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其实是突然之间，我有一点想要孩子。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让我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虽然事实上，今年我29岁，他也已经31了。三年前我们结婚，击掌为盟，誓必要做无忧无虑的丁克一族。双方的父母皆天遥地远，电话打来，只语气含糊地搪塞几句挂断了事，他们哪里又有那闲暇和余心千里来问罪。于是，一转眼，便是几度春秋。
周末和老同学吃饭，女人嘛，扎在一堆不是议论老公就是孩子。说老公的时候我也是兴致勃勃地，假装埋怨他没事瞎操心的德性，嗔怪他厨艺太佳把我弄胖了，但说到孩子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张口结舌了，渐渐地就觉得像被孤立了，茫茫大海里只有我在徒劳挣扎。
就是那么一个时刻，我的心轻轻地动了一下，有了对孩子的一点盼望。
深夜回到家里，带着满嘴的酒气扑到他面前，他唔一声，顺手把我搂在怀里，眼睛仍然盯着屏幕。我矜持惯了，但还是用手指在他身上划来划去，可他不耐烦了，刷地拨掉我的手，皱起眉头，别捣乱。你看你看，这就是老夫老妻，投怀送抱都没用。
我气急败坏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故意地弄出许多声响来。说真的，懊恼极了，怎么就不能穿上件褛空的睡衣，喷一点香水，情意绵绵地挨上身去呢。天哪，原谅我，我想到那情形自己就先行恶心了。
他还在电脑前死劲呆着。他的QQ频繁地叫着。如今当然是重友轻色了，如果要重色的话，那么也必然也不是为着我。
我只好先上床去睡觉。翻来覆去终于也睡着了。他摸摸索索地上床来的时候，我惊醒了一下。他的唇挨上来，可是此刻睡意浓过了性趣，我别扭地不肯配合。他便放弃了。但手仍搂在我腰间，稍臾便轻轻扯起了鼻鼾。
我睁着眼睛想了片刻。如果有孩子，他是不是要睡在我们的中间呢。如果我们要ML，怎么办？
或者，还是算了吧？
二
第二天我在杂志上看到一句话，这世上，谁没有了谁会不行呢。我仔细地看了一下作者，猜测这是一个经过了太多爱情的女人。我掩上书，像个哲学家一样沉思了会。结果他看不惯了，他说，拜托你别动脑筋。你一动脑筋，上帝就发笑。我白他一眼，你是上帝吗？他呵呵地笑着扑上来，我是你的上帝。我想到了刚看到的那句话，正要义正词严地反勃他，可他笑嘻嘻地吻我的脖子，手探到我的内衣里。天还没黑透呢，我轻轻踢他一脚，窗帘还没关呢。他满不在乎地中断了爱抚，起身去关窗帘，回来继续纠缠。
我记起我们上次的欢爱是两天前，于是我说，喂，超标了呵。他说，我明天要出差，可能要一两个月呢。我有点不高兴了，他出门本是常事，不过这么长的时间还是头一次。可是抱怨不得，我们都仰仗这烦琐而卑微的工作生活。
于是心里蓦地衍生了些许不舍，眼神也变得柔情万分起来。可他一心一意地攀登高峰，顾不得环视周边风景，我算是白表现了。
他走后我买许多快餐面和鸡蛋堆在冰箱里。想一想又买一些速冻饺子。万一快餐面吃腻了还可以换下口味。
晚上边磕瓜子边看电视，看到兴头处，哈哈大笑，不觉地转过头说，喂，你说……面前的沙发上空荡荡地，脸上的笑便凝固了，像一瓢冷水蓦地泼到热铁上。
懒洋洋地关了电视，上网找人聊天。Q上许多头像亮着，却都是平素无话的，于是去百度搜成人聊天室。取了个艳名，叫寂寞玫瑰。自己也窃笑了，男人看见这个，还不得像苍蝇一般围上来。
他打电话来报平安的时候，我正和人家宝贝乖乖地叫来叫去。嗯嗯哼哼地应付了他，看到电脑上闪出一行字，想不想激情视频？我吓了一跳。我上网也有些年头了，但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于是我呵呵地躲躲闪闪地笑。那边不罢休，说，走，我带你去。
我站起身来，上床躺着。睡不着。起来去看门锁好了没有。顺便抓把水果刀塞到枕头下。还是睡不着。
于是回到电脑前答，走呀。
三
一开始看的是女人。我自己也是女人，可是突然看到一对丰满的胸在屏幕上出现，我还是惊骇了。音响效果还非常好，那喘息声竟然让我也心跳加速了。
我打电话给他，问他在干嘛。他说，能干嘛，在房间上网呗。我一下便像看到了他呆在电脑前使劲吞口水的样子，于是不高兴了，我说，看些什么，给我介绍点有趣的呀。他说，体育新闻，要不要看。
谁信呢。可是鞭长莫及。我悻悻地挂了电话。
这一晚开始，看男人。我像突然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竟然不知人间还有如此景色。有人撺掇我，来吧来吧，一块玩。这个人有个斯文的ID，叫书生。我啧啧称赞，好一个书生。他笑了，说，这年头，就这样，玩玩呗，没什么大不子的，谁没有谁还不是一样过。玩得高兴就好。
我给自己找许多借口，甚至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的身体。当我的手抚上衣服的第二颗纽扣时，我的手机响了。
他说，老婆，我想你了。语气里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我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心里还是稍微地感动了一下。于是热情地应答，我也是。
我下了线，去跑步机上跑步。跑得汗流浃背地，我突然觉得很委屈。一个人，多孤单呀。
四
后来书生对我说，你是个好姑娘。男人都是这样，可以容忍自己花天酒地，可是不允许女人有稍有差池。他鼓励我超越常规，却又夸奖我的因循守旧。
我们渐渐地聊得融洽。他给我播放好听的音乐。耐心地听我发各种各样的牢骚。恍惚间我有点期盼，这样犹似初恋的感觉，真的不容人不幻想一场爱情。
然后，他让我看了他。
他的名字叫书生，我以为他该有一副瘦弱的身体。但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我的胸口狠狠地窒了一下。他很守规矩，摄像头只在肩以下晃动。他挑逗我，如果你想看我长得什么样，那么就和我约会吧。
我的老公，他只会说，我会煮鱼，你要不要尝尝。然后婚后我每次过生日，他准备的菜谱一律是酸菜水煮鱼。爱吃还是爱吃，可是胃不那么容易满足了。女人都爱幻想，渴望浪漫，不是吗？哪怕那束玫瑰抵得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心里头也仍然是暗暗希冀的。如果再顺带附送一点甜言蜜语的话，那就真是完美无缺了。事实证明，并不仅仅是恋爱中的女人喜欢幻想，婚姻里的女人也不能例外。
我很老实地说，我怕。那头哗地笑了，怕我非礼你？我便红了脸，全身都烧起来。我抓过电话打，嚷，你快回来！电话里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宿醉未醒。他说，你发什么疯。像一丁星火，倏地落到了弹药桶里。我说，你说什么？谁发疯了？你什么意思？想说些什么明说呗，怎么，对我有意见是吧，哪有好的找去呀。他砰地挂了电话。我愣了愣，怒火更盛，又拨过去，铃一直响，没人接，我不死心，再打，三番几次，那边终于关了机。
我跌坐在沙发上，恼恨他出什么鬼差，不然一脚踢过去，准能踢中他的小肚子，让他疼得啮牙咧嘴。
我新买张手机卡，换掉旧的，每天晚上跟书生唧唧我我。我心里有点莫名的畅快，谁没了谁又不行呢。这个人走了，还有另外一个人来。
书生说，让我看看你吧。我说，不，我喜欢看别人。于是他带着我，阅尽男色，还和我兴致勃勃地讨论，谁的身材更好，估计谁做起来会更棒。我放肆得让自己也吃惊。客厅里的座机一直响，我猜是他，就不肯接。
五
夜夜笙歌，上班就有点无精打采。同事羡慕地说，夜生活真丰富哦，还是没孩子的好。哪像我们，有了孩子，啥念想都没了。我非常时髦地耸耸肩，装作十分害怕，是吗？孩子真让人恐怖。可是一瞥眼看到同事的电脑桌面正是她粉嘟嘟的小女儿，喉咙里忍不住狂吞了几口唾沫。或者，有一个孩子，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管它什么输生赢生，哪有隙可乘。
下班时电话响，陌生的口音急喳喳地告诉我，他在回来的途中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我慌得像只看到了猎枪的兔子，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我跑着下楼，第一次我憎恨鞋子的跟太高，它让我不能跑得太快。
一到医院，一头冲进急诊室，里头空荡荡地，倒有人在外头叫，喂，喂。回过头来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那。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皮包劈头盖脸地砸过去，骂，很好玩吗？你有病啊你。旁边的那人急忙说，不好意思，嫂子，是我没说清楚，你也太急了，我话没说完你就挂了电话。而他瞪起眼睛，你搞什么鬼，一天到晚手机也不开，家里电话也不接。我有点心虚，没好气地说，手机坏了嘛。他皱起眉头，才买了多久，就坏了。我说，那天跟人吵架，心情不好摔坏的。他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也不示弱地回盯着他。
我们一路无话地回到家。我看着他硬邦邦的背影，由不得盼望，要是有个孩子，我一推，她就会很聪明地上前去叫，爸爸爸爸，等妈妈一下。那爸爸当然就会回过头来了。
突然间非常懊恼，谁他妈的要做丁克族呀，闹个别扭连个和事佬也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半晌，他说，吃面条不。我说，吃。他说，瞧你那副死相，谁愿煮给你吃。我毫不犹豫地伸脚死劲一踢，骂，滚去上你的网，别吵老娘看电视！他扑将上来，说，你是谁的老娘啊你，你说，你是谁的老娘！眼睛瞪着眼睛，我嘴硬，我是我女儿的老娘。他轻咳一声，说，我女儿肯定不会像她老娘一样坏脾气。
心里头还有点呕气，但是让他为所欲为了。
我去洗澡的时候，他在门外说，喂，你说，要个孩子好不好？
六
我很快就去医院做了取环手术，他戒了烟，两个人每天夜里一心一意地呆在床上或是沙发上进行造人工程。
新买的那张电话卡被我扔到垃圾桶里了，借口电脑坏了于是堂皇地重装了系统。他租来许多碟子，电视节目不好看的时候就看碟。
半年后我怀孕了。电话打回老家去，那边竟然哽咽了。我们俩面面相觑，他突然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
我算是想清楚了，如果这世界没有了你，我的孩子可就没有了老爸。所以我决定把很久很久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永远永远地搁置在内心最深处。
那一夜，在书生的带领下，我曾看到一具熟悉的身体，虽然主人在身体上很小心地做了一颗明显的痣，然而老夫老妻这些年，我怎会认不出来。
生活中总会有这样让人措手不及的意外。我愿意相信是死水一般的生活让我们不得不寻求一些刺激与快乐。
反正现在，我们就要有孩子了。一切，也算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