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昏的湖边，我此生第一次地被他人扇了一巴掌。
被眼前这个名“诺斯”的少年水族妖魔重重地扇了一巴掌。
他还咬牙切齿地说：“我的生命中只有莱诺哥哥，为什么要把他抢走！你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我缓缓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转过头来，说：“为什么我就不应该存在？你得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随后，湖边的沙地染上了鲜血——并不是我的血。
只要我张起那隐藏着的四枚翅膀，天下间就没有谁人能够伤害我的身体。湖岸的柳树条在我的魔力之下无限疯长，即使诺斯挥剑抵挡乃至试图逃开，最终还是被枝条缠住动弹不得。我拾起了他掉落的剑，用力挥下。
诺斯并不弱者，只是他遇上的是我。
“住手！”意料中的声音响起。
“果然是双生兄弟啊！心有灵犀呢。”我把染血的剑随手一扔，回头微笑着说。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从远处赶回来的正喘着气的少年妖魔，他与诺斯有着相同的样貌：同样的紫色眼眸、同样的水蓝色头发、同样的尖尖耳朵、甚至是同样的声音。
他名“莱诺”，是我所喜欢的妖魔。
莱诺的眼中闪过痛苦复杂的神色，居然向我挥动他的剑。为何？他昨晚才温柔地拥着哭泣的我、安慰我、亲吻我。
原来，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及不上他的双生弟弟。
怒气占据我的心，最终他也被我所操纵的枝条缠住动弹不得。
我折断他的剑，站到他面前，问：“对你来说，我一点也不重要？”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他那因为重伤而昏迷的弟弟身上，眼内是无尽的伤痛。
“我在问你啊！”我伸手抓住他的水蓝色长发强迫他的脸面向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身上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只见数支尖锐的冰之枪从后面贯穿了我的身体。我居然忘记了：莱诺是水族的妖魔，可以操纵水为武器。
“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诺斯弟弟是我的另一半灵魂，比谁都重要。”耳边传来莱诺带着内疚的话语。
“不必说‘对不起’啊！因为……”我抬头对他浅浅一笑，随后见到他吃惊的表情。
因为冰之枪迅速地溶化成水渗入沙地里，而我的伤也以瞬间的速度愈合了。
我后退几步，仰天长笑。是的，这个世上没有谁人能够伤害我的身体。
笑过以后，我发现自己的泪水落下了。这个世上没有谁人能够伤害我的身体，却有人能够伤害我的心。
我的心被两个生物所伤，一个是眼前的妖魔莱诺，另一个是天使莫琳奈尔。
〈二〉
我名“辉那艾尔”，身份是“禁忌天使”——没有性别的四翼天使，据说司属“破坏”。
自有记忆起，我便生活在一座建于湖中的“水晶庭”内。只有用水晶所建造而成的坚固建筑，才能经得起我有意无意的破坏。庭外是巨大的结界，为我而下的结界。
水晶簇上，映着我的身影，身边照顾我生活的天使曾惊叹：完美无暇！
没有被赠予性别的我，有着欣长的身躯、象牙色的肌肤、长至及地的金色发丝、精致冷漠的脸庞、湖水般碧蓝的眼眸，背后是四枚巨大的洁白翅膀，前额是一个淡红色的貌似四枚小巧翅膀的纹章。
我不能控制自已，心情总是莫名地烦燥，身体内仿佛有被压缩了的力量要以发泄形式释放出来。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折断了身边照顾我的天使的翅膀后，她到来了。
她说：“我名‘莫琳奈尔’，从现在开始，由我来照顾你。”随后是淡淡的一笑。那一刻，烦燥的我安静下来了。
莫琳奈尔很少对我说‘不’；她有时很烦人，例如非要我把衣服穿整齐把头发梳理好；她发现我向往外面的世界,便详细地给我描绘那些我无法接触的人和事，并且许诺着当那一天我可以控制自已的心与力量时，她将会陪我一起到外面去；她没有要求我抑压心中没由来的暴虐，只是建议我向湖水发泄，说是湖水会容纳的。
莫琳奈尔一直称我为“辉那”，要知道我是多么希望她能够称我为“艾尔”，只是从来没有。她让我称她为“莫琳”，而不是“奈尔”。
莫琳奈尔每天午后到来，黄昏时便要离开，我曾经希望时间可以停止。某天的午后，一个男性天使与她一同到来，他称她为“奈尔”。
我再次烦燥起来，我对他说：“你滚!”然后对她说：“今晚请留下，陪我看满月。”
但她拒绝了，理由是：“我还有其它的任务啊，我是天使长中的水天使。”那另一个男性天使竟是天使长中的地天使“希鲁克尔”。他们一同离开，说什么天使长会议要开始了。
莫琳奈尔是天使长啊！
居然需要堂堂一个天使长来‘照顾’我，我这个禁忌的存在原来具有如此巨大的威胁性！难不成某天我真的会用这个莫名其妙的力量去毁掉天界？
所谓的“照顾”与“承诺”，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我！
当晚，我用自己的血在水晶簇上写下：曾经的希望，此刻的失望。
随后，用全力撕毁结界的我隐藏起翅膀踩上逃亡之路。
由于隐藏了翅膀与气息，使得我一次又一次地与执法天使们擦身而过没有被发现。到底走了多少路，到底在有意无意之中毁了多少生灵的性命，我没有去记住。
〈三〉
无趣的逃亡旅程在相遇妖魔莱诺之时结束。
我意外地到达了魔界边境一个叫做“达罗摩域”的地方。这里是个偏僻的地方，天气变幻得恶劣，水源充足得泛滥。
莱诺与双生弟弟诺斯便生活在达罗摩域一个没有名字的湖附近。
第一次见面，我坐在湖边发呆，面前的湖水里被扔下一块石头，激起一大片水花溅了我一脸一身，清凉的水在正午时分溅到身上居然很舒服。转头望去，是一对双生妖魔，他们自我介绍后询问我的名字，我不理睬。名叫诺斯的那一个生气了，想要走上前来，却被另一个名叫莱诺的拉走。
下午，天空出现了乌云，我仍坐在湖边发呆。莱诺走近，对我说：“要下雨，湖的对岸有石山洞。”我不说话，他离开了。一会儿后，他再次到来，把一张表面涂有油蜡的披风放到我的身边，然后离开。
当冰冷的雨水把我从思绪中拉到现实时，全身已经湿透，伸手想要拿那张披风，它却已经被狂风吹走。雨滴重重打在身上，很痛。心也有点痛，因为我刚才想起了莫琳奈尔。
暴雨过去了，太阳再次独占天际，此刻的它已是夕阳。
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仍是莱诺，他把一套干爽的衣服递给我。
我摇头，并且说出心里话：“不能接受，因为我不知道所谓的关心背后是什么。就像她，关心的背后仅是为了完成她的职责。”
“她？”莱诺先是一呆，接着微微一笑，说：“我确定我别无他意。” 接着把衣服放在我的膝上。
“顺带把头发整理一下……”他说到这，停下了。
我抬头，发现他看着我的额头，便马上伸手拨过头发遮住禁忌纹章，并嚷道：“不要看！走开！不要看这令人讨厌的东西！”
“啊！对不起，但它很漂亮。” 他说。
“漂亮？这个？”我拨开头发疑惑地问。
“是。就像小巧的四枚羽翼。”从语气上可知，这是一个很认真的回答。
沉默了一会，我淡淡地说：“若你知道它代表什么，绝对不会再说它漂亮。”说罢拿起膝上的衣服站起来往后面的树林走去。
慢慢走出几步，我回过头去说了句“谢谢”。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说“谢谢”哦。说来，这是谢谢他送我衣服还是谢谢他称赞我的禁忌纹章漂亮呢？自己也搞不清楚，真有点不好意思哪，还是快点跑进树林里去躲吧。
〈四〉
没有地方想去的我停滞在这里，已经厌倦了到处闲逛，只想静静坐在湖边。入夜后就跑到后面树林里随便找棵树爬上去睡。我的食物从来都是水果，这里到处都长有。
莱诺经常来到我的身边坐下，陪我说话。我不说话时他便陪我静坐。渐渐地，习惯了他待在我身边，甚至期待他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莱诺的双生弟弟诺斯却对我投来敌视的目光。莱诺曾向我提起诺斯，从他的话里可知，他俩自小相依为命，是彼此最重要的亲人。
月圆夜到了，我睡不着，便坐在湖边，抬头看着满月，因为，又回想起了逃离天界的那个月圆之夜——莫琳奈尔拒绝陪我看满月的那一天。
莱诺居然在深夜到来，他说他在湖对岸看到深夜孤单独坐的我，有点担心。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头埋进去，诉说了一切，泪水染在他胸前。
他听后，拥抱着我，说：“你张开四枚翅膀的时候，一定很美丽。今后，就让我陪你看满月吧。”
我笑了，我想，这是我十八年来最美丽的笑容。
忽然感到很累，于是我合上双眼——就让我在他怀抱中好好睡一觉吧。糊糊迷迷之中，感到有温柔的吻落在我额前的纹章上，耳边传来低语，那是我的名字：“艾尔。”
次日，仍在睡梦中的我忽然感到被子与床单同时被抽走，我也掉落在地上，瞬间惊醒过来。
“干什么啊？”我一面发牢骚一面从地上爬起来。
“你问干什么？你想霸着我与莱诺的床到什么时候！”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吼着。
我抬头，眼前的是带怒的诺斯，向四周看看，发现这是一间石屋，应该是石山洞吧，布置得颇简单。
再向外面看去，我见到红色的太阳，说：“还很早嘛，太阳才升起。莱诺在哪里？”
诺斯狠狠把被子床单扔回床上，回答：“哼！那可是正要下山的太阳！莱诺哥哥在卓拿族的部落里向长老们学习各种知识，他每隔十天都会到那里一趟，不会因你而失约。”
“这样啊！”
“还有，要吃你的水果食物就自已到左边桔树林里去摘。好了，我被千叮万嘱的任务完成了。拜托你滚！”说罢的诺斯自个儿走出去。
我也跟着走出去，诺斯的敌意令我很不舒服。
到了湖边，我说：“喂，我那儿得罪你了？”
诺斯猛地回头，重重给了我一巴掌：“我的生命中只有莱诺哥哥，为什么要把他抢走！你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我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五〉
笑过哭过，我冷静了下来。
有恋兄情结的诺斯不过是扇了我一巴掌，我却用剑把他砍得生命危在旦夕，还真说不过去。爱护弟弟的莱诺因此与我翻脸也情有可愿。
莱诺没有理睬我的笑与哭，他正试图挣脱这些枝条。即使现在我松开所有枝条，也没有办法弥补已经破碎的感情吧。我心中萌生一个想法，于是走近昏迷中的诺斯。
“你要干什么！离开诺斯。”莱诺紧张地吼着。
我返回到莱诺面前，微笑着松开握着的手――手中是一个流动着的紫蓝色光团。
他问：“这是什么？”
我回答：“你弟弟的灵魂。”
“你……”
我截断他的话，说：“诺斯依恋着你，你爱护着他，既然你们对彼此而言是如此的重要，那就让你们永远在一起吧。”
说完，我把这个灵魂强行加到莱诺的身上，他也同时失去了知觉。
月亮再次升起。
我收起所有枝条，把诺斯埋葬在湖底，把莱诺抱回他的住处。
他，或者说是他们，将会在次日醒来，到时将会完全忘记我，还有他们的过去。
接着，我在皎洁的月光下等待着，因为我没有收起翅膀。
当月亮升到最高处时，空中终于传来了拍打翅膀的声音。
只是，到来的天使只有一位。
是她，美丽的水天使。
“久违了，水天使莫琳奈尔。”我站起来，微笑着说。
“请跟我回去，辉那。”
“你回答我：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
得到答案的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伸出手抚摸自己额前的禁忌纹章。
我真的不应该存在吧，是时候离开了。
指甲用力划进皮肤，温暖的液体滑过我的脸颊，滴落下来……禁忌纹章已经不复存。
身体随即倒下，莫琳奈尔接住了我的身体，她说：“为什么要这样做？”语气里居然有点哽咽。
“仅是对自己厌倦了。告诉你，莱诺说这个纹章很漂亮哦。这个纹章等同于我的灵魂，他在称赞我的灵魂漂亮！”
“是的，你的灵魂很漂亮。”
“谢谢……再见了！我喜欢你……以及莱诺……”真的。
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看到莫琳奈尔的泪水落下，她在为我而哭啊！
〈六〉
我的灵魂被冥界使者带到一个小女孩面前。
想起来了，她是冥界的主人——冥王耶茜夜。我是被她制造出来，被这个有着小女孩外表小女孩心智的千年老妖怪以恶作剧的心情制造出来的，是一个隐藏着可怕破坏力的灵魂。
“外面的世界好玩吗？”她问，从表情可见这是明知故问。
“不好玩。我很累，让我沉睡吧。”是我自己的错，十八年前因为向往外面的世界，便要求得到一个躯体。
“要沉睡多久？”
“十年吧。”
我还有牵挂的事情。
十年后，我从沉睡中醒来。读出我意识的耶茜夜早已经为我准备了一面可以看到不同时空的镜子。
我看到了此时远在天界的莫琳奈尔，她正在花园里，呼喊一个名字：“艾尔。”一个小天使出现在她的面前，笑着递给她一束纯白色的花。这个小天使居然有着与我同样的容貌，不同的是小天使只有一对翅膀，一阵风吹过，扬起额前的金色刘海，隐约可见浅浅的四翼纹章。回看过去，原来莫琳奈尔拜托地天使希鲁克尔用那被我舍弃的身体再造了一个生命。莫琳奈尔说：“我要让辉那艾尔再活一次，得到平凡人的幸福。”她封印了这个小天使的一双翅膀，让其以普通天使的身份自由地生活。
小天使名“莫琳艾尔”，莫琳奈尔的“莫琳”，我辉那艾尔的“艾尔”。同样没有性别的他有着我所没有的幸福的笑容。
那么，代替我而生的天使莫琳艾尔，祝你得到幸福。
我在另一个空间里寻找莱诺。他已经由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帅气稳重的青年，名字是“莱诺斯“。
他的朋友们说：“莱诺斯有着严重的双重性格，就像是同一个身体内拥有两个灵魂。他时常对着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仿佛能与水中倒影对话。”
此时的莱诺斯结交了一位新朋友，是一位在魔界里旅行的天使，名斐雷达尔。
莱诺斯拾起从斐雷达尔身上飘下的一根羽毛，问：“天界里，有没有四翼天使？”
斐雷达尔略回想一会儿，回答：“在我的所知里没有。”
“也许有吧。我一直认为，在我遗失的那段记忆里曾经见过。”
“哦！那么，你对那位四翼天使是怎样的感情呢？”
“既爱，也恨。”
“爱与恨，哪样多一些？”
“爱，多一些。”最后，莱诺斯这样回答。
我的心被一位天使与一位妖魔所占据，而这位天使与这位妖魔的心中也有我的存在。
我满意了。
我再次沉睡，这次是沉睡至永远。
沉睡中有梦。
梦里，莫琳奈尔呼喊一个名字：“艾尔。”
梦里，莱诺斯回答：“爱，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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