机盘旋一下,遂心看到那间浮在木筏上的屋子。

  她从心坎里爱慕起来。

  只见小艇就泊在木筏旁,一座约千多平方尺的屋子在湖上荡漾。

  湖畔山上已有积雪,说不出的诗情画意,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一定像个散仙。

  飞机缓缓在水面降落。

  森逊打开窗户,大叫:“陈,陈!”

  有人自大门走出,朝他们挥手,这就是陈晓诺了。他穿白衬衫卡其裤,高大英伟,两只金毛寻回犬跑出来奔向飞机。

  森逊把飞机驶近木筏。

  “陈,有人来探访你。”

  遂心探出头去。

  陈晓诺一看,怔住。

  他又惊又喜,一句“妙宜”像是脱口而出,可是机灵的他眼尖,立刻看真切了,知道那是另外一个女子,不禁有一刹那黯然失神。

  他表情上这微妙的变化,都落在遂心眼里。

  聪明人碰见聪明人了,不用讲话,几个眼神,就不知说了多少。

  机舱门打开,遂心探身出去,陈晓诺伸过手来接她。

  接着,森逊把运来的物资卸在木筏上。

  他低声对遂心说:“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遂心想付他运费,陈晓诺却过来拍拍他肩膀:“算我的账上。”

  遂心一怔,呵,最后一个骑士,愿意替女生付账。

  森逊把飞机驶走了,整个湖泊又恢复宁静。

  陈晓诺看着她微笑:“请问尊姓大名?素昧平生,有何贵干?”

  遂心笑出来:“我想来借宿几日,不知可方便,你家眷会否反对?”

  他指指金毛寻回犬:“我惟一家人。”

  “那么,打扰你了。”

  她来到木筏另一头去,忽然觉得有灰尘飘落眼前,她本能地伸手去拨开,可是那灰尘拂之不尽,像是无穷无尽的棉絮,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

  仰起头,只见天空中鹅毛般大雪静悄悄飘下,落在她身上。

  下雪了。

  遂心不是没见过下雪,但是今日这情景真叫她瞠目结舌。

  她有种感觉,她余生也不会忘记此景此情。

  她像个孩子般张开嘴伸出舌头去迎接雪花。

  一人两狗,在木筏上团团转。

  陈晓诺把日用品搬进木屋内,出来找客人,却看见她在雪下手舞足蹈。

  他不禁抱着双臂看着她微笑。

  这个不速之客究竟是谁?

  雪越下越大,木筏上已积薄薄一片,他扬声道:“请进屋来喝杯热可可。”

---- 親親寶貝俊
19 楼   2007-01-26 22:39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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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看琼瑶,二十看亦舒...就是这么出来的
---- 親親囡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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