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斋志异》这一部奇书里,记载了三则有关三国人物的故事,讲的是曹操、张飞、甄后的身后事,是研究清人对于三国看法的好材料,读来颇有意味,又颇有感觉,特写下自己的感受,与大家一起分享。
一、甄后
甄后是三国时代的大美人,原是袁绍儿子袁熙的老婆,曹操攻占冀州后,成了曹丕的战利品,便将她带回家做了媳妇,小夫妻俩过得还很滋润,先后生了魏明帝和东乡公主,她还是传说中《洛神赋》的主角,曹植暗恋的对象。
因而从她的这一人生轨迹之中,我们可以看出,和她多多少少有些瓜葛的男人有三个:袁熙、曹丕、曹植。
其实不然,还有一个男人,在她的生命中也曾掀起过一点的波谰。
《聊斋志异·卷七·甄后》讲的就是两人在分别了多年后,又一次相逢的事,充满了神秘气息、淡淡哀伤,及一抹疑问。
在洛城这个地方,有个书生叫刘仲堪的,一天晚上,在房间里读书的时候,碰到一个美人深夜来访,她说自己就是甄后,而刘仲堪是刘公干的转世,为了报答他当年的痴情,特来相会。
自此一夜情之后,甄后杳无音讯,刘仲堪不堪相思之苦,人渐憔悴,甄后得知后,便给他送来了一个名叫司香的女子,这个女子并非别人,竟然是当年铜雀台上供曹操享乐的“故妓”。
在刘家住的时间长了后,就有很多人对她的出生抱有疑问,以为是妖物所变化的,便请来道士做法,结果那道士法术不精,倒是将自己的性命给丢了,女子也从此不知去向。
薄松龄对此事的评论为:仙人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既是“篡子”之家出身的,就不一定会有“贞妇”,曹操奸雄一世,连自己老婆都顾不了,他自己没空哀叹,也只得让后人哀叹。
古代刑法中有一项,是针对罪刑性质特别严重的人,名为“诛连九族”,算是将这一家族的人,全都给赶尽杀绝了,再绝的要算是朱隶对付方孝孺的,“诛十族”,包括了门生。
没想文字中也有这一项,笔伐了本人不够,还要用文字诛连到家人,这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文诛笔伐”,笔下的文字,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淋漓,将自己自以为是的人,好好地意霪了一番。
仔细想来,中国文人向来就有这种传统,他们所认为的大恶人,在人世过得好好地,寿终就寝了,便构思出许多他在阴间受苦的景象来,以符合大众的意愿,如秦桧,有些便是要涉及到家人,如曹操。
这则故事,虽是讲甄后的,按文人的习惯,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将他们所痛恨的乱世奸雄涮上一把,果然,曹操成了丐妇手中牵着的黄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成了他人的新欢,够狠,够辣的,令人读来,总有一种不快在心头缠绕着而迟迟不能挥去。
注:故事里的刘公干,便是建安七子之一的刘祯,他与甄后的相识有一个典故:曹丕有一次请客,约了一大帮文人,刘祯就是其中之一,众人酒过三巡后,曹丕便按排了甄后出来给大家敬酒,所有人怕得罪了曹丕,都是低下了头不敢看甄后一眼,唯独刘祯为甄后的美貌所吸引,目光始终停留在甄后的身上而不能,移动半分,曹丕当然就不高兴了,刘祯因此被贬在外。
二、曹操冢
故事的大概内容为:在许昌城外,有一条水流湍急而又古怪的大河,人们在里面游泳时,往往都会莫名其妙的死亡,还不能得个全尸,身体断成好几截。
官员呼说了这件事,便命人将水抽干,发现河下面有一个深深的黑洞,洞口是锋利的剑轮,人们因此而丧生,人们进一步的深入挖掘,找到了一块碑,上面的字为汉篆,原来这是曹操墓。
一群人就打开了棺材,扔出枯骨将所有的金银财宝全都取了出来。
薄松龄最后评论道:“曹操也算是奸诈的,做了七十二疑冢,本以为是在这之内的,原来却是在这七十二冢之外,但结果还是让人给掘了。这样来说,他的智慧也就是他的愚蠢的地方。”
千年以来,曹操的形象就是很不好,一直以来,和篡汉的王莽并称为“操莽”,做为乱臣贼子的典范,从习凿齿开始,文人就喜欢埋汰曹操,抹黑曹操,连薄松龄也不例外,非得要他死了以后,都不安稳,编排出一些“道听途说”的话,将他贬得一无是处,这显然是深受了封建正统思想的毒害,有其时代的局限性。
曹操虽不是有着伟大情操的圣人,也不是如他们所说的那么不堪,照我看来,他的有些行为,如屠城、坑降卒、杀名士和功臣,确实不可取,也是应该批判和反对的,但他所做出的功绩,也不能是一笔抹杀掉的,正如他所说的,按当时天下的情况,若不是他这个强悍人物出来收拾残局,这世上还真不知道,有几人称王、几人称帝,这时局将会更加混乱,老百姓也将更加难以生存,这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
人无完人,我们也不必过多的去苛求,这从古到今,称得上圣贤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掰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而且还因验了鲁迅笔下那位九斤老太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一代不如一代。”
三、桓侯
桓侯便是张飞,《三国志》的作者称其有“国士之风”,曹操的得力谋士程昱说他是“万人敌”,也有人说他“善草书”,是知名的书法家,老大哥刘备讲他“刑法过差”,他也终因自己性格上的缺陷,枉送了性命。
有一点不可否认的,他喜欢与士大夫、有君子的人士结交,而讨厌小人、低下的人,这一点与关公的“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恰好反其道而行。
《桓侯》一篇,正是从他的这一性格出发,而引伸开来。
荆州有一个彭好士,一日晚上在饮宴归来的路上,所乘之马误食路边的细草后,变为千里之驹,将他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经打听,才知原来这是在阆中,是这里好客的主人把他请来的。
等到饮宴之时,发现这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桓侯张飞,座上还有别的被邀请来的人,独有彭好士最受主人的爱待,一番畅饮之后,张飞命他们一起回家了。
彭好士得此机缘,不仅得了一匹好马,还收获了可观的财富,因此过上了小康生活。
薄松龄最后说道,从这件事来看,张飞却是好客,前人所说绝非虚假,他请客人入席,而将人胳膊弄伤了,当年的力,可想而知了。
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活着,却早就死了;有些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张飞当属于后者。
每当想起,总觉得有一股凛凛然生气在,那长阪坡以二十骑敌数千精锐铁骑的威武形象总在脑海挥之不去,这也就是他的魅力所在。
附录:
卷七:甄后
洛城刘仲堪,少钝而淫于典籍。恒杜门攻苦,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佩声甚繁。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从者皆宫妆。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懜懜!危坐磨砖者非子耶?”乃展锦荐,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
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答曰:“告郎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干后身。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久滞幽冥,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刘自是文思大进。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思否?”刘以言隐中情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遂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
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资,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龁断幅,顷刻碎如麻,嚼吞之。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
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分义绝矣。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咒可遣耳!”乃束薪爇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忽有声震如雷,已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干,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
卷十:曹操冢
许城外有河水汹涌,近崖深黯。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敲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中有小碑,字皆汉篆。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尽掘七十二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余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也!”
卷十二:桓侯
荆州彭好士,友家饮归。下马溲便,马龁草路旁。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余茎,嗅之有异香,因纳诸怀。超乘复行,马骛驶绝驰,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
忽见夕阳在山,始将旋辔。但望乱山丛沓,并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来,见马方喷嘶,代为捉衔,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彭大骇,盖半日已千余里矣,因问:“主人为谁?”曰:“到彼自知。”又问:“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宇重叠,杂以屏幔,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气象刚猛,巾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聊设薄酌,尽此区区之意。值远客辱临,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倾酒馔纷纶,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
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翬。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并至刘所,始述其异。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斩牲优戏以为成规,刘其首善者也。三日前赛社方毕。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疑。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远客行至矣。”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肤肉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襆被供寝。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余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又入市见一马骨相似佳;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资,遂归。
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祀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而后信武夷幔亭非诞也。然主人肃客,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则当年之力可想。”
吴木欣言:“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肘脱,李适立其后,肘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