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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双城

蓝色灰暗  于Sat, 08 Nov 2008 13:48  www.our-sky.com/oubb/563587.html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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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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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飓风吹起乱雪,弥漫半边天,掩住了方当正午的日头。
   雪暴之外,天空湛蓝,寒风呼啸,苍鹰盘旋。
   在这个连苍鹰都盘旋着无法落下的雪山半腰,却有一队衣衫褴褛的人缓缓跋涉而上。
   长途跋涉的人们,疲惫到了极点。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被冰尖划伤的地方,冻成了黑紫色,翻卷着,宛如孩子张开的小嘴,恐怖异常。
   风暴来临时,他们没有找到避风之处。凄厉的大风仿佛藏着看不见的巨手,攫住了这群人,要将他们从峭壁上拉扯下来。只 听几声惨叫,队伍中体力不够的人,无法立足,如纸片般被狂风卷起,抛入万仞深渊。
   人群顷刻慌乱起来,“大家小心!大家小心!”队伍中有人嘶哑地大喊,“相互拉着身边的人,站稳了!大风很快就会过去了!”
   一个年轻的傀儡师怀抱着一个小偶人漠无表情地站着,动也不动。虽然是流离中,他却衣着整洁,风帽之下,一张令人眩的脸,五官线条利落俊美,几乎无懈可击。这时,身侧同行的流民伸来粗砺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傀儡师。肌肤接触的刹那,傀儡师皱了皱眉,面露嫌恶,猛然用力抽手,恶狠狠甩掉那人。
   就在这时,最猛烈的一波风,呼啸着压顶而来。“哎呀!救命!救———”好心拉傀儡师的人忽然被甩开,还没站稳便被卷下悬崖,顷刻,湮灭殆尽。
   傀儡师听着那求救声游丝般断在风雪里,漠然将右手放回怀里。
   所有人恐惧地挣扎,为了防止被风吹走,相互抱成一团。
   漫天纷卷的大雪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没有攀拉任何人却能在飓风中冷然孑立的傀儡师。
   风暴,终于在一阵宣泄后过去。
   然而这一行远道而来的旅人,转瞬也已经去了大半。
   才刚到慕士塔格山腰便如此情状,只怕能活着到达天阙的,不会有几个了吧?
   蓦然冷笑了一声,年轻的傀儡师随着众人一起停下来休息。
   他在山阴一个微微凹下去的雪窟中坐下,拢起手,将偶人小的身子抱在怀里。
   风雪窜进了雪窟,扑在傀儡师脸上。他闭着眼睛,听耳畔的风瞬忽来去,手微微有些颤抖:离开这片土地已经多久了?五十年?一百年?

   他仿佛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他猛然惊醒,拉了拉风帽,将露出的发丝塞回帽兜。 “哒-哒-哒!”敲击火石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负责生火的铁锅李点不着火,已极度不耐烦起来,四顾大吼:“喂,谁过来帮一把?见鬼!”
   坐在旁边的一行人里,没有一个吱声。艰难跋涉之后,个个都累得全身散架,好不容易照内部的分工,各自完成了份内的活儿,立马找了地方躺下休息,等着开饭,哪有余力管闲事?
   “大叔,你看看是不是火绒湿了?我这里带了火镰,你看好不好使?”忽然,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嚓!”一声脆响,热流涌起,火舌微微舔着枯枝。
   “嘿呀,果然还是火镰好使!小丫头,谢谢你了!”铁锅李如释重负,大大喘了口气。
   自荆州破城以来,往西走的一路上,这群逃难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虽说是结伴同行,实际上却是,自私冷漠只顾自己。少女的热心,无疑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不用谢,做了饭还不是大家一起吃,翻过了这座雪山,该快要到云荒了吧?大家再辛苦几天就好了。”少女爽朗的笑声让七歪八倒的流民们都精神一震。
   这些人,也妄想着要去云荒?傀儡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曰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惟圣人能通其道。”
   《六合书·大荒西经》上那一段话,寥寥数十字勾勒出一处世外仙境。如同蓬莱、方丈一般,云荒成了多少年来中州人梦寐以求的仙境。而和那些烟波渺茫信难求的碧落三山相比,云荒的传说却是古老相传,有凭有据,甚至有珠宝商号称去过那个地方,带回让中州人目眩神迷的宝物———鲛绡明珠、黄晶碧玉。
   就凭这缥缈虚无的传言,多少年来,无数人长途跋涉,寻遍慕士塔格雪山每一条小径。中州人古时就有“寻得桃源好避秦”的传说,到了战乱纷飞、群雄逐鹿的时候,无路可走、欲寻桃躲避灾祸的中州流民便更多起来。

   耳边响起簌簌的脚步声,傀儡师没有抬眼,“能坐这儿吗?”雪窟外,那个少女开口问道,还不等他回答就走了过来。
   傀儡师略有不耐,终于开口,声音生涩:“授受不亲吧?”
   “不怕,我不是汉人。”少女说着,已经坐到了他身侧,自顾自地说着,“我是苗人。我家在澜沧江边,那里也开始打仗了,只好逃出来。”少女叹了口气,眼睛低垂,“寨子都烧了,早就无家可归了。”
   傀儡师有些疲惫地微微摇头,中原这场大战乱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无数人流离失所,如今烽火都已经蔓延到了南疆了。难怪这一群人,都急着想要逃离中原!
   “我叫那笙!大家都叫我阿笙。你呢?一路上都不见你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苏摩。”他淡淡回了一句。
   “苏摩?不像汉人的姓名啊!你是哪一族的?鞑靼?柔兰?突厥?高丽?”那笙有些诧异,一口气报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国度名称,然而靠着雪窟坐着的男子没有回应,眼睛低垂,没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那笙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即使是在困顿交加的流亡途中,这样俊美得令人侧目的青年,也足以引起热情的苗人少女的关注。
   “呀,你的木偶做得真好……就像活的一样呢!”没话找话的那笙,看到了他一直抱在怀中的苏诺,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摸,
   “你是傀儡师吗?”
   “啪,”忽然动了起来,一把打开了她的手。少女吓了一大跳。
   “别动我弟弟。”苏摩依然没有看她,将小偶人抱在怀里。
   小人儿的手缓缓放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一端连着人偶的手关节,另一端则系在傀儡师右手中指的指环上。事实上,傀儡师修长的十指上全部戴着这种奇异的戒指,每个戒指上都系了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人偶的各关节处。
   那个人偶不过二尺高,脸庞俊美非凡,垂髫黑发,穿着奇异的非胡非汉服饰,整洁光鲜。看来,傀儡师一直将自己的道具保护得很好。
   “你弟弟?”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有意思……果然很像你。”
   然而,笑着笑着,少女的脸色慢慢苍白。天哪,太像了……那种相似的程度,简直纤毫毕现,一个手指、一寸肌肤,都和眼前的傀儡师一模一样!
   不知是错觉,还是苏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的缘故,那笙忽然看到小偶人转过了头,对着她笑了一下———那样诡异的笑容。
   “它笑了!”那笙贴到雪窟上,失声尖叫,“它在笑!”
   “是你眼晕了。”苏摩轻描淡写一句,抱着偶人,侧过头去。
   风雪卷进这浅浅的雪窟,两人都沉默了。雪地里除了风声,只有枯枝哔哔剥剥的燃烧声,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或许,或许是太饿了吧?头晕眼花的。”那笙认输了。然而苏摩的沉默使这种尴尬继续。仿佛终于想起什么,苗人少女兴奋地提议:“苏摩,我帮你算命好吗?”
   看着苏摩略微有些惊愕的表情,那笙得意地笑了笑,有些自豪地说:“我算命可是很准的———从小我就靠这个赚钱吃饭。跑到楚地的时候,连那些人都说我是最好的女巫呢。算命扶乩、看相占梦,我样样都行!”

   他仿佛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他猛然惊醒,拉了拉风帽,将露出的发丝塞回帽兜。 “哒-哒-哒!”敲击火石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负责生火的铁锅李点不着火,已极度不耐烦起来,四顾大吼:“喂,谁过来帮一把?见鬼!”
   坐在旁边的一行人里,没有一个吱声。艰难跋涉之后,个个都累得全身散架,好不容易照内部的分工,各自完成了份内的活儿,立马找了地方躺下休息,等着开饭,哪有余力管闲事?
   “大叔,你看看是不是火绒湿了?我这里带了火镰,你看好不好使?”忽然,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嚓!”一声脆响,热流涌起,火舌微微舔着枯枝。
   “嘿呀,果然还是火镰好使!小丫头,谢谢你了!”铁锅李如释重负,大大喘了口气。
   自荆州破城以来,往西走的一路上,这群逃难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虽说是结伴同行,实际上却是,自私冷漠只顾自己。少女的热心,无疑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不用谢,做了饭还不是大家一起吃,翻过了这座雪山,该快要到云荒了吧?大家再辛苦几天就好了。”少女爽朗的笑声让七歪八倒的流民们都精神一震。
   这些人,也妄想着要去云荒?傀儡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曰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惟圣人能通其道。”
   《六合书·大荒西经》上那一段话,寥寥数十字勾勒出一处世外仙境。如同蓬莱、方丈一般,云荒成了多少年来中州人梦寐以求的仙境。而和那些烟波渺茫信难求的碧落三山相比,云荒的传说却是古老相传,有凭有据,甚至有珠宝商号称去过那个地方,带回让中州人目眩神迷的宝物———鲛绡明珠、黄晶碧玉。
   就凭这缥缈虚无的传言,多少年来,无数人长途跋涉,寻遍慕士塔格雪山每一条小径。中州人古时就有“寻得桃源好避秦”的传说,到了战乱纷飞、群雄逐鹿的时候,无路可走、欲寻桃躲避灾祸的中州流民便更多起来。

   耳边响起簌簌的脚步声,傀儡师没有抬眼,“能坐这儿吗?”雪窟外,那个少女开口问道,还不等他回答就走了过来。
   傀儡师略有不耐,终于开口,声音生涩:“授受不亲吧?”
   “不怕,我不是汉人。”少女说着,已经坐到了他身侧,自顾自地说着,“我是苗人。我家在澜沧江边,那里也开始打仗了,只好逃出来。”少女叹了口气,眼睛低垂,“寨子都烧了,早就无家可归了。”
   傀儡师有些疲惫地微微摇头,中原这场大战乱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无数人流离失所,如今烽火都已经蔓延到了南疆了。难怪这一群人,都急着想要逃离中原!
   “我叫那笙!大家都叫我阿笙。你呢?一路上都不见你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苏摩。”他淡淡回了一句。
   “苏摩?不像汉人的姓名啊!你是哪一族的?鞑靼?柔兰?突厥?高丽?”那笙有些诧异,一口气报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国度名称,然而靠着雪窟坐着的男子没有回应,眼睛低垂,没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那笙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即使是在困顿交加的流亡途中,这样俊美得令人侧目的青年,也足以引起热情的苗人少女的关注。
   “呀,你的木偶做得真好……就像活的一样呢!”没话找话的那笙,看到了他一直抱在怀中的苏诺,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摸,
   “你是傀儡师吗?”
   “啪,”忽然动了起来,一把打开了她的手。少女吓了一大跳。
   “别动我弟弟。”苏摩依然没有看她,将小偶人抱在怀里。
   小人儿的手缓缓放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一端连着人偶的手关节,另一端则系在傀儡师右手中指的指环上。事实上,傀儡师修长的十指上全部戴着这种奇异的戒指,每个戒指上都系了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人偶的各关节处。
   那个人偶不过二尺高,脸庞俊美非凡,垂髫黑发,穿着奇异的非胡非汉服饰,整洁光鲜。看来,傀儡师一直将自己的道具保护得很好。
   “你弟弟?”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有意思……果然很像你。”
   然而,笑着笑着,少女的脸色慢慢苍白。天哪,太像了……那种相似的程度,简直纤毫毕现,一个手指、一寸肌肤,都和眼前的傀儡师一模一样!
   不知是错觉,还是苏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的缘故,那笙忽然看到小偶人转过了头,对着她笑了一下———那样诡异的笑容。
   “它笑了!”那笙贴到雪窟上,失声尖叫,“它在笑!”
   “是你眼晕了。”苏摩轻描淡写一句,抱着偶人,侧过头去。
   风雪卷进这浅浅的雪窟,两人都沉默了。雪地里除了风声,只有枯枝哔哔剥剥的燃烧声,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或许,或许是太饿了吧?头晕眼花的。”那笙认输了。然而苏摩的沉默使这种尴尬继续。仿佛终于想起什么,苗人少女兴奋地提议:“苏摩,我帮你算命好吗?”
   看着苏摩略微有些惊愕的表情,那笙得意地笑了笑,有些自豪地说:“我算命可是很准的———从小我就靠这个赚钱吃饭。跑到楚地的时候,连那些人都说我是最好的女巫呢。算命扶乩、看相占梦,我样样都行!”

   他仿佛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他猛然惊醒,拉了拉风帽,将露出的发丝塞回帽兜。 “哒-哒-哒!”敲击火石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负责生火的铁锅李点不着火,已极度不耐烦起来,四顾大吼:“喂,谁过来帮一把?见鬼!”
   坐在旁边的一行人里,没有一个吱声。艰难跋涉之后,个个都累得全身散架,好不容易照内部的分工,各自完成了份内的活儿,立马找了地方躺下休息,等着开饭,哪有余力管闲事?
   “大叔,你看看是不是火绒湿了?我这里带了火镰,你看好不好使?”忽然,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嚓!”一声脆响,热流涌起,火舌微微舔着枯枝。
   “嘿呀,果然还是火镰好使!小丫头,谢谢你了!”铁锅李如释重负,大大喘了口气。
   自荆州破城以来,往西走的一路上,这群逃难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虽说是结伴同行,实际上却是,自私冷漠只顾自己。少女的热心,无疑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不用谢,做了饭还不是大家一起吃,翻过了这座雪山,该快要到云荒了吧?大家再辛苦几天就好了。”少女爽朗的笑声让七歪八倒的流民们都精神一震。
   这些人,也妄想着要去云荒?傀儡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曰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惟圣人能通其道。”
   《六合书·大荒西经》上那一段话,寥寥数十字勾勒出一处世外仙境。如同蓬莱、方丈一般,云荒成了多少年来中州人梦寐以求的仙境。而和那些烟波渺茫信难求的碧落三山相比,云荒的传说却是古老相传,有凭有据,甚至有珠宝商号称去过那个地方,带回让中州人目眩神迷的宝物———鲛绡明珠、黄晶碧玉。
   就凭这缥缈虚无的传言,多少年来,无数人长途跋涉,寻遍慕士塔格雪山每一条小径。中州人古时就有“寻得桃源好避秦”的传说,到了战乱纷飞、群雄逐鹿的时候,无路可走、欲寻桃躲避灾祸的中州流民便更多起来。

   耳边响起簌簌的脚步声,傀儡师没有抬眼,“能坐这儿吗?”雪窟外,那个少女开口问道,还不等他回答就走了过来。
   傀儡师略有不耐,终于开口,声音生涩:“授受不亲吧?”
   “不怕,我不是汉人。”少女说着,已经坐到了他身侧,自顾自地说着,“我是苗人。我家在澜沧江边,那里也开始打仗了,只好逃出来。”少女叹了口气,眼睛低垂,“寨子都烧了,早就无家可归了。”
   傀儡师有些疲惫地微微摇头,中原这场大战乱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无数人流离失所,如今烽火都已经蔓延到了南疆了。难怪这一群人,都急着想要逃离中原!
   “我叫那笙!大家都叫我阿笙。你呢?一路上都不见你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苏摩。”他淡淡回了一句。
   “苏摩?不像汉人的姓名啊!你是哪一族的?鞑靼?柔兰?突厥?高丽?”那笙有些诧异,一口气报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国度名称,然而靠着雪窟坐着的男子没有回应,眼睛低垂,没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那笙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即使是在困顿交加的流亡途中,这样俊美得令人侧目的青年,也足以引起热情的苗人少女的关注。
   “呀,你的木偶做得真好……就像活的一样呢!”没话找话的那笙,看到了他一直抱在怀中的苏诺,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摸,
   “你是傀儡师吗?”
   “啪,”忽然动了起来,一把打开了她的手。少女吓了一大跳。
   “别动我弟弟。”苏摩依然没有看她,将小偶人抱在怀里。
   小人儿的手缓缓放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一端连着人偶的手关节,另一端则系在傀儡师右手中指的指环上。事实上,傀儡师修长的十指上全部戴着这种奇异的戒指,每个戒指上都系了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人偶的各关节处。
   那个人偶不过二尺高,脸庞俊美非凡,垂髫黑发,穿着奇异的非胡非汉服饰,整洁光鲜。看来,傀儡师一直将自己的道具保护得很好。
   “你弟弟?”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有意思……果然很像你。”
   然而,笑着笑着,少女的脸色慢慢苍白。天哪,太像了……那种相似的程度,简直纤毫毕现,一个手指、一寸肌肤,都和眼前的傀儡师一模一样!
   不知是错觉,还是苏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的缘故,那笙忽然看到小偶人转过了头,对着她笑了一下———那样诡异的笑容。
   “它笑了!”那笙贴到雪窟上,失声尖叫,“它在笑!”
   “是你眼晕了。”苏摩轻描淡写一句,抱着偶人,侧过头去。
   风雪卷进这浅浅的雪窟,两人都沉默了。雪地里除了风声,只有枯枝哔哔剥剥的燃烧声,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或许,或许是太饿了吧?头晕眼花的。”那笙认输了。然而苏摩的沉默使这种尴尬继续。仿佛终于想起什么,苗人少女兴奋地提议:“苏摩,我帮你算命好吗?”
   看着苏摩略微有些惊愕的表情,那笙得意地笑了笑,有些自豪地说:“我算命可是很准的———从小我就靠这个赚钱吃饭。跑到楚地的时候,连那些人都说我是最好的女巫呢。算命扶乩、看相占梦,我样样都行!”

   蓝夏在马上对白璎弯腰,致战士间的敬礼:“身为剑圣传人,太子妃的能力我不敢置疑———只是,请小心,天亮前务必要回无色城!”随即拉转马头。
   天马重新展开双翅,腾空而起,蓝夏带领其余黑衣战士飞向空中,瞬间消失在湖面苍茫的水气里。
   * * * *
   剧烈的暴风雪过后,黑色比翼鸟返回,四野一片死寂。
   傀儡师在雪地上沉睡。那个声音,又在他梦里响起。“苏摩,苏摩……记住,要忘记。”那声音宛如吟唱,缥缈而温柔,将他层层叠叠地包裹,如同厚实的茧一般密不透风。他感到窒息,拼命地伸出手,想撕开束缚他的茧,却只是徒劳无益。那声音飘近了,渐渐近在耳畔———
   “沉睡的苏摩,为什么你在哭?你为何而去,又为何而返?你回来寻找什么?你心底里依然残留的是什么?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那张脸凑在他的颊边,近在咫尺,温柔地看着睡梦中的他,轻声问。
   “我想要你。”那个瞬间,仿佛咒语被解除,心底的狂热和欲望如剑出鞘。他忽然睁开了眼,在对方惊觉挣扎之前,毫不犹豫地将那个苍白的影子拥住,吻住了眉心那一点奇异的嫣红,哑声回答:“我想要你……”
   怀中猝不及防被捉住的人慌乱地挣扎,然而越是挣扎越被拥得更紧,激烈的挣扎中,苏摩轻易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压到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放开我!放开我!”身下的人不能动弹,又惊又急,破口大骂,声音爽脆,“苏摩!臭淫贼!放开我!”
   那笙?居然是那个小丫头的声音?
   苏摩的动作猛然停顿,压在身下的人迅速抽出手,一个耳光干脆利落地落到了他脸上,彻底将他打醒。
   “你、你……你这个坏蛋!”那笙气急败坏地坐起来,急忙抓紧被撕开的前襟,惊惧交加,话语里带着三分哭音———雪崩平息后,她四处寻找同伴,发现那个傀儡师在一边昏睡,便凑近去查看,不料却受到他这样对待。
   苏摩的身子僵硬在风雪中,也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默然低着头,不说话。
   掉落在一旁那个小偶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原本的微笑不知何时变成咧嘴大笑的表情———诡异无声地张口大笑着。
   再度清晰地看到傀儡这样恐怖的变化,那笙尖声大叫起来,退缩着指着偶人,“它在笑!它在笑!它又笑了!”
   “阿诺。”苏摩终于出声,轻声轻气,“不要再淘气了,回来。”也不见他手指如何活动,仰躺的偶人不情不愿地跃起,落入了他的怀抱。
   “你又淘气了。”苏摩低下头去,抚摩小偶人的头发,“刚才是你吗?是你玩的把戏?———你这个坏孩子。”
   说完,只听“啪啪”两声轻响,掉落数截东西,那笙目瞪口呆,竟然是偶人的双手和双脚!

   “给我安分点,阿诺。”卸掉心爱偶人的手脚,傀儡师空茫的眼里流露出可怕的杀气,抬手,用力捏合傀儡大笑张开的嘴,把一声惨叫似乎都关了回去。
   那笙贴着山壁往旁边挪了几尺———就算她一开始如何天真地迷恋过这个俊美的傀儡师,现在也发现此男子远非她原先想像……这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啊。少女打了个寒颤,摸索着站起身想远离这个人,手指却猛然碰到了雪下的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忽然爆发出骇人的惊叫。
   “死人!死人!”那笙一下扑到苏摩面前,紧拽他的袖子,颤抖的手指直指方才坐过的雪地,完全忘了眼前这个人是看不到东西的———那里,一张青白僵冷的脸暴露在天光下,嘴唇微张,仿佛对天呐喊。
   “这座山到处都是死人,不稀奇。”苏摩却只淡淡一句,“过了慕士塔格雪山就是天阙———多少年来,为了到达云荒,这里成了你们中州人的坟场。”
   “对了……铁锅李呢?孙老二顾大娘他们呢?”那笙转念,想起方才还在一起烤火的同伴。她跳了起来,惊呼,“他们,他们难道……”
   “他们应该在这下面。”苏摩笑笑,随便用脚尖踢开了一处厚厚的积雪。一只青紫色的手冒了出来,保持着临死前痛苦的姿式,手指天空,似乎想奋力从雪崩中逃脱。
   “天……那是,那是孙老二的手!”那笙惊叫起来,“他们……他们都死了?刚才的雪崩……刚才的雪崩,他们都没逃掉?”
   “比翼鸟在百里之外,就可以察觉外人的到来而惊起,如果朱鸟飞来,那么旅人平安无事;如果是黑鸟飞来,那便是一场雪葬。”苏摩继续踢着那些积雪,雪下十几只手露了出来,触碰着他的足尖,“他们的运气不大好。”
   那笙看得触目惊心,转过头,轻声问了一句:“是你……是你在雪暴里救了我?”刚一转头,就见雪崩掀起的滔天巨浪,又一次向她汹涌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雪浪居然瞬间凝结。宛如万匹骏马被莫名力量定在半空,凝固。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一边那个奇异的傀儡师,想要开口谢恩。不料他转过头去,只是淡淡一句:“一饭之恩而已。”说完,他走到山顶,久久站立,感受着风里传来的悉气息。
   看着雪野中遍布的尸体,那笙瑟缩了一下,想走到此时惟一的同伴身旁,却又有莫名的畏惧,一时间踟躇起来。
   长夜和雪暴都已经过去,天色微微透亮。
   苏摩站在慕士塔格雪山顶,巨大的黑鸟在他头顶盘旋。他忽然抬起手,将一直戴着的风帽拉下,微微一摇头,深蓝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衬着他苍白的脸。
   任天风吹起他柔软的长发,苏摩闭上眼睛,面向西方站了很久,似乎是自语一般,微微笑了起来,低声道:“云荒,我回来了!”

[楼主]   2008-11-08 13:50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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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冰下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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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笙站在比他低七八尺的地方,抬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傀儡师,却见这个盲人茫然的眼里,闪过闪电般雪亮的光。
   她努力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跨上了最后的雪坎,和苏摩并肩站着。猛烈的风吹得那笙摇摇晃晃,几乎睁不开眼。好不容易看向脚下的大地,不由得脱口轻呼。
   太阳还没升起,但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的巨毯,铺向天尽头。大陆中心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宛若天神撒落的珍珠,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那便是中州人众口相传的云荒大地?
   “那就是云荒?那就是云荒!”那笙惊喜地叫了起来,多少个日夜的劳累都烟消云散。她揉揉眼睛,确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幻境后,忍不住拍手跳着,大笑起来:“苏摩!苏摩!那就是云荒?我们……我们终于到了!”
   傀儡师眼里却闪过一丝冷嘲———云荒,那里是那些中州人传说中的桃源?这个丫头委实高兴得太早了……
   “要过了天阙,才算是真正到了云荒。”他漠然道。
   “天阙?”那笙怔了怔,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在慕士塔格雪山之后,便是去往云荒州惟一的入口天阙。只有过了那座山,才算是真正到达了传说之地。
   想到这里,她的喜悦之情也褪了大半,看着脚下近在咫尺的大陆,振作精神问:“天阙?天阙在哪儿啊?”
   虽然看不见,但苏摩似乎对云荒大陆了如指掌。他指指山下的一处,脸上有令人费解的细微变化,道:“看到那个镜湖了吗?湖心有一座白塔———它就是整个云荒大陆的中心。天阙,在它的正东方。”
   “哪里有什么塔……就是有,站在这里怎么看得见?”那笙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嘀咕着,目光在大地上逡巡。忽然间,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天地尽头,笼罩着清晨的薄云,云的背后霞光瑞气。云团中,似有一抹云如虹倒挂般缓缓下垂,轻触着云荒大地的绿水碧波。晨光中,那条下垂的云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彻方圆数百里的大地。
   “什么!什么!你,你说,那是……那是一座,一座塔?!”那笙结结巴巴,几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你看到了?那就是号称云荒之‘心’的伽蓝白塔……”苏摩低着头笑了,笑容里有诸多感慨,“多少年了,它还在那里。多少人,多少王朝都覆亡了,只有它还在。”
   那笙痴痴地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半晌,喃喃自语:“怎么,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塔?那得花多少力气建成啊!果然……云荒住的都是仙人吧?这么高的塔,中州可造不出来。”
   “白塔在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内。镜湖方圆三万顷,空桑人的帝都伽蓝圣城就在湖心。”苏摩怀抱偶人,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低声道,“白塔高六万四千尺,底座占了都城十分之一的面积———大约七千年前,空桑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星尊帝听从了大司命的意见,用九百位处子的血向上天祭献,然后分葬白塔基座六方,驱三十万民众修建,历时七十年,才在号称云荒中心的地方建起了这座通天白塔。”
   “啊?干吗要造这么高?”那笙对这一奇景目眩神迷,却仍忍不住问道,“连爬上去都要费好多功夫吧?又不是真的能通天。”
   “空桑人自诩为天神的后代,从来都自以为他们有通天之能。”苏摩蓦然冷笑起来,讥讽道,“后来造到了六万四千尺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坍塌,近万名工匠死去。星尊帝大怒,杀死了总管以下两百名监工,以一千八百名童男童女祭献上天,重新加派人手开工———这一次超过了原来的高度,到了七万尺。结果再发生坍塌,塌下去六千尺,还是回到了原来的高度……这样的事情一共发生了五次,无论献上多少生灵,伽蓝白塔始终只能达到六万四千尺的高度。”
   “哎,看来是老天只许他们盖到那么高———那个皇帝可真倔。”那笙感到了寒冷,抱着肩微微发抖,“造得这么高,又有什么用呢?”
   傀儡师茫然地看着云荒大地,眼里始终透着嘲讽的光:“空桑的大司命说,白塔造得越高,就离天人住的地方越近。那么司命和神官的祈祷就更容易被天帝听见。星尊帝暮年性格大变,独断专行,一旦决定要做某事,便不惜投入倾国之力。”
   “哦,可是看来,天帝原来不喜欢他们靠得太近了……”那笙已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忍不住大笑,“你说什么‘空桑’?云荒原来和中州一样,也有国家的啊?”
   “当然有———你们以为云荒真的是桃花源吗?”苏摩摇头冷笑。

   “不要说了。再说,我都觉得自己是白来这儿一趟了。”那笙郁闷起来,一边跳着脚暖身子,一边嘟着嘴,“天阙,天阙,到底哪个是天阙呀!”
   “跟你说了,就是白塔正东方的那一座山。”苏摩回答。
   那笙低下头去,以白塔为中心辨别着方位,目光在大地上逡巡许久,终于落到了面前不远处,忽然跳了起来:“什么?你说那个小山包就是天阙?见鬼,天阙不是该比这个雪山还高吗?喂喂,你是不是记错方位了,那个小土坡怎么会是天阙!”
   “天阙本来就不过三百尺高……”苏摩懒得理她,回了一句,“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你能一个人过去,就算你厉害。”
   “……”看着雪山下那片翠绿茂盛的丘陵,少女感到一种压迫力———起伏的山林里,居然有着比苗疆丛林还浓郁的诡气和杀意!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们各走各的路。”苏摩感觉到脸上的暖意越来越浓,知道旭日就要跃出云层,陡然加快了语速,“以白塔为中心,它的正东方,是天阙。你如果能活着走出天阙,就顺着山下的水流往西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应该是泽之国的桃源郡。然后你接着想去哪里,就可以问那里的人。”
   “我……我要跟着你过天阙!”看出对方有要走的意图,那笙一把抓住他,央求道:“反正你也要走这条路的,是不是?你带我一起走嘛!”
   “为什么我要带你一起走?”苏摩冷笑,挣开了她的手,“人总是那么贪心?对那一碗饭的好意,我已经回报得够了———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
   那笙被他甩得踉跄后退,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年轻傀儡师,讷讷道:“贪心?我们……我们一路同行,其他人都死了,难道我们不应该相互帮助吗?”
   “相互帮助?说的好听……你能帮我什么呢?从来没有人帮过我。而我为什么又要帮你呢?”
   “你眼睛看不见,我可以帮你认路啊。”那笙认真地说:“你这样子摸索着下山,怎么行呢?”
   苏摩一怔,忽然笑道:“哦,对。我都忘了自己是个瞎子了———” 然而笑容未敛,脸色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但是,你觉得我真的像是那么无能的瞎子吗?”
   那笙被他问得愣住,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是奇异的深碧色,有点像苗疆的土人。那种眼光空洞,散淡,没有底,没有聚焦点。但你在看向他的时候,会觉得他也在看着你。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呢?
   “阿诺。”手指轻动之间,怀中几声磕嗒声,木偶的手脚就被装好了,苏摩轻轻吩咐了一句,怀中的小偶人仿佛囚鸟出笼,欢天喜地地一个筋斗翻落地面,伸伸手,踢踢腿,在雪地上跳跃前行,磕嗒磕嗒,轻快异常。
   那笙惊奇地看着这一幕———难道,苏摩就是靠着这个木偶带路?在少女愕然的瞬间,那个小偶人忽然间回头,对着她咧嘴一笑。
   “哎呀!”再度看到那个叫阿诺的偶人诡秘的一笑,那笙又一次忍不住惊呼出来。
   然而不等她惊呼落地,阿诺蹦蹦跳跳地带着苏摩,风似地消失在冰峰积雪中。
   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天风呼啸,苍鹰盘旋,空茫茫一片恐惧的白。天地间,除了那些雪下的尸体,便只剩她一人。
   天光慢慢强了起来,云荒的日出和中州毫无二致,只是在她这个远方来客看来,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笼罩着说不出的神秘与瑰丽。

   “好美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笙忍不住赞叹,举起手臂,大呼:“云荒!云荒!我一定要去云荒!”清脆的呼声响彻空山,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那笙振作精神,寻找下山的路———苏摩方才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她只循着走了十丈左右,就犹豫起来,不知哪里是可以落脚的实地,哪里浮雪之下又是冰沟和裂缝。片刻,她头晕目眩起来,一大片刺目的白让她眼睛痛得要命。
   太阳越升越高,让这千年积雪的山顶有些暖意。天是晴朗的,没有雪暴和飓风袭来的预兆———这慕士塔格峰的西坡,可比来时的东面好多了。看来,就算没有苏摩帮忙,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天黑之前可以到达雪线以下的山腰。
   那笙心里暗自庆幸,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慢慢从雪山顶峰上往下走。
   忽然,她听到身后轻微的“簌簌”声。
   “谁?”那笙以为能碰到同行的幸存者,又惊又喜地回头叫了一声———然而慕士塔格雪山上空空荡荡,没有丝毫人的气息。
   听错了吗?少女怔怔地回首,惊疑不定地继续摸索着下山的路。然而,簌簌声又响起,越来越密,范围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四野间到处都是同样的声音,诡异恐怖。
   “是什么?”那笙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怕的邪意正向她靠近,四顾,然而山上除了厚厚的积雪空无一物。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却无端打了个冷颤。
   苗人少女有种不祥的预感。“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苏摩的警告冷冷地在她耳侧回响。再也不顾前方是不是可走的路,她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中狂奔。
   忽然,她被什么绊倒。雪层中露出一具僵硬的尸体,中州人样貌,穿的却是上古的衣服,不知是多少年前为到达天阙而死在半途的旅人。
   “这座山是你们中州人的坟场。”苏摩的话又响起在耳畔。
   那笙连忙挣扎着起身,继续往山下踉跄而逃———然而,她的脚突然被什么拉住!下意识地望向身后,“啊!啊啊啊———”那笙忍不住惊叫。
   一只冻得青白的手,从雪中探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足踝。而此时,雪下的尸体也缓缓动了起来,正慢慢从雪层底下爬出。
   这分明也是个早就死去的古人,不知道在雪下埋藏了多少年,脸和手已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脉清晰可见。它身子直直地撑起,让压着它的厚厚积雪簌簌而落。
   “鬼!鬼啊———”僵尸苍白浑浊的眼睛看过来时,那笙心胆俱裂地大叫起来。
   簌簌声越来越响,那笙惊恐地环顾四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整 片山都在动!一个个面色惨白、毫无表情的僵尸纷纷破雪而出———都是各式各样的上古装束的死人,满山遍野都是死白死白的脸。
   要死在这里了吗?跋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云荒已近在咫尺,她却要死在这里?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她咬紧牙,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着的苗刀———就算留下一只脚在雪山,也比葬身在这里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是一刀!
   就在这个瞬间,那只拉住她足踝的僵冷的手忽然松开了。
   那笙来不及多想,一屈膝站了起来。正要逃跑,却被眼前一幕惊呆了———满山遍野的僵尸忽然都面朝东方跪了下去,对着从山顶升起的旭日,高高举起了双臂!
   他们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冻成白玺土一样的嘴巴开合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噜声。高举的手臂林立,触目惊心。
   那些僵尸……那些僵尸是在膜拜太阳?
   那笙立刻回过神,慌不择路地奔逃,连滚带爬地从那些跪拜的僵尸中穿过。尖利的冰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耳朵,她也丝毫不顾。
   奇怪的是,那些分辨不出瞳仁的浑浊眼睛直直仰视着雪山之巅上刺眼的太阳,对于面前狼狈奔逃的少女却视而不见。
   “说不定冻了几千年,它们都成瞎子了。”
   一个想法从那笙脑中冒了出来,她横眼看了一下身侧的僵尸,暗自松了一口气,跳到了一个雪沟里。
   就在这时,林立的手臂忽然放下,僵尸们缓缓站起,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雪坡上四处游荡,弯着腰在雪地上拨拉着。
   那笙还没猜透它们在干什么,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僵尸拨开积雪,从雪下拉出一物来。顿时周围的僵尸都围了上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噜噜声,七八只青白干冷的手伸了过去,向各个方向一扯,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等看清楚雪下拖出的是一具新死的尸体时,那笙慌忙捂着嘴把惊呼硬生生吞回去,肠胃却开始激烈翻覆起来。
   她悄悄从藏身的雪沟起身,不顾一切地急奔。一起身,那群觅食的僵尸们立刻惊觉,喀嚓喀嚓,大踏步围了过去。
   那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奔逃,而那些僵尸们看似笨拙,迈一步却足有常人两倍距离。眼看它们越来越近,那笙大声呼救,希望苏摩尚未走远。
   不知跑了多远,那笙无意中转头,竟看见不远处有一位少女向她急奔而来,身上闪烁着夺目的淡蓝色光芒———有人?这个雪山上,还有别的活人?
   那笙又惊又喜,拼命向着那个少女奔去,却不曾注意前方积雪虚盖在冰棱上,已非实地。
   忽然一脚踩空,哗啦一声掉了下去,直坠向万丈深渊。

   再度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笙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似乎每一块骨头都震碎了。左手应该是真的跌断了,痛得不得了———幸亏山坳之下积雪有十多尺厚,坠入这个万仞冰窟后,居然还活着!

   她痛得流泪,忽然想起坠崖前刹那看到的女子,眼睛一亮,振作精神,撑起身子,四顾大声呼救———在这要命的空山里,多一个人结伴总是好的。突然,面前咫尺之处,一个妙龄少女坐在雪地上抬头看她。
   “喂!”那笙下意识凑近了一些。那个少女也一脸痛苦地挣扎着,挪近了一点。
   “见鬼!”那笙苦笑,随手握了一团雪向对方扔了出去,雪球在光滑坚硬的冰壁上四散开去,让映在上面的少女满头白雪。
   她居然被自己的幻象给骗了———这面万仞高的冰壁上映出的原是自己的影子!
   十七岁的苗人少女咬紧牙,挣扎着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又环顾一遍四周,疑惑不解,在她昏迷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那些僵尸们居然没有过来!
   那笙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其实不过是雪山西坡上一个凹进去的山窟,离自己方才跌下的地方足有几十丈高。一条冰川倒挂而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往西看依然能看到云荒大陆和白塔。而周围,僵尸木无表情地游弋,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却没有逼近一步。
   她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贴紧了冰壁。
   为什么它们不过来?难道这里有什么它们忌讳的东西?
   那笙霍然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那镜子似的冰川———隔着冰面,一道淡蓝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那是她坠落刹那,看到的自己影子身上发出的光。
   她扑向那片冰壁,仔细端详:那样的光芒来自一枚戒指。被封在万年冰川之下的宝石戒指———然而,让那笙震惊的,却是那只戴着戒指的断手。
   那是一只齐肩断裂的右手,血肉俱在,宛如生时。断裂处露出长短不一的骨头,肌肉翻卷,血污了手上裹着的淡金织锦万字花纹的袖子。手腕上有一圈三指宽的黑色套索,深深勒入肌肤,沁出的血已经在冰内凝结———看得出,这只手是被这条套索连着袖子生生撕下!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冻结在这座飞鸟难上的绝顶冰壁内。
   那笙隔着冰面看着里面封住的那只断手———应该是一只贵族人的手。服饰华美,皮肤苍白光洁,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甲因为淤血而微微发紫,然而修剪得非常仔细。手指微微向着掌心弯曲,成半握的形状。在这只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只银白色的戒指:托子是一双张开的翅膀,双翅中一粒蓝宝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就是这只戒指的缘故吗?是这只戒指,震慑住了那满山的僵尸?
   庆幸的笑弥漫了少女的脸颊,那笙毫不迟疑,挣扎着站起:“无奈啊,不知冒犯了哪一位,还是先借这只戒指给我保命吧!”
   边说边拔出苗刀,一刀扎入冰壁中,想要破冰取戒。然而当那一刀扎入冰中撬开冰壁时,忽然一个踉跄,地下有什么动了一下,震得整座雪山上的积雪簌簌而下。
   “难道是比翼鸟又飞回来了?”那笙吓得举目四顾。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任何飞鸟的痕迹———然而就在她回头观天的刹那,那只戒指忽然又发出了一道亮光,窥探似地照在她脸上,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那笙不敢耽误,丝毫不停地砍开冰块,很快破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喀嚓”,终于把冰撬开。那笙将整只断臂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无名指上的银色宝石戒指。转了一圈,看到指环内侧刻着一个银白色的双翅符号———看起来这只戒指来头不小。她欣喜万分,如获至宝。
   随后她将断手放回了冰洞,重新用碎冰堵上了洞口。拿着戒指,在手指上比了比,发现比无名指大了一圈,于是,往中指上套去。
   刚将指环凑近中指,她立刻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扯动着自己的手,竟不由自主将手指往前一送,套入了戒指内!“喳”,轻轻一声,那只戒指稳稳戴上了她的右手中指,分毫不差,便是专门打造的都没那么服贴。
   她转动着戒指,精致的银色双翼托子上,宝石闪过一道绚丽的蓝光。
   “啊,看上去很值钱……身上没盘缠了,把它卖了正好当路费。嘿嘿。”那笙看着戒指,盘算着喃喃自语。
   然而,不等她想完,山体陡然剧烈震颤起来!积雪纷纷落下,天灰白一片。雪暴再次来临,那些僵尸们发出快活的低吼,听得那笙心惊胆颤,不敢多留片刻,握着苗刀冲出了那个小山坳。
   前方影影绰绰,几具黑影僵硬地在风雪中举臂,向她扑来———这一回 ,可不用怕那些东西了!她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
   然而,一具僵尸居然毫不避让,一只手直往她脖子卡过来!———怎么回事?它们、它们并不怕这只戒指?
   电光火石的刹那,那笙陡然察觉了这一点。惊叫着,举刀砍向那具僵尸,嗤的一声,僵尸那只手臂被砍了下来。然而对方依然不急不缓地向她逼过来,她想绕开这只行动僵硬的怪物,满天的飞雪却遮住了她的眼睛,才奔出几步,就发现前方隐约有更多缓缓逼近的影子。
   脚下震动得越来越剧烈,不远处积雪大片滑落,腾起更大的雪雾。她听到身后的冰川断裂的声音,惶恐之间,又看到无数晃动在风雪中的僵尸———完了!那个瞬间,那笙脑中只掠过两个字。
   又一具僵尸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她惊叫着用力挣扎,然而力气远远不够。其他的僵尸拖着迟缓的步伐逼近过来,诡异的噜噜声近在耳侧。
   “救命!救命!苏摩!苏摩———救命!”她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用尽全力大呼———只能呼喊这个名字了吧?没有谁可以救她了……只 能指望那个奇异的傀儡师此刻并没有走远,还能听得到她的呼救。
   然而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掩盖,转瞬消散。僵尸冰冷的手指掐得她的肩胛骨几近断裂。
   旁边的雪雾里又出现了三四具僵尸,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缓缓伸出手,分别拉住了她的手脚———
   “救命!救……命!”那笙用尽全力呼救,生死一线的刹那,无数学过的占卜、巫术都掠过脑海……然而,没用,仅靠算命预言来换取温饱的半吊子巫女,根本不会什么有用的护身法术。

   “无论是什么———神佛!仙鬼!妖魔!……快来救我!什么代价都可以!救我!救我!”在四肢即将被撕扯开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在心底大叫。
   一刹那、右手上那一枚戒指,闪射出闪亮的光芒!
   “什么代价都可以吗?”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幽幽地问她。
   身体有被扯裂的剧痛,那笙根本顾不上思考声音从哪里来,冲口大呼:“都可以!都可以!快救我!……救命!”
   “喳”。耳畔有骨骼断裂的脆响,身体一轻,突然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后飞出。然后是连续不断的喳喳断裂声,只见那些僵尸如同木桩般飞了出去,只留下五六只青白僵硬的断手还牢牢抓在她身上各处。
   她迅速退后,重重地撞到冰壁上。
   “苏摩?苏摩!是你吗?”看到那样惊人的力量,那笙叫了起来,“该死的,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苏摩,苏摩,救我!”
   然而,根本看不到苏摩和那个小偶人的影子。
   身后的冰壁在震动中发出碎裂的咔啦声,似乎要坍塌。那笙下意识惊慌地往前爬了几步,想逃离开那面坍塌中的冰壁。
   “带我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她感觉有人猛然扳住她的肩膀。
   “谁?”那笙吓了一跳,回头。突然瞪大眼睛直跳起来———那只手!那只齐肩断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破开了冰壁,伸出来抓住了她!
   “啊呀!”她瞪着抓住自己肩膀不放的那只断手,说不出话来。心中恐惧至极,用力挣脱出来,狂奔。才奔出几步,脚踝蓦地一紧,又被那断手拉住,扑倒在雪中。
   “想逃?”那笙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却只见那只手在雪地上
   “走”了过来,冰冷的修长的手指轻敲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山谷里传来一声冷笑。
   慕士塔格雪山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面冰壁也已经承受不住上方积雪的压力,从下而上整片断裂开来,万千积雪和碎冰劈头盖脸向着她淹了下来!
   她又一次失去了知觉———这一次,她是多么地庆幸自己可以及时地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过来。
   “哎呀!”———她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离地十几丈高的地方!
   脚下是大风暴过后面目全非的雪山,而她居然逃出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稳稳坐在一根十丈高冰柱的顶端———那样的高度让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冰柱上光滑无比,她刚一挪动便失去了平衡,从冰柱顶端直栽下去。
   还来不及叫喊,“啪”的一声,她被什么提住脚踝倒着拉了上去。
   这是哪里?少女搜索着记忆中最后自己被滔天雪浪淹没的一刹那,不明白身处何处,不由紧紧抓住身侧的某个东西,让身体在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探头四顾。
   “这里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忽然,有个声音回答。
   “谁?”震惊于自己未曾开口的想法居然被人知道,那笙蓦然回首四顾。空荡荡的雪山上白茫茫一片,天空是灰暗的,连那些四处游弋的僵尸都不见了。坐在高高的冰柱上,她更加紧张起来:“是谁?是谁在说话!”
   “是我。”那个声音回答。同时,有什么拍了拍她的手。
   那笙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竟然看见自己紧紧拉着一只苍白的断臂,坐在冰柱顶上。
   “呀!”她烫着一般甩开那只手,踉跄着后退。
   “小心!”那个声音疾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笙不顾一切地退开,身子一歪,从方圆不过三尺的冰柱顶上一头栽了下去。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地上尖利的冰棱如同利剑般迎面刺来,求生的本能让她脱口惊呼:“救———命!”
   “啪!”她忽然觉得脚踝上一紧,身体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间减低,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到了雪地上。
   感觉到脚终于踩上了大地,那笙低下头,一眼看到右手上那枚戒指,还有揽在自己腰间的断手,再度烫着一般地跳了起来,尖叫着用力去掰那只断手:“放开!放开!放开我!”
   “放开就放开。”那只手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果然松开了手。只见它跌落在雪地上,以指为步,懒洋洋“走”到了一边。
   已经是二度看到这样诡异的景象,那笙终于稍微镇静了一些,远远退到一边,看着雪地上似乎在舒活筋骨的断手,小心地问:“你……你救了我?”
   “当然。”那只手在雪地上立了起来,遥点着她,随着声音变出各种手势,“还救了两次———看来走过天阙之前还要救你好几次。不过你不用谢我,因为你答应要付出代价的。”
   “你……”那笙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只会说话的断手,心底寒气一层层冒起:这只手究竟算什么?妖魔?仙鬼?神佛?———似乎哪一样都不是。
   她忽然跳了起来,撸着右手的戒指:“还给你!还给你!我不干了!我才不和你一路!”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枚银色的戒指仿佛生了根一般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么也摘不下来,而且越是用力,勒得越紧。
   “别白费力了。”看到她如此急切地想摘下戒指,那个声音笑了,“再用力,你的手指就要被勒断了。”一言提醒,那笙想也不想,左手拿起苗刀,一刀斩了下去!
   “呃?”看到如此绝决的举动,那个声音第一次表示出了惊讶,“厉害!”

   然而刀还未接触到手指,那枚戒指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如遇雷击一般,那笙手里的刀断为两截,直飞出去。她左臂本来就已经折断,这一下的用力更是痛入骨髓,痛得她弯下腰去。
   “你手臂上的骨头断了。”那只断手遥指她的左臂说,“别用力,得先扎起来。”
   “别过来!”看到雪地上“走”过来的手,那笙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
   那只手笑起来了:“看你吓成那样……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又不会吃了你。”
   那笙看着雪地上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不由脱口:“很可怕!我、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可怕的压力!你有着什么样的力量啊……你、你……不管是什么,离我远点!”
   “真是无情……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那个声音有点无奈地笑了,然而那只手却对她翘起了拇指,“不过,很厉害,你居然能感觉到我的力量。不愧是能戴上这枚戒指的通灵者。千年来,这个机缘也算被我等到了。不过……碰上的怎么是你这么麻烦的小丫头?”
   那笙气急地甩着自己的手,想脱下那枚戒指:“反正我不要了!还给你!你、你别跟着我了。拿回去!”
   “啧啧,哪有这样说话不算数的……这戒指一戴上去,除非我自己愿意,不然它怎么都不会脱落的。”看到她又气又急的神色,那个声音反而讥讽地笑了,“其实你何必这样怕呢?我不会害你,而你如果没有我,大约连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早就白白成了僵尸的饱餐了。”
   那笙蓦然打了一个寒颤。想到那些暂时消失的僵尸很可能就在雪下,她忽然之间就不敢在雪地上坐了,一下子跳了起来。环顾着白茫茫的四野,心里的恐惧却越发浓了。
   “你只要带着我过了天阙就行。”大约看出了她的动摇,那个声音继续循循诱导,“你看,很容易的事情啊。我可以护着你平安下山,而你只要带我上路就可以了———我又不重是不是?不像你那样,沉得死猪般拖都拖不动。”
   “你!”毕竟是姑娘家,那笙气得跳了起来,然而想起方才雪崩中,一定是对方将自己拉出险境,一阵理亏,说不出话来。看到她沉吟不语,那个声音似乎终于气馁了:“算了,不强人所难。没你,我最多多花点时间‘走’到云荒去,你就留在这里喂僵尸吧。”
   声音未落,那笙忽然觉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环一松,铮然落入雪地。
   那只手果然也不再纠缠,甩下她一个人在雪地,就走了。那笙一个人站在空山里,孤独无助的恐惧一阵阵袭来,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喂!喂!回来!那只手!你给我回来!”
   然而那只手走得越发快了,五根手指迅速交替着在雪地上移动着,很快消失在冰棱中。那笙一下子没了主意,在空白一片的雪原里抱着肩瑟瑟发抖。
   迟疑片刻,恐惧终于还是占了上风,生怕这只神秘的手会如同苏摩一样扔下她彻底消失,那笙慌忙弯腰捡起戒指戴上,高高举起,对四野大呼:“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喏,你看,我把它戴上了!你、你别扔下我!”
   然而,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听到那只手回答。
   那笙不死心,四顾再度唤了一遍,耳边却还是呼啸的风声。她站在雪地上,恐惧感让她站在原地不敢擅动一步。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觉得脚底下的雪又动了一下,仿佛什么破冰而出,抓住了她的脚踝。
   “呀!”只道蛰伏的僵尸又要再度出没,那笙吓得大叫着跳了起来,跌倒在雪地里,
   “哈哈哈哈……”忽然间,那个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笑得很得意。
   那笙惊魂方定,定睛看去,果然是那会走路说话的怪物。
   “你!”长长嘘了口气,她一脚踢掉那只手,“滚开!”
   “好,以后就要拜托姑娘你的照顾了。”那得意到嚣张的声音终于收敛了,温文而有礼。同时怪手伸过来,拉住那笙的手、将她从雪地上拉起,“劳驾,请送我去云荒,而且谨记不要让任何人发觉。”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那笙没好气地回答,拉着那只断手站起,然而话音未落,她不耐烦的语气忽然冻结了———抬首之间,看到面前雪地上拉着她站起的,竟是一位英俊的青年!衣饰华美,高冠广袖,眉飞入鬓,丰神俊秀。嘴角上笑谑的神色还未收敛,看起来如同太阳般光芒四射。
   “啊?”那笙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神话中降临的男子,“你、你……”
   然而,只是刹那的失神,眼前的人陡然消失,抓着她的,依然是那只齐肩而断的怪手。
   “凝结一个幻象给你看一下———”心底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大笑,“记着我英俊潇洒的样子,以后你也不用看着断手就觉得可怕。你叫什么名字?”
   “呃……”那笙还没有从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讷讷说不出话来。
   “算了,知道你叫那笙———不过按礼节才问你一声。”那只手懒得再等,便一拉她的袖子,“天色不早,快些下山吧。等天黑了就糟了。”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0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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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魔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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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湖地下的水底,伫立着无色城,和湖心上方的帝都伽蓝如镜像对立。
   那是永远虚无的所在,永远都看不到日光的所在。
   水底的虚幻城市里,那一片空无之中却是包蕴着无数的“有”。细细看去,缥缥缈缈,水底仿佛有烟雾的凝聚,蒸汽的升腾,虚幻浮动着的事物就全显示出来了。
   纵横交织的阡陌街巷、楼阁城墙,纤毫毕现,然而那些景仿佛升腾着的蒸汽般虚幻,一触手便会消逝,宛如海市蜃楼。这个梦境般的虚幻城市,位于镜湖六万四千尺深的水底。
   没有居民,只有十万多个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白石棺木。纵横交错,每一个石棺中,都静静沉睡着一名空桑人。
   石棺的矩阵中心,有一座白色的光之塔,无始无终,直通水面而去,对应着上方帝都里真实的伽蓝白塔。以光之塔为中心、散布着六个各种颜色的莲花宝座:白,蓝,青,紫,赤,黑。个莲花中,都盘膝而坐着一个人,衣饰华丽,男女老少各异,就是每个人都非实体,而全是靠幻力凝结而成。
   光之塔里,青玉雕刻的覆莲基座上,繁复的咒语刻满神龛。神龛内,宝瓶托起的仰钵上,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忽然开启了嘴唇,说话———
   “各位,我的右手能动了。”
   琉璃莲花座上六个人霍然睁开了眼睛,震惊而狂喜地俯身:“恭喜皇太子!”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云荒大陆的中心,那个万仞高的白塔顶上,仿佛也能感觉到大陆东边吹来的雪山冷风。观星台上,气氛是肃杀的,冰冷的寒意一直沁到了列席每一个人的心里。
   自从空桑人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覆灭后,浮槎海上的冰族重返云荒,建立起新的沧流帝国已经有一百余年,统治深深扎入了这片新的大地。新民族的统治慢慢稳定,新的秩序建立起来,一切都在铁律下安然运行。
   然而今晚,掌握沧流帝国的最高权柄的长老———元老院中的“十巫”,居然全部聚集到了伽蓝白塔最高层的观星台上!这是一百年来极为罕见的局面。所以那些经年也可能看不到一位长老露面的侍从和女官们,都感到震惊和莫名的寒意。
   算起来,就是五十年前霍图部造反,二十年前鲛人暴动,都没有看到过元老院的“十巫”这样聚集过吧?难道这一次,又有重大的事要发生?
   十位黑袍长老以观星台为中心,呈圆形分散静静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阖上了眼睛。
   素衣少女手指间夹着算筹,目不交睫地看着观星台上的玑衡,苍白的脸色是凝重的,算筹不停地起落。然而,在将近三更的时候,天狼星终于还是从窥管中消失了。玑衡窥管居然已经再也不能容纳它运行的轨迹!
   “天狼脱控,乱离必起!”素衣少女的眼睛离开了窥管,冷然宣布。   十袭黑袍中,蓦然起了微微的震动。十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睛,许久,其中一位长老开口了:“请问圣女,天狼由何方脱出流程?”
   “正东。”素衣少女回答,苍白的脸上有某种焦急的表情。
   “正东方……”问话的长老沉吟了一下,望向东边,“是从天阙那边过来的吗?”
   “巫彭,你看如何?赶快派兵灭了祸患罢。”旁边一位目光阴枭的白发婆婆放下了手里一直转着的腕珠,“可可是你立功的好机会。五十年前你平定霍图部叛乱,二十年前鲛人造反,你又提兵杀尽叛党,血染镜湖。这次如果你再度立下大功,元老院的首座便非你莫属了。”
   虽然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然而面前被称为“巫彭”的长老依旧保持着四十多岁的容貌,清隽的脸上有温和的表情,完全不像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
   “巫姑,此次不同。”巫彭抬头看着东方的夜空,神色镇定,“连对手是谁都未曾确认,如何战?难道一定要把天阙过来的人都杀光?要知道泽之国是高舜昭总督的领地,泽之国的民众大都为中州大陆移民,最好能自行解决,不宜妄动兵戈。”
   “那些大泽的蛮子,怕他什么?”巫姑笑了起来,“高舜昭还不是咱们委任的?云荒上,除了我们冰族,其他都不过是卑贱的蝼蚁而已!”
   “蝼蚁咬人,毕竟也会痛。”男子微微而笑,然而始终词锋收敛,“既然这样,按照元老院规矩,请巫咸大人主持,十位长老分别表态就是了。”
   “好。”坐在东首那名老者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咳嗽了几声,开口,“循旧制:支持深入泽之国,杀尽天阙东来之人的,长蓍草;反对动刀兵的,短蓍草。”
   十位黑袍长老低首沉吟,袍子下的手缓缓举起,各自拈了一根耆草。
   沧流帝国不设帝位,这个大陆上的命运,一直以来,就决定在白塔顶上十位长老手中的蓍草上。
   十根蓍草刚集在一起,还没有理出长短,忽然间观星台后的神殿里,传出了低沉的长吟声,门户无声无息地由内而外一扇扇缓缓开启,神殿深处有依稀的光芒。
   众位长老的脸色忽然肃穆起来,纷纷将盘膝的姿势变换为长跪。
   “智者传谕!”素衣少女一直漠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在观星台上揽衣跪下,认真倾听着神殿里传来低沉的长吟,分辨着旁人难以听懂的指示。
   十巫齐齐从黑袍中抬起了脸,全部转身,向着黑洞洞打开的圣殿的门伏下了身子。
   “智者有谕:祸患由东而来,逼近天阙。东方之天已倾坍,五封印已破其一!诸卿请守住其余四方封印,并立时派兵杀尽天阙之东来者!切切。”
   圣女一字一字地复述门内人难以听懂的口谕,声音冷漠。
   “谨遵智者教诲!”十袭黑袍匍匐在地上,齐齐回复,声音恭顺。
   神殿里的声音沉寂了,重门无声无息地一层层阖起。一直到最外面大殿的殿门也阖上,外面匍匐着的人才敢抬起头来。十位长老不做声地相互看了一眼,凝重肃杀的气氛在这一群最接近帝国权力中枢的人中弥漫开来。
   重门之后,存在着凌驾于元老院之上的最高权威———智者圣人。自从带领冰族夺得云荒以来,虽然十巫主管了帝国的军政,可这个沉默寡言的神秘人依旧是不露面的最终支配者。
   沉默中,又一阵雪峰上的冷风吹来,那些长长短短的蓍草飞了漫天。
   “唔……原本也就是要动刀兵的嘛?”抬起眼扫了一下半空中那些蓍草,巫彭脸上有苦笑的意味,“七长三短啊……不知道另两根是谁投出的。”
   低低的自语未毕,风卷了过来,那些决定大陆命运的蓍草倏忽消失在夜空里。
   原来草芥毕竟是草芥,又如何如神庙中那声音一样,真正地左右云荒大陆的命运?
   因为有那只手的指引,下山的路变得出奇平顺容易。天黑之前,那笙轻轻松松地踩着雪沿着山势滑下来,到了山脚,一边还对那只手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是人还是云荒州上面的神仙?”
   “你好像很厉害!你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的?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奇怪啊,你能听懂我说话,我也能听懂你说话!云荒上面也说和中州一样的话吗?”
   “对了,想起来你们是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难道说……你这样的状态才是平日的样子?你们是不是生下来就四分五裂的,只有很少时候才四肢完整地凑到一起?”
   显然也是见到了那只断手的真身以后,完全没有了对异类的恐惧感,她好奇地不停发问。那个声音哀叹了一声,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在她问到第九十八个问题的时候,那只手终于忍不住伸了过来,一把堵住她的嘴:“拜托你消停一下行不?快些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呃,天黑了又怎么样?”那笙用力挣脱那只手,继续问。
   “我的力量到了天黑时就会削弱!”手厉声回答,用力打了她一下,“到时候我不但没能力保护你,可能连和你通话的力量都没了,还不快走!”

   那笙一惊,终于止住了好奇,努力向山下跋涉。齐膝的雪阻碍了她的脚步,她走得踉跄,几度跌倒。又一次倒在雪里、跌了个仰八叉的那笙几乎压到了那只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断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好像没什么能耐。碰上你算我倒霉。”
   “你能耐大,为什么不自己飞过天阙去?”挣了几下起不来,那笙也恼了,“人家走得辛苦,又冷又饿,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好了好了,起来。”那只手见她恼了,倒也好声好气起来,从她背后挣出来,拉她起身,“我不能随便用力量———越少用越好,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到蛛丝马迹,半路被截杀。要不是如此,何苦要你带我回云荒?”
   “冰夷?”伸手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那笙又听到了一个新称呼,那是她在苏摩那里没有听说过的,“就是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的那些家伙?”
   “走吧。”仿佛不愿多说,那只手拉着她往山下继续赶路。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到了平地上。
   一路上天气渐渐温暖起来,到了雪线以下已经看到了稀疏的植物,那些灌木的样子都是中州大地上不曾见过的。那笙解下了厚重的外衣,摸着一株两尺高的挂满红果的灌木发呆,肚子里传出了咕噜声———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不可以吃。”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诱人的红果,怪手一下子拉住了她,“会死。”
   那笙按着胃,皱了皱眉,手指拉起了另外一棵贴着地面的紫色地苔:“这个?”
   “快松手,碰了会手脚溃烂的。”那只手连忙拔起了地苔,远远扔开,“这里的东西不要随便碰———底下都是僵尸,土里长出的东西哪能吃?”
   然而肚子饿得要命,那笙趴在地上找着,忽然眼睛一亮:“萝卜!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动作快如脱兔,扑过去一把揪住翠绿的叶子,迅速拔起泥土下的块茎。
   “呃?”噗的一声拔出来,看到地下块茎的样子,那笙目瞪口呆———居然……居然是金色的萝卜,居然还是人形的,宛如胖胖的婴儿。
   “人……人参?”揪着嫩叶,提在眼前看了半晌,她讷讷脱口:“好大一棵啊。”
   就在这个时候,那笙看到手里提着的“人参”忽然动了起来。仿佛挣扎般地,那个淡金色的人形茎扭动着,突然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叫喊。
   “妈呀!”吓了一大跳,那笙下意识扔掉手里的东西往后退去,“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参”一接触泥土,就迅速往地里钻了下去。然而刚钻入一半,那只手闪电般伸过来,一把抓住翠绿的叶子,噗的一声重新把它拔了起来。
   “是雪罂子。”那只手笑了起来,“好东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听说是好东西,那笙欢天喜地:“雪罂子?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经被她打败,“不可以。这是当药用的!”
   苗人少女肚子发出很不体面的“咕”的一声,终于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饿死了,饿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起来起来,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阙山口了啊!那里的东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快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头看看天,暮色已经笼罩了云荒大地,只好小心地
   把雪罂子收到了怀里,勉强起身。忽然间她眼睛亮了,看着前方:“喂,你看!那边有火光!好像有人……有人在那边生火!”
   “小心。”在她拔腿欲奔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拉住了她。她低
   头惊讶询问的时候,看到那只手迅速在地下的土里划出了这两个字。
   “怎么?”那笙惊住了,迟疑着问。
   那只手摇了摇,只是继续写道:“敌友莫测,须小心。将我藏起,莫使人知。”

   那笙耐着性子看它一字字写完,纳闷:“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入夜,力消不可用。”断手迅速写下的那几个字,让那笙一惊。她不敢大意,解下厚重的外衣,铺开来,那只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那笙将断手包好,系在背上。她有些忐忑地向着远处那个火堆走过去,拖着又饿又累的脚步。
   “格老子,总算是过了那座见鬼的山了……”还没有靠近篝火,耳畔已经听到了久违的中州话。那声音虽然粗鲁难听,然而此刻在那笙听来却不啻仙乐。
   是中州人!居然……居然前面还有一批中州过来的旅人!
   她心下一阵欢喜,脚步也忽然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冲着篝火飞奔过去。
   “止步!”猛然间,背后包裹里面那只手隔着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急速写下两个字。她惊诧地放慢了脚步,不敢出声,只在心底纳闷:“怎么?”

   “有异。”断手贴着她的脊背,重重写下两个字。顿了顿,再度疾书:“避!”
   然而,那时候那笙已经跑到离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前方的大树下,果然围着一堆中州装束的人,在火边高声骂人喝酒,喧闹盈耳。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然而感觉到了背后那只手的高度紧张,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在她转身之间,离火堆稍远的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向她这个方向抬头看了过来。篝火明灭,她猛然认出了那个人的脸———苏摩!
   夜色已经降临了,天阙下面漆黑一片,树影憧憧,不时有奇的动物的鸣叫。那笙转了个弯,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堆篝火,才摸索着坐了下来,小心不发出声响。
   “你也怕他?”能感受到方才她刹那间的心态,那只手在她背上写道:“他是谁?”
   “他叫苏摩———本来是和我一块儿结伴从雪山那边过来的。”
   那笙叹了口气,感觉又饿又累,在心底回话,“是啊,我怕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他、他长得那么好看。可是……我就是怕他。”
   “苏摩?”仿佛有点震惊,手忽然一颤。顿了顿,再度写:“避开他。”
   “啊?”那笙笑了起来,把包裹从背后解下来,“你也怕他?”包裹一松开,那只手就跳了出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在
   她手心上写字:“如果我没有被大卸八块,当然就不用怕他。”
   它写得很快,有些字那笙一时没有辨别出来它就已经写完了。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着,那笙只觉得痒得要命,忽然间忍不住“咭”地一声笑了出来。那只手行动快如闪电,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叽!”那笙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惊动那边的人,才用力拉住那只手,把它从自己嘴上扯了下来,“你别乱动好不好?如果姑奶奶我是汉人,早打死你这只下流的臭手了。”
   “……”手停顿了片刻,对她比画了一个手势,然后不理睬她,往她身后的丛林爬了开去。
   “喂喂!你干吗去?”那笙差点就脱口喊了出来。背后猛然一拳,那手在她后背恶狠狠地写道:“去找吃的堵住你的嘴!”
   那笙还没有回头,那只手就从她肩头掉落,迅速爬了开去,消失了。
   在黑暗中,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火堆边那一群中州人大声的笑骂喧闹,她叹了口气,拿出怀中的雪罂子把玩。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女子尖利的哭声。
   “呃?怎么还有女人?”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往外挪了几步,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然而,太远了,连那火都只是隐约跳动的一点。好奇心起,她借着浓荫往那边靠了靠,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救命!放开我!”那女子的声音越发凄厉了,“表哥,表哥!救我!”
   “哗,好烈的娘们儿……老么,快过来帮忙摁住她!”
   听到呼救声,和同时传来的淫猥的哄笑,那笙忽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里,猛地跳了起来。才冲出几步,她的脚踝被人拉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黯淡的月光下,她低头看去,看到那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她。那笙急了,用力踢腿,就想把它甩开,然而那只手反而哒哒地顺着爬了上来,一把扳住她的肩膀。
   “他们、他们在欺负那个女的!”那笙脱口就喊了出来,幸亏那只手动作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见她挣扎得厉害,怕弄出声音来引起那边注意,手忽然松开了,然后闪电般敲击了她颈椎的某处,那笙只觉得全身一麻,陡然倒了下去。
   那只手扶着她缓缓靠坐在树下,那笙愤怒地瞪着它,大骂:
   “你———”
   话音未落,那只手再度伸过来,塞住了她的嘴巴。“唔!”那笙瞪着那只在草地上爬行的手,在心底大骂,“臭猪手!放开我……放开我!”
   “别管。”手懒洋洋地爬到她肩上,回答,“你吃你的。”那笙下意识一咬牙,发现塞在她嘴里的居然是一个大果子,一口咬破,壳子里汩汩沁出香甜如蜜的汁。她不由自主吞咽了几口,却依旧奋力想站起来:“让我过去!我要去救那个女的!杀了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
   “你若过去了,被剥光衣服的就是你。”知道她动不了,那只手漫不经心地继续写,“没本事,别强出头。到时候没人救你。”
   “不用你救!反正让我过去!”那笙大怒,用力挣扎,“他们要糟蹋那个姑娘!”
   “有苏摩在那儿,你这么急干吗?”感觉到少女强烈的愤怒,断手不敢再漫不经心。
   “他?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一头猪去爬树!”它的劝告反而让那笙更加烦躁起来,“他不会管的!那个冷血的家伙!让我过去杀了那群禽兽!”
   女子的尖叫继续传来,撕破荒山的黑夜,然而嘴巴显然已经被什么堵上了,叫喊声闷闷的,而那群人的哄笑和下流的话语却越发响亮。
   “他很强,那样的举手之劳他不会不做的。”断手继续安抚那笙的情绪,然而听到风里传来的声音,苗人少女的身子却莫名地剧烈颤抖起来,痛苦地慢慢蜷缩起来,手脚虽然不能动,然而能感觉到她衣衫下的肌肤绷紧了,微微发抖。
   “怎么了?”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只手连忙拍着她的肩。

   “别碰我!”那笙心底猛然的尖叫让那只手啪的一声跌落到地上。暗夜中,苗人少女的身子仿佛落叶一般颤抖起来,泪水接二连三地滚落她的脸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跟三年前那群强盗一模一样!我要杀了他们!”
   断手正要重新攀上她的肩膀,忽然间就僵住了。
   “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云荒?谁不知道去云荒的人十有八九会在路上死掉?可中州那边是什么世道啊!到处是打仗,到处是动乱!那些军队烧杀掳掠,女人和孩子哪里有活路……”嘴巴被那只果子堵住,苦咸的泪水仿佛倒灌进了喉咙,那笙蜷起了身子,不停发抖,“连那样的小寨子都要灭掉……禽兽……禽兽!”
   那只手停住了,半晌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时候如果不是同族那个姊妹救我,我早就死了!是她拼了命救我出来!”那笙感觉血一直冲到脑里,全身发抖,“现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拼了命也要救那个姑娘!”
   断手轻拍她的肩,动作却是越来越缓慢,慢慢写:“可是,眼下你拼了命也未必有用。”
   那只手再也不听她的,扯下一团树叶堵住了她的耳朵。
   苏摩也恨不得堵起耳朵。
   虽然远离火堆坐着,那边树丛里女子尖厉的叫声和那群人的哄笑声还是不停传入他的耳畔,几次眼皮刚阖上就被吵醒。
   什么蜀国的骁骑军———那些爬过山逃到这里的残军真是比强
   盗还不如……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群人,还不如和那群流民同路的时候好的。不过……原先那群一起爬雪山的中州流民已经全死光了吧?包括那名很烦人的苗人少女也该喂了那些僵尸了。
   然而此刻,苏摩希望旁边还是那个多话的少女,总比这一群半夜还吵得人不能睡的乱兵要好。他靠着树翻了个身,心头渐渐有些烦躁起来。
   篝火哔哔剥剥地燃烧,火光映出了一边几个被捆绑着的人失魂落魄的脸。
   其中那个书生显然是和那个小姐一起被掳过来的,树丛中那个女子口口声声叫着他“表哥”,声音凄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满脸汗水,苍白着脸,听一句脸就抽搐一下,然而被刀逼着,却叫都不敢叫一声,只是睁着失神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眼里满是哀求。
   “嘿嘿,捡了条命爬过了山,兄弟们都要好好庆祝!”树丛分开,横肉满身的大汉心满意足地出来,对着火边的书生大笑,
   “格老子,你的那个娘们不错,好一身白肉!”
   “啊,轮到大爷我了,去看看怎生个白法?”旁边拿刀守着书生的士兵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扔了刀,爬爬滚滚进了树丛。
   “格老子,怎么除了这个小娘们有点意思,其余几个一点油水都没有?”几个守在火边的乱兵喃喃自语,看着几个被他们打劫的旅人,“本来想守着山口,捞一点再去那边过好日子,结果等了半天就逮了这些!”
   “兵大爷,小的身无长物,大爷也搜过了,就放过小的吧。”和那个书生绑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公子,蓬头污面,只穿着夹衣,显然外面衣服值点钱,已经被剥走了。
   “去你娘的!”一见这个人就有气,乱兵头目飞起一脚把他踢开,随后踢倒了旁边一个背篓,大骂,“你说你背着一篓子干草叶子干吗?吃饱了撑的!老子见你的穿戴,还以为是头肥羊呢!”
   那穿着夹衣的公子被一脚踢飞,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
   然而,却是不动声色地挪向被乱兵扔下的那把刀,将身后手上的绳结在刀上磨开。
   树丛里那个好的叫喊声也弱了,火边上乱兵们笑闹的声音依旧响亮。头目在火边坐下,喝了一口带来的酒,斜眼看了看不远处靠着休息的傀儡师,眼神阴森狠厉,只有这个瞎了眼的耍把戏的家伙,他没敢随便下手。
   今天黄昏,远远看着那个影子从雪峰上下来时,那样的速度简直非人间所有。
   这样一个摸不透来路的家伙,他还是不敢擅起歹心。然而观察了半天,不见对方有任何举动,甚至自己这边故意张扬行事对方也只视而不见,显然是软弱可欺———他的胆子不由得慢慢大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摔碗喝令弟兄一起动手,树下的傀儡师翻了个身,淡淡开口:“吵死人了。统统给我住嘴!”
   苏摩的声音不高,散淡而冰冷,那些围着火堆叫嚣取乐的乱兵登时一怔。
   “格老子!居然敢叫老子闭嘴?”头目趁机发作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摔,“小的们,给我把他切成八———”
   声音是瞬间停住的,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火光明灭中,乱军头目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血红色,然后噗的一声,整颗头颅齐唰唰飞了出去,鲜血从腔子里冲天喷出。
   另外两个已经拔出刀来的士兵,手腕一痛,发现整只手连同刀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而离开篝火一丈远处的那个傀儡师,却是看也不曾往这边看一眼。
   “鬼,鬼啊!”看到这样诡异的情况,仿佛空气中有杀人不见血的妖怪,剩下的几个士兵惊惶失措,掉头就向密林深处逃去。
   苏摩也没有追,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怎么了?”听到外面同伴蓦然一声大叫,树丛里面正在兴头上的士兵连忙提着裤子跳了出来,只看到地上头目身首分离的躯体。他大叫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了刀,砍向那几个俘虏:“你们!是不是你们干的!”
   “还在吵?”树下的傀儡师喃喃了一句,头也不回。人偶的手微微一动———只是刹那间那个士兵的头颅同样从颈子上齐唰唰滚落到地上。
   “啊呀!”被捆住的几个俘虏脱口惊叫起来,然而立刻闭上了嘴巴,生怕再发出声响落下来的便是自己的人头。那个穿着夹衣的公子已经在地上暗自磨断了缚手的绳索,他一时间也看得呆了,回不过神。半天才连忙起身,去给俘虏们解开了绳子。
   被那群乱兵抓住的一共有四人,除了被拖到树丛中去的女子,火堆边上除了他自己和那个书生,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面有菜色,一副困顿潦倒的样子,绳子一解开就跌倒了地上,哼哼唧唧。
   那个书生一被松开,就手脚并用地朝着树丛爬了过去,带着哭腔叫那个女子的名字:“佩儿,佩儿!”方叫了几声,又想起了
   那个诡异的傀儡师在休憩,便不敢再叫。
   然而,树丛里已经没有回答的声音。
   夜已经深了,一安静下来,树林深处那些奇怪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晰。
   “咕噜———”忽然间,一阵低沉的鸣动震响在暗夜的丛林里,那些虫鸣鸟叫立刻寂灭。
   “那是什么?”火堆边所有人陡然间也觉得有说不出的不自在,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走近。那个瞬间,空气忽然变得诡异,仿佛有谁掺了蜜糖和苏合香进去,让人开始懒洋洋地什么都不去想。风掠过树梢,风里面,忽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音乐。
   舒缓的,慵懒的,甜蜜的,让人听着就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1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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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鬼 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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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边上的俘虏们也听到了乐曲。
   那个只穿着单衣的年轻公子正低头捡背篓里面被踢得四处飞散的干草叶子,听到那曲子的瞬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可怕的傀儡师刚刚闭上了眼睛,这个贸然发声打扰的家伙只怕又要倒霉了。
   火堆边上那个一起被绑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变了,恐惧地看着密林的方向,死死拉住了年轻公子的手,也不管与对方素不相识:“鬼姬!鬼姬来了!”那个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顾会吵醒一边沉睡的杀人者,脱口厉呼,颤抖着用力抓住年轻人的手,“快逃……快 逃!”
   “鬼姬?”年轻人显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然而他居然毫不恐惧,反而有一种喜悦。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话,也听不出是哪地方言。他见年轻人执意不走,一个人爬起来就跑了。
   乐曲越发得近了,弥漫在夜色里。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开来,仿佛有形有质,粘稠的、深陷的,阻住人的脚步。
   那个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几步,忽然间脚步不听话地慢了下来,身体就被定住。
   呼噜的声音和曲声都近了,深夜的丛林里,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年轻人发现自己仿佛也被曲声困住了,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动弹———他迅速把背篓里的干草含了一片在舌底。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几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梦游一般,无声无息。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惨白的脸,年轻在随即脱口惊呼了一声———回来的,居然是方才那几个逃入密林的乱兵!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双手直直下垂,晃晃荡荡,宛如梦游;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几个人的眼神却是完全清醒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狂乱,眼珠四处乱转,几乎要凸出眼眶来。然而,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着火堆慢慢走过来。
   然而更让人恐惧的却是那群乱兵背后出现的人———一个美丽的女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悠然地吹着一枝短笛,步出散发着寒气的暗夜密林,手腕上的铃铛在月下发出细碎清响。她的坐骑赫然是一只吊睛白虎。———然而,细细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间就飘荡开来,竟是没有脚!
   鬼姬吹着笛子悠然而来,仿佛驱赶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样的笛声里,那几个乱军士兵仿佛被操纵一样从密林深处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火堆边。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意识慢慢模糊,坠入沉睡;旁边树丛里那一对人也悄无声息,显然同样是被控制住了。
   惟独年轻人还清醒地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美丽的骑着白虎的女子走过来。舌底的草药渐渐生效,他感觉手脚已经能再度活动,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没有转身逃走,反而猛然跪下,合掌祈祷:“拜见鬼姬仙子,求仙子开天阙之门!”
   “嗯?”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人还能开口,白虎上的女子诧异地放下了笛子,打量着火堆旁这个外表狼狈的年轻人,“你为什么不逃?”
   “在下听家父家母说,云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虽然号称鬼姬,但是却根本不像世间讹传那样杀人如麻,在下为何要逃?”只穿着夹衣的年轻人在半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语声却是镇定的,“天阙多恶禽猛兽,若无女仙管束,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如今由中州遗民组成的泽之国又从何而来?”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来,“你倒知道得多,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轻人将舌底压着的干草叶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云荒贾货。”
   “哦?这是瑶草?”看到他手心的那片叶子,鬼姬有些惊讶,
   “你还带了一篓子?是准备去卖的吗?你是中州来的商人?”
   “在下姓慕容。”年轻人重复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这个提醒能让鬼姬记起来。
   “哦,你姓慕容!”鬼姬忽然明白过来了,有喜悦的表情,掩口笑,“你是慕容真的儿子?你的母亲就是红珊吧?你父亲娶走你母亲,离开云荒都二十年了……他们还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气,抬起手来,用力在脸上揉了揉,粉末一样的东西簌簌而落,因为长途跋涉而邋遢肮脏的脸马上就有了奇异的变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尘垢,光彩照人,竟是出奇的俊美。他低下头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继承了家业,所以来云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们慕容家一直号称中州三大豪门之一,世人一定很纳闷你们哪来的财富吧?———慕容真那个孩子说:慕容家一直世代密传有去往云荒的地图,每位男丁继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里迢迢派往云荒贾货,换取明珠和连城璧,一次所获之利便可支撑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着夹衣,在半夜寒气中打了一个哆嗦,“这是必备的考验———虽然我是长子,但是一直人认为是不祥人所生的孽种。如果这次不能顺利完成交易的话,那么太夫人更会为难我们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过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叹了口气,“红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来,蓦然探过手来,压过了他的耳轮,看了看他的耳后:“啊,果然还有鳃!你生下来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家里人吧?”
   慕容修触电似地后仰,有些失态地躲开了鬼姬的手。
   他已经不记得一岁以前自己的样子,但据太夫人恶毒的叱骂里,他一生下来就是个难看的怪物———而母亲仿佛预先知道会生下一个怪胎,坚决拒绝让产婆进门,一个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身鱼尾、满身薄薄鳞片、耳后有鳃的怪物。他是鲛人。
   然而,虽然母亲极力保护,却终究无法长久掩饰,满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见人的婴儿不小心将襁褓踢散,露出的鱼尾吓倒了家里所有人。
   “天!是妖怪啊……是那个云荒带回来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从此后,除了父亲以外,家族所有的亲人都不再是亲人。即使后来母亲亲自操刀剖开他尾骨,分出双腿,让他变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可那些对他的敌视和厌恶始终不能消除。
   “慕容真那个孩子太倔了……当初他本来就不该执意带红珊走。”二十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弹指,天阙上的鬼姬依然这样称呼着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叹气,“他以为鲛人在中州就能好好生活吗?鲛人的血脉是强势的,无论和谁结合,生下的后代即使丧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还会保持鲛人的外貌……红珊她一开始可能还不相信这个铁律,抱了万一的指望吧?你什么时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着鬼姬,脸蓦然红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对于这个词的解释,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分裂出和人一样的腿……”
   “三岁的时候,母亲给我破开了腿。”慕容修红着脸,回答她的那个问题———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样的疼痛,是他记事的开始。
   “很痛吧?可怜,红珊为了让你在中州好好长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动手为你‘破身’吗?”鬼姬继续叹气,叹得连座下的白虎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长长咕噜起来,吓得林中万物噤若寒蝉。忽然好奇心起,虽然知道会让对方尴尬,女仙还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问:“呃……那个……你什么时候变成男人的?几岁?”
   没有料到女仙会有这样的问题,慕容修的脸更红了,踟躇了半天:“我、我还是……”
   “啊,不是说这个!”鬼姬连忙挥挥短笛止住他,低下头去笑着问:“鲛人一生下来是没有性别的吧?长大后才会分出男女。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啊!反之,如果第一个让你心动的是男的,那么现在你就是‘慕容在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坐在白虎上的鬼姬俯身来,用笛子戳着他的胸口,笑谑着问这个腼腆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身的?”
   “啊?……原来是这样……”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少年时自己身体发生变化后,他甚至羞于去问母亲原因何在———如今,居然在这里得到了答案。原来,他是个鲛人……他这一族,原本就是该如此的。
   “十三岁。”红着脸,俊秀的年轻人低下了头,回答。
   “啊,这么小?”鬼姬睁大眼睛,笑起来了,“你今年有没有成亲?”
   “她嫁给别人了。”低着头,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脸色黯然,
   “我还没有想过娶亲。”
   鬼姬看了这个年轻人半天,再度叹了口气,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摸了摸慕容修漆黑的头发。年轻人的脸又开始红了,却不好意思挣开她的手,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请放我过天阙吧。”
   “其实我从不阻拦前来云荒的旅人。”鬼姬魅婀从白虎上下来,空荡荡的裙裾飘在夜风中,来到篝火旁边,看着昏迷中的几个中州人,“我不杀人,也不会阻碍人走过天阙———天阙上凶禽猛兽遍地,没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被淘汰。只有强者才能到达云荒。”
   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几个被她驱赶回来的乱兵,鬼姬眼里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我昨天夜里答应了白璎,她说天狼星有变,灾祸之源将会在今夜逼近天阙,托我注意一下,不要轻易放人走入云荒。”
   虽然不明白鬼姬说的什么“天狼有变”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慕容修还是乖觉地回答:“嗯,我可以明天再过去,我不赶时间。”
   鬼姬点点头,忽然凛然警告:“你真的有勇气去云荒吗?你知道鲛人在那里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被女仙那样慎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慕容修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云荒大地上鲛人的命运几千年来都是悲惨的。你母亲就是因为美貌,被奴役了很久……更不用说百年前被称之为有‘倾国’之色的‘那个人’。”仿佛回忆着她所看过的云荒大地上的千年历史,鬼姬感慨,“越是美丽,便越是悲惨!小家伙,幸亏你是男的啊。不过,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小心掩饰你的血统。”
   “母亲没有和我多说她在云荒的事情,”慕容修诧然道:“她只是说,无论怎么说中州还比云荒好一些,因为鲛人在云荒是不被作为‘人’对待的。”
   鬼姬点了点头,在夜色里仰头看天:“是啊……自从七千年前,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征服四方,将龙神镇入苍梧之渊,鲛人就世代成了奴隶———后来空桑人败了,云荒归了冰族,一样把鲛人作为牲畜使唤啊……小家伙,你到了云荒,千万不要被人发觉你是鲛人!”
   “吵死了。”仿佛终于被鬼姬与慕容修的谈话吵醒了,一边树下沉睡的傀儡师喃喃自语了一句,翻身坐起。空气中,忽然有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一闪而过。
   “咻”,鬼姬惊起,猛然间向后飘开了三丈,衣袂翻涌。手指前伸,抓住了一样东西。然而那件东西居然震得她的灵气一阵涣散。天阙上的女仙蓦然一惊,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奇形的指环,一头连着透明得几乎看不出的线———引线的另一端,在一个偶人的手里。而抱着小偶人的,却是一个火堆边刚刚起身的青年男子。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空茫的,脸色是苍白的,然而任何人一眼看到他、便不能挪开视线……那样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仿佛深渊般看不到底的魅惑。

   一瞥之间,鬼姬的脸色忽然变了。
   在傀儡师说出“吵死了”三个字的时候,慕容修立刻知道不祥,然而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眼前细细的光芒一闪,他只觉得什么东西打中了他———要死了!
   那个瞬间,他绝望地喊。然而,他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仅仅只是不能出声而已。
   树下睡醒的年轻傀儡师站起来了,收回引线,冷笑:“女仙,很多年不见了,可好?”
   “苏摩?……苏摩!”怔怔看了傀儡师半天,仿佛震惊于今日他的样子,鬼姬脸色变了,喃喃:“天哪……是你?是你归来了吗?白璎昨夜告诉我那个预示———原来应在你身上!”
   “白璎……”听到这个名字,傀儡师忽然间震了一下,脱口:“她、她不是死了吗?”
   鬼姬并没有回答,只是飘在空中,冷冷俯视着他如今的脸庞,忽然笑了起来:“一百多年不见了,苏摩,你长成男子汉了。”
   苏摩的手颤了一下,嘴角忽然也浮出了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的笑意。
   “不错,婚典那一日白璎侥幸没有死———比翼鸟接住了她。”鬼姬终于回答了,注意到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从傀儡师眉间掠过,她陡然话音一转,冷笑起来,“她死在倾国的时候!你往北方去、在九嶷可以看到她的尸体。”
   “哦,原来真的是死了。”苏摩开口了,声音冷漠,唇角泛起笑意,“真可惜,我还以为能重温旧情———当年把太子妃搞到手、
   可算是我一生值得夸耀的事情呢。”
   “魔鬼。”看到傀儡师的笑意,鬼姬的眼里蓦然有冷锐的光,不屑地厉叱。
   苏摩却只是淡淡道,“让开,我要过天阙。”
   “休想!”鬼姬愤怒起来,白虎蓦然咆哮,丛林中无数生灵同时长啸回应。黑夜中,天地之间仿佛有旋风呼啸而起,引起天上地下的所有生灵一起咆哮。
   “魅婀,别忘了,你属于‘神’!”丝毫不被那样的气势吓倒,傀儡师冷笑,“你忘了天规的第一条是什么了吗?不得擅自扰乱天纲,干涉星辰的流程你要违反天命吗?”
   鬼姬的身子凝定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盲人傀儡师:“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神’的天条?!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究竟从哪里回来?你从哪里得来的力量?”
   “呵,呵呵……”苏摩低着头,抱着怀中的小偶人,慢慢笑起来了,开口:“中州,波斯,东瀛,狮子国……一百年来,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魅婀,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云荒才是力量之源,六合之中游离着很多力量,只要你能付出代价你就能得到!”
   一阵大笑之后,傀儡师拂袖离去。
   仿佛被方才他提醒的“天规”震慑,鬼姬只是漂浮在半空,看着这个人离去。一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地上被封住声音的慕容修,连忙拂袖解开他的禁锢。
   “仙女……那个傀儡师,他、他是人吗?”看过苏摩那样血腥残忍的出手,听到这样背天逆命的狂妄之辞,慕容修不免心存疑问,讷讷道:“他……很强啊。”
   “他是很强,我怕他已经太强了。”鬼姬看着慕容修,茫然点头,忽地笑了一笑,“你问我他是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杀你?因为你是他的同族啊!”
   “他、他是个鲛人?!”蓦然间明白过来,慕容修脱口惊呼,
   “他是个鲛人?”
   “他……不,它,就是百年前引起‘倾国’的‘那个人’啊!”叹息着,天阙鬼姬仰头看着苏摩离去的方向———离开天阙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性别的鲛人少年,如今归来时,却已经成了如此诡异的傀儡师。
   鬼姬抚摸着白虎的前额,那只灵兽仿佛也被刚才的人所惊动,一直不安地低低咆哮:“是的,我们这些被称之为‘神’的,不可以干扰土地上代代不息的枯荣流转。但是,看到乱离再起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无动于衷吧?云荒就要卷入腥风血雨了,慕容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还要再去那里吗?”
   听到那样的警告,地上衣衫褴褛的公子却抬起头来,眼色坚决:“是的,在下无论如何都要去云荒。请女仙成全!”
   “好吧,就如你所愿。”鬼姬拂袖,手指一点,呼啦啦一声,一棵倒悬在慕容修面前树上的藤蔓滑落了下来,落到地上。那绿色的藤蔓居然如同活的一般,蜿蜒着爬到了白虎面前,昂起藤梢灵蛇一般待命。
   “借你一位‘木奴’,跟着它走,就能平安走出天阙。”鬼姬道,看了年轻公子一眼,叹息道:“天阙险恶,千万莫要乱走———到 了泽之国就把货物卖了罢,然后就速速回中州。”
   迟疑了半天,慕容修却没有答应,涨红了脸抬起头来:“我、我想在泽之国卖一部分。剩下的拿到叶城去卖———听说那里是云荒最繁华的地方,一定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鬼姬看着这个腼腆的年轻人,没有料到这样一说话就脸红的少年公子居然也有家传的商人天赋,不由得摇头,“云荒立刻就要起动荡,还是莫要多留。而且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随身带着巨资,不怕被歹人掳掠吗?”
   “我已经请了护卫,一下山就有人接应。”慕容修再次禀告,
   “女仙莫担心。”
   “哦?你知道云荒大地上出没的都是哪些人啊……”鬼姬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鸟灵、九嶷的巫祝、砂之国的盗宝者、沙魔、幽灵红 、那些四处游荡杀人的游侠儿!———云荒上危机四伏,你请到的是什么护卫?这么有信心?”

   “这个……”慕容修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出发之前,母亲就为我修书一封,让飞雁先行寄书去云荒。母亲说,如果那人肯帮我,那么我在云荒应该安然无忧。”
   鬼姬怔了一下:“是红珊为你请的?那么应该不是泛泛之辈了。我想想是谁———是了!”她霍然用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了起来,“那个人的名字是‘西京’,是吗?”
   “嗯,是这个人。”慕容修老实点头。
   “哦,果然是他……”鬼姬笑了起来,显然又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红珊也只有把你托付给他才能放心了———如果那家伙答应下来了,你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听到鬼姬这样的语气,慕容修问:“那个人……很强吗?”
   鬼姬笑了,用短笛敲敲他的额头,“是的,很强———云荒大地上游侠中号称第一,空桑剑圣的大弟子,前朝名将西京!不用他本人到,你只要借着这些名号,大约走遍云荒也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鬼姬看着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笑着点头道:“好了,我也不多唠叨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天色,“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你就跟着这株‘木奴’出天阙吧!”
   “多谢女仙!”,慕容修再度拜谢,看了看渐渐熄灭的火堆边躺着的几位中州同伴,迟疑道:“等他们醒了,我和他们一起走———毕竟都是吃了千辛万苦才到来的啊……”
   “好孩子。”鬼姬笑了笑,俯过身来最后抚摩了一下慕容修的头发,“以后的云荒之行,要自己保重。希望看到你平安回到天阙———最好如你父亲一样,带着一位漂亮的女孩子来。”
   在一边的树丛里旁听了一夜,天终于亮了。那笙不耐烦地甩开那只手,想走出去。奇怪的是那只断手居然一甩即脱,啪的飞出去掉到草地上———倒是让她怔了一下。
   “呃……现在我知道那个傀儡师是谁了!”四仰八叉跌到了沾满清晨露水的草丛里,那只手却仿佛在发呆,忽然间握成了拳,用力对着天空挥了一下,“苏摩!果然是那家伙!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那笙反而吃了一惊,“你说苏摩?你认识他?”
   “他离开好久了……没想到居然也在今天回来。”断手喃喃道,没有回答那笙的问话。忽然间一跃而起,拉住她的肩头:
   “快走吧!得快翻过天阙去云荒———事情这下子可复杂了。”
   “你干吗?是对我下命令?”被那样的语气惹得火起,苗人少女怒视,忽然间回过神来,惊呼,“哎呀!你、你可以
   ‘说话’ 了?”
   “天快要亮了,我的力量已经开始恢复。”那只手简短回答,却再度拍拍她的肩膀,语气中有急切的味道,“快走吧,我们要赶在破晓前到山顶上去!”
   “干吗这么急啊?别推推搡搡的!”那笙被它拎起来,愤怒地大叫。

   * * * *
   一路翻山越岭,已经站在天阙山顶上。苏摩深深从胸中呼出了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云荒大地,以及大地尽头那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白塔,慢慢闭上了深碧色的眼睛。
   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白璎。”他终于忍不住脱口叫出声来,猛然睁开眼,伸出手去,想拉住那个从白塔之巅坠落的人———然而,幻象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伸向那片破晓前青黛色的天空。手指上十个奇异的银色戒指上牵扯着透明的引线,缠绕难解———就像起始于百年前那一场纠缠不清的恩怨情愁。
   方才和鬼姬的对话犹在耳畔,而这一百多年的时光,却仿佛流沙般从指间流过。

   往事·苏摩
   如今已经是沧流历九十一年,离上一个朝代结束已经将近百年。而前面空桑人王朝末期,那种种糜烂、浮华的风,和钩心斗角的血味,穿越了那么长时空,依然浮动在傀儡师的耳鼻 之间。
   梦华王朝末期那一场天翻地覆的家国动乱,最早的导火线居然是他自己。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尚未分裂出性别的奴隶,因为还不是一个“男人”,甚至不被看成一个“人”,再加上他会玩傀儡戏,容貌出众———就被心怀叵测的青王买下来,送到了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里,侍奉待嫁的太子妃白璎。   那个空桑贵族少女不过十六岁,是空桑六部中白族之王的长女,品性、容貌、血统,乃至剑技无不出类拔萃———然而美中不足的却是她有一个不甚光彩的母亲。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儿三岁时离弃了丈夫和族人,跟随别人远走他乡,这个丑闻成为了诸王的笑柄。
   因为那样的污点,本来并不会轮到她当选皇太子妃。由她继母———上任青王之女所生的妹妹比她更适合成为那个显贵的角色。然而没有料到,负责在白之一族里遴选皇太子妃的大司命,为了防止青王擅权,却指出她才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皇太子妃人选非她莫数。
   那一句话成了一锤定音的证据,当即承光帝便颁布了诏书,送来了玉册。在册定之时,她的眉心就被画上了朱红色的十字星状封印。这是历代皇太子妃的封印,等婚典举行之时才由丈夫解去。在那之前,云荒上不可以有任何人触碰她———若是被未来丈夫之外的人触碰,那个封印就会消失。
   从十五岁开始,这个少女就远离了所有家人,居住到了云荒最高处,接受伽蓝神殿里女官和大司命的教导,准备着十八岁时候的大婚典礼。在她寂寥的婚前修行阶段,舅舅青王将一个买来的鲛人童子送入了神殿,给她玩傀儡戏解闷。
   神殿上远离众生的岁月一闪而逝,仿佛藤蔓悄悄萌芽生长、纠缠,没有人发觉那个静默的贵族少女和卑贱的鲛童之间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一日,由于青王的告发,空桑王室被一项匪夷所思的罪名所惊动。于是,少年的盲人鲛童被侍卫牵引着,站到百官诸王面前。
   “是她勾引我的。”那个少年的鲛人奴隶看不见东西,却直指面前的贵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太子妃勾引我的!我碰过她,也吻过她。”
   诸王随即哗然一片。
   “呵,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呢!”青王冷笑起来,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开少女的面纱,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宣布,“太子妃已非完璧!的确被这个卑贱的鲛人触碰过了!”
   殿上的喧哗忽然静止了,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鄙视,无数双冷锐如剑的眼睛投向那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少女———那个本应“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
   眉心那嫣红色的十字星封印散乱,显然已经被旁人所触碰。
   白塔顶上储妃的居处,本来不允许有任何外人接近,即使亲如父兄亦不可———没有想到,这个卑贱的鲛童居然钻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许外人触碰的皇太子储妃。
   身为空桑国未来国母,如此地位尊贵的女子,居然被卑贱的鲛人所玷污!千百年来,鲛人不过是空桑人的奴隶和工具,此事一出,不啻是整个梦华王朝的耻辱!
   听得那样毫不留情的指控和满朝的窃窃私语,那个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着站在阶下那个指认她的少年,猛然嘴角牵动了一下,仰起头来坦然回答:“是的,我被鲛人的魔性所惑,让其触碰,有负于空桑,也玷污了帝王之血。请处罚。”
   “白璎郡主清白已污,应废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皱了一下花白的长眉,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鉴于如此重大的罪行,根本无可挽回,只能按律令冷冷宣布,“然后,应施以火刑,焚其不洁,以告上天!”
   听到那样的判处,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面对如此重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无力回天。
   另一边,青王不动声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鲛人少年却毫无表情,空茫的眼睛对着方才太子妃说话的方向,冷漠空洞。
   “废黜她……”王座上,随着大司命的声音,拿着金杯的帝君醉醺醺地重复,臃肿的身体几乎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边的宠姬连忙抱住他,为他抹去嘴边流出的唾液———因为长年荒淫无度的生活,才五十八岁的承光帝过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内宫已经多日不上朝听政。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秘密禀告了“太子妃可能已不洁”的重大消息,承光帝也不会来到殿上。

   那个空桑贵族少女不过十六岁,是空桑六部中白族之王的长女,品性、容貌、血统,乃至剑技无不出类拔萃———然而美中不足的却是她有一个不甚光彩的母亲。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儿三岁时离弃了丈夫和族人,跟随别人远走他乡,这个丑闻成为了诸王的笑柄。
   因为那样的污点,本来并不会轮到她当选皇太子妃。由她继母———上任青王之女所生的妹妹比她更适合成为那个显贵的角色。然而没有料到,负责在白之一族里遴选皇太子妃的大司命,为了防止青王擅权,却指出她才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皇太子妃人选非她莫数。
   那一句话成了一锤定音的证据,当即承光帝便颁布了诏书,送来了玉册。在册定之时,她的眉心就被画上了朱红色的十字星状封印。这是历代皇太子妃的封印,等婚典举行之时才由丈夫解去。在那之前,云荒上不可以有任何人触碰她———若是被未来丈夫之外的人触碰,那个封印就会消失。
   从十五岁开始,这个少女就远离了所有家人,居住到了云荒最高处,接受伽蓝神殿里女官和大司命的教导,准备着十八岁时候的大婚典礼。在她寂寥的婚前修行阶段,舅舅青王将一个买来的鲛人童子送入了神殿,给她玩傀儡戏解闷。
   神殿上远离众生的岁月一闪而逝,仿佛藤蔓悄悄萌芽生长、纠缠,没有人发觉那个静默的贵族少女和卑贱的鲛童之间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一日,由于青王的告发,空桑王室被一项匪夷所思的罪名所惊动。于是,少年的盲人鲛童被侍卫牵引着,站到百官诸王面前。
   “是她勾引我的。”那个少年的鲛人奴隶看不见东西,却直指面前的贵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太子妃勾引我的!我碰过她,也吻过她。”
   诸王随即哗然一片。
   “呵,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呢!”青王冷笑起来,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开少女的面纱,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宣布,“太子妃已非完璧!的确被这个卑贱的鲛人触碰过了!”
   殿上的喧哗忽然静止了,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鄙视,无数双冷锐如剑的眼睛投向那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少女———那个本应“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
   眉心那嫣红色的十字星封印散乱,显然已经被旁人所触碰。
   白塔顶上储妃的居处,本来不允许有任何外人接近,即使亲如父兄亦不可———没有想到,这个卑贱的鲛童居然钻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许外人触碰的皇太子储妃。
   身为空桑国未来国母,如此地位尊贵的女子,居然被卑贱的鲛人所玷污!千百年来,鲛人不过是空桑人的奴隶和工具,此事一出,不啻是整个梦华王朝的耻辱!
   听得那样毫不留情的指控和满朝的窃窃私语,那个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着站在阶下那个指认她的少年,猛然嘴角牵动了一下,仰起头来坦然回答:“是的,我被鲛人的魔性所惑,让其触碰,有负于空桑,也玷污了帝王之血。请处罚。”
   “白璎郡主清白已污,应废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皱了一下花白的长眉,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鉴于如此重大的罪行,根本无可挽回,只能按律令冷冷宣布,“然后,应施以火刑,焚其不洁,以告上天!”
   听到那样的判处,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面对如此重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无力回天。
   另一边,青王不动声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鲛人少年却毫无表情,空茫的眼睛对着方才太子妃说话的方向,冷漠空洞。
   “废黜她……”王座上,随着大司命的声音,拿着金杯的帝君醉醺醺地重复,臃肿的身体几乎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边的宠姬连忙抱住他,为他抹去嘴边流出的唾液———因为长年荒淫无度的生活,才五十八岁的承光帝过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内宫已经多日不上朝听政。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秘密禀告了“太子妃可能已不洁”的重大消息,承光帝也不会来到殿上。

   然而,真岚皇太子只是看了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眼,干脆地答应:“好!”
   册封大典开始之前,征得了皇太子的同意,她把这个鲛人少年叫过来,轻声说:“苏摩,皇太子答应赦免你了。”顿了顿,太子妃秀丽的眉头蹙起,依然带着稚气的眉间却有一种恍惚的悲凉:“是青王……青王派你来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来要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听到自己那样重大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鲛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喜悦。忽然间,他开了口,声音飘忽而冰冷:“青王说,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让皇太子另立太子妃,他就烧了丹书让我自由,不用再做空桑人的奴隶。”少年眼里有犀利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当然,我也不蠢,我知道犯了如此大罪,青王要保我也难———可是,如果能勾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啊!空桑最尊贵的女子和一个鲛人奴隶……想起来我就忍不住要笑!拼得一身剐,也是值得!”眼里有报复的快意和多年积压的仇恨,少年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苏摩。”她怔怔看着这个鲛童,即使这几日被下狱折磨,依旧掩不住这个少年宛如太阳般耀眼的面容———那就是鲛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来,那些空桑人的贵族都被这些鲛人所迷惑,不惜玷污本族的纯粹血统。她自己,也是被这样的魔性所迷惑了吗?
   大典就要开始了,一边的宫女开始催促。皇太子妃对着鲛人少年俯过身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他,毫无怨恨地微笑着,俯身在
   他耳边嘱咐:“好了,无论怎样,都过去了。记得要忘记啊……把这一切都忘记吧!苏摩。”
   “你们鲛人可以活千年吧?等着我。下一个轮回,我定然不做你憎恨的空桑人———到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放风筝吧!”
   在他耳边轻轻说着,端庄宁静的太子妃眼里,忽然出现了十八岁少女应有的欢跃。苏摩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触着他的脸———一语毕,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后仰,飘出了白塔顶上的白玉栏杆!周围惊乱一片,近旁的宫女七手八脚上来拉扯她的衣带,然而嗤啦一声,两三根衣带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应手而断。
   那些织物的经线,居然都已经被齐齐挑断!原来她早已有了准备。连真岚皇太子都来不及拉住她,那一袭盛装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坠落,向着万丈之下的大地坠落,湮没在白塔下萦绕的千重云气中。无论是塔上准备大典的空桑人,还是塔下隔湖围困住伽蓝城的入侵者,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远处,乘着比翼鸟前来参加这场大典的云荒三位女仙,同时失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即使身为女仙慧珈和曦妃也不由得脱口惊呼,面面相觑。
   “快去!”魅婀手指一指,座下青色的大鸟闪电般向着那一片坠落的羽毛飞了过去。
   而那个鲛人少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耳边如同潮水般回响在天际的惊呼。
   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颊边,然而那个人已经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从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上飘落。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睁睁看着爱女坠塔,白王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剑砍向青王,婚典的广场上一片混乱。多年的积怨爆发了,不顾外敌正在入侵,六部中内乱大起,青、白两部开始不休相互攻击,而其余四王因为各自立场不同,也分成了好几派,纷纷卷入。
   而皇太子真岚对于治国之道自知甚少,亦无法阻拦,只能凭一己之能对抗外敌。
   仅仅一湖之隔,外来的冰族已经攻占了云荒大陆上其余领地,从四方完成了对湖心伽蓝圣城的包围,连圣城惟一对外的通路叶城也被攻占。
   云荒大地烽火燃遍。十年后,空桑国亡于外来的冰族之手,整个民族彻底消亡。
   但是,引起“倾国”之乱的那个鲛人少年已经不在那片土地上。大婚典礼被打乱后的不久,真岚皇太子坚守了他的诺言,将这个引起举国动荡的鲛童放走。获得了特赦的他带着人偶离开,站到了天阙之顶,双手双脚因为摸索而流满鲜血。虽然看不见,他依然在山顶面朝西方,最后一次回望这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百年如同白驹过隙,而今,在这样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里,已经成为男子的他回到了这里。久久凝望那座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白塔,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刹坠落的白羽。然而,终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抱着怀中的人偶,他睁着空茫的眼睛看向黯蓝色的天空。怀中的人偶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嘴巴,作出了一个冷嘲的表情,和着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着天空。
   忽然间,傀儡师和人偶的神色都变了———
   破晓前的黯淡天幕下,有六颗星由北而东划破天际,向着天阙方向坠落!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2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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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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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星破空而来的时候,天阙山下慕容修刚刚弄熄了那堆篝火,准备和三个同伴一起上路。他无意一抬头,脱口惊呼:“天……你们看!六星!是六星出现了!”
   昏迷了半夜的那几个人都醒了,压根不知道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惊喜地看到已从乱兵手中解脱。书生还在安抚那个不停哭泣的女子,没有听到他的惊呼,接口的却是那位潦倒的中年人,和他一起看向天上:“六星?那是什么?”
   抬首之间,果然看见破晓前的天幕下,有六颗大星划过苍穹,留下六道不同的淡淡光芒:蓝、白、赤、青、紫、玄,向着
   天阙方向迅速划落,转眼没入林中。
   “你是泽之国那边的人,你不知道六星的传说吗?”看着那个潦倒的中年人,慕容修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地点破。那个中年人面色尴尬地抓抓头发,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那边的人?
   你到过云荒吗?”
   “在下慕容修,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年轻人有些腼腆地介绍自己,摇摇头,“不过我听来过云荒的长辈介绍过,泽之国的人多为中州迁徙而来,说中州话,穿着鸟羽穿成的衣服,宽袖垂发———就像阁下的装束。”
   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抵赖:“我叫杨公泉。的确是从山那边的泽之国过来的……倒霉啊,天阙的凶禽饿兽没吃了我,却被这群强盗逮了,又遇上了鬼姬,当真吓得我昏了过去———是小哥你救了我们几个吧?好本事啊。”
   慕容修没有否认。在这荒山野岭,防人之心不可无,让对方觉得自己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大家都是拼了命往天阙那边去,怎么你却是反而往这边来了?”
   “嘿,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那叫杨公泉的中年人用破旧的羽衣擦了擦自己的脸,“我是在那边没饭吃,家里的老婆孩子也快饿得不行了,才冒死跑到天阙来———据说雪山坡上长着雪罂子,一棵抵万金,就过来碰碰运气。”
   “哦……”听得如此说,慕容修应了一声,从怀中贴身小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拿了一根火堆上的炭棒,将那句话记了上去,然后再细细问了雪罂子的外形如何。
   “这是?”杨公泉却是个多事的,大咧咧地凑过来看。只见那是颇为破旧的册子,上面写着行行文字,却是记着一些云荒州上各处的风土人情,在他看来都是无甚大不了的事情。而这个年轻人却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慕士塔格雪峰西坡出雪罂子……”
   他呵呵笑了起来,搓手:“这位小哥倒是个细心人。”
   “我的先辈也来过云荒,都在这本《异域记》里留下他们的见闻,以助后人。”慕容修写完了关于雪罂子的一条,将册子往前翻了翻,果然字迹都各有不同。
   “小哥不远万里来云荒,是为了———”杨公泉,开口问。然而话刚出口,猛然间天上仿佛有闪电一现,吓得他忘了要说的话,抱着头看向天上。天色即将破晓,只见方才没入丛林的六颗大星居然此刻又掠了出来,盘绕在天阙顶上,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只管在丛林上方流连不去———六色光芒宛如闪电,映照得土地光彩绚烂,令人不敢仰视。
   “六星!”慕容修急急翻开那本册子,疾书,“元康四年九月初七,天阙上六星齐现。”
   “那是什么?”被惊得跌坐到慕容修身边,杨公泉抬手挡住了眼睛,诧异。
   “你真的不知道‘六星’?”慕容修倒忍不住惊讶起来,“那不是你们云荒空桑国的传说吗?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齐陨,无色城开!”
   “啊呀!这个我怎么知道?”听得“空桑”两字,杨公泉不知怎地面色大变,一把堵住了慕容修的嘴,左右看,“莫说莫说!这两个字可千万提不得!那是忌讳!被人知道私下提及前朝,保不定要掉脑袋!”
   慕容修怔了一下,看着旁边那个泽之国人的紧张神色,不由得心下一惊。来之前,也知道冰族建立沧流帝国之后,对于前朝的一切都采取了彻底埋葬的暴烈做法:除了白塔,伽蓝城中几乎全部宫殿都被推倒重建,典籍被焚毁,钱币收回重铸,仿佛为了建立新的王朝就要把前朝从历史上彻底抹去一般。但是,那时候的这种做法仅限于国都和叶城而已———他没有料到,二十年后自己继父亲来到云荒,这种坚壁清野的政策已经扩大到了周边属国!
   慕容修暗自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记住了这一忌讳,决定绝不沾惹这种麻烦。
   然而,树林上空六星还在盘旋,时近时远,光芒耀眼。
   * * * *
   那笙被那只断手连推带拉地弄上了天阙山顶。虽然只不过是几百尺高的小山,草木却异常茂盛,几乎看不到路。那笙一路飞奔,穿越那些树木和藤蔓,身不由己地跑到了山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还没有遇到苏摩。”断手仿佛松了口气,喃喃道,推了那笙一把,“得快点。”
   “干、干什么?”她弯下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喘息着。

   “快点擦你的戒指!”断手一把将她拎起来,急切地吩咐,
   “快啊!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不正好?你不是要天亮才能———”那笙翻眼看了看茂密树林上方露出的天空。然而话说到一半,猛然被拉了起来,那只断手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别 嗦!快!”
   本来就受伤的左臂猛然一阵剧痛,那笙脱口哎呀了一声,疼得皱起了眉头。乖乖地抬手,摩擦着中指上那枚戒指,一下,又一下,没见有什么异常,不由莫名:“就……就这样?”
   话音未落,她右手上猛然腾出了一道闪电!
   惊叫声未落,那只戒指上发出的光芒已经穿透了层层密林,射出了天阙。
   天阙上空盘旋不去的六颗星,发觉了那道光柱,猛然间一齐向着那个方向聚集,迅速穿破了密林,落到地面上,将正在惊叫的那笙围在中间。
   那样强烈到令人无法呼吸的灵力。
   蓝、白、赤、青、紫、玄,六色光芒呈圆形落到地上。星辰坠地,生生将林中土地击出六处浅坑。光芒渐渐泯灭,消失的瞬间凝定成六个屈膝半跪的人,四男二女,均是穿着奇异的华服,齐齐向着她低头。
   “恭迎真岚皇太子殿下重返云荒!”那笙目瞪口呆的时候,当先的一名蓝衣男子躬身行礼,“属下接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那笙做梦般地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六个人,听到那名蓝衣男子的话,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然而那只断手却是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一直走到那个蓝衣人面前。
   见她走近,蓝衣人屈膝半跪在地上,恭敬地捧起那笙戴着戒指的右手,用额头轻触宝石:“六星归位,无色城开———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回!”
   “皇、皇太子殿下?”那笙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烫着般地缩回手,“你认错人了……我可是个女的!”
   “这番话,是对着我说的。”忽然间,一个声音微笑着回答。
   那笙怔了一下,猛然间反应过来:是那只断手的声音!———
   然而,那个声音却是切切实实地传入她耳际!
   她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大吃一惊:前方半跪着的是一名白衫女子,脸罩黑纱,容色沉静。她手里捧着一只金盘,盘上居然是一颗孤零零的头颅,面貌如生。那笙吓了一跳,看着那颗陌生的头颅。那颗头颅嘴唇翕合,居然开口对她说话:“多谢一路上的照顾,如今已经回到了云荒境内,我可以随他们回了。”
   “你……你……”听出了是和那只断手同样的声音,那笙说不出话来,“臭手你、你是……啊呀!怎么可能?!”
   “我的名字是真岚———是空桑人的最后一名皇太子。”那颗头颅对着目瞪口呆的少女微微一笑,解释说:“这六位,是我的妃子和臣子。”
   “妃子和……”那笙迟疑地看看那六个人,只有白衣和红衣两位是女子,而红衣女子的年龄显然已经不小了。果然,那名带着黑色面纱的白衫女子抬起头来,对她微笑致意:“我叫白璎,是空桑皇太子妃,真岚的妻子———非常感谢姑娘你救了我的夫君。”
   那样清冷的容色和语音,让一向嘻嘻哈哈的那笙一下子束手束脚起来,忙不迭回礼:“啊……啊,我也只是顺路……不用谢,不用谢。”
   旁边的蓝夏拿出另一只金盘,举过头顶。那只断手从她肩上松开,跌入了蓝夏手中捧着的那只金盘里,支起手肘,对她摆了摆手:“多谢你把我从慕士塔格雪山的封印中带到云荒,我们很是有缘啊———作为回报,那只戒指就留给你吧!”
   “戒指……”那笙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中指上那枚奇异的指环:银白色翅膀上托着一粒蓝色的宝石,真不敢相信方才那道照亮天地的光芒就是从这上面发出。
   “这上面的力量应该能保护你走遍云荒,只是莫要轻易被别人看见———”真岚皇太子的头颅在金盘上微笑着,顿了顿,翻翻眼睛看了看天色,连忙道:“天就要亮了,没时间多言。小丫头你自己保重。”
   六个人一起起身,蓝衣白衫两位男女分别捧着金盘,带领众人转身。
   “喂!喂,臭手!”那笙在看见那几个人离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脱口叫了一声。金盘上的头颅闻声,自己转过脸来,对她扬扬眉:“怎么啦,小丫头?舍不得我?”
   那笙看了那个发出熟悉语音的人头半天,忽然跳了起来,指着它大叫:“臭手,你骗我!你、你给我看你自己样子的时候,根本不是这张脸的!你这个骗子!”

   “……”金盘上的头颅忽然对她撇了撇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个小花痴,我不变张英俊的脸出来,你怎么肯带我走啊?”
   “走了,走了!”不等她回答,看了看天色,蓝夏手中的金盘上,那只断手洋洋得意地一挥,瞬间六道光芒照彻林间,六星腾空而起,划破已经露出了第一线曙光的天空,消逝。远处天尽头的镜湖中,万丈高的伽蓝白塔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陡然奇异地扭曲。无色城开,迎入了它的主人。
   天色已经破晓,再也看不见有什么星辰闪现。晨曦从林外撒下点点碎金。
   “啊……那只臭手就这么走了?”扬起脸,看着转瞬消失了踪影的六道星光,那笙喃喃自语,有些惘然若失,然后皱了皱眉头,不解,“不过……一个皇太子说话的腔调那样痞,也是奇怪。哎,那个皇太子妃倒是很漂亮。”
   “你说什么皇太子、皇太子妃?六星去了哪里?!”忽然间,耳边有人急问。树叶簌簌分开,极茂密的树林里,一个人闪电般掠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瞬间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脱口惊呼,“你手上的戒指是哪里来的?”
   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停顿之后,那笙看到站在她面前的
   人居然是那个诡异的傀儡师,不禁吓得脱口叫了起来。苏摩伸出了手。伸手的瞬间,十枚指环闪电般无声无息地飞出,那笙刚要闪避,忽然觉得手腕就是一痛———低头,一根细细的透明的线绑住了她的手腕,切入肌肤,渗出了血。那样纤弱,然而却是比刀锋更锋利的细线。如果她看到了昨夜火堆边那些乱兵可怕的死像,便知道如今她离死亡也只有“一线”。
   “不要乱动,一动,你的手腕就要被整只切下来。”苏摩的冷冷响起来。傀儡师走过来了,手指托起少女的脸,“老实回答我的话———不然我就把你四肢一根根切下来,然后用线穿起来,像人偶一样吊在树上。”
   对着他空洞然而无表情的深碧色的眼睛,那笙打了个寒颤,身体立刻不敢乱动了,手脚却是不自禁地微微发抖。她只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你要问什么?”
   “你手上的‘皇天’是哪里来的?”苏摩开始发问。语音一落,远处地上的小偶人身子一动,那笙只觉手腕刺痛,不自禁地抬起了右手,放到傀儡师面前。苏摩慢慢伸出手,抚摩着那只银色的戒指,面色复杂。
   “你、你说这只戒指?”那笙讷讷道,“我、我在雪山冰下的一只断手上找来的……”
   “雪山?断手?”苏摩却是愣了一下,“空桑皇帝的信物,怎么会在那里?”
   “皇帝?那只断手说他是空桑皇太子啊!那颗头也这么说!”
   看到对方不信,那笙生怕苏摩一怒之下真的下毒手,连忙分辩,“它们说,他是什么空桑国的皇太子……对了,叫真岚。”
   苏摩的手猛地一颤,微微闭上了眼睛,有些梦呓般地低声重复:“真岚……真岚?”
   那是多么遥远的名字。
   “头?手?原来在云荒之外的慕士塔格雪山上有一个封印?”傀儡师喃喃自语,忽然间语气变得有些反常,“那么,你也看到了皇太子妃?”
   “嗯,是啊,很端庄的漂亮姐姐。”那笙听到对方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惊魂方定,“那只臭手说那是他的妃子,穿着白衣服,戴着黑纱,好像……好像叫做白璎?”
   “嚓”,苏摩的手指蓦然收紧,用力得让骨头发出了脆响,痛得那笙陡然间大叫起来。
   “白璎……白璎……”那双一直空茫的深碧色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某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傀儡师头也不回,蓦然开口厉声道:“鬼姬!你还骗我说白璎已经死了?!”
   “你先放开那个姑娘。”他身后一个声音淡然回答。密林的枝叶是无声无息自动向两边分开的,仿佛那些树木在恭谨地避让着那个骑着白虎从林中深处出现的女子。
   显然也是刚才看到六星出现才赶过来,鬼姬坐在白虎上,注视着面前的傀儡师:“我没有骗你,白璎的确已经死了———九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如今的白璎不是人。”
   “不是人?”苏摩蓦然呆住,瞳孔收缩,“你、你是说———她现在是……”
   “是冥灵。”鬼姬笑了起来,摇头,“你以为我骗你吗?你如果路过北方的九嶷,就能看到她的尸体还和其他五位同僚一起,伫立在苍梧之渊边上的传国之鼎旁吧。”
   “冥灵?”傀儡师脱口,猛然想起了自己在星宿海观测到的那一场浩大的流星雨———九十年前……正是那个时间!那是空桑倾国之时吧?
   鬼姬抚摩着白虎的额头,看着山下的白塔,叹息道:“你不知道吧?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云荒了———真岚皇太子带领空桑人死守伽蓝城十年,最终被冰族攻破。那时候,为了保全城中无路可逃的十多万空桑百姓,大司命决定打开无色城。”
   苏摩的手猛然握紧,低声重复:“打开无色城?”
   关于无色城的传说,即使云荒大地上的人也少有耳闻。七千年前,云荒六部之间相互征战不休,蛰伏在西方广漠的
   冰族蠢蠢欲动,试图再度复出逐鹿天下。在这样混乱的杀戮中,空桑历史上最杰出的一对帝后———星尊帝琅 和皇后白薇拔剑起于蓬藁,并肩开拓天下,统一六部,驱逐冰夷,终于让云荒大陆重新安定下来。
   那是云荒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强大的国家,被后世称为“陵王朝”。
   太初元年,星尊帝即位,与白薇皇后并掌天下,内外称之为“双圣”。他们在百废待兴的土地上进行了一系列举措:按战功分封了六个王,镇守六方国土,并开始鼓励农耕渔牧和商业。为了空桑的长治久安,帝后两人决定将帝都迁移至镜湖中心的孤岛上,并以此为中心界定云荒大陆方位,
   然而,在空桑皇家嫡系才能翻阅的典籍中记载,开国帝后所建立的“国都”,并非如同后世普遍人认为得那样,仅仅指代帝都伽蓝,而同时包括了水下的另一座城市———无色城。
   太初五年,在星尊帝统一了云荒后文治武功达到顶峰的时候,白薇皇后却暗中忧心忡忡。为了应对空桑在某日必然来临的“大劫”,皇后听从了大司命的谏言,动用后土神戒上“护”之力量,用最纯粹的念力在伽蓝城对应的水下,建立了一个“镜像”的都城。
   如果说水上那座伽蓝城是这个大陆“真实的”中心,那么水下的无色城却是虚无飘渺的存在,那一座“空无”的城,是与水面以上世界完全不同的“异世界”之城。
   无色城的存在,宛如伽蓝城的倒影,孪生姊妹般并存,光与影般相互映照。

   无色城刚一落成,白薇皇后便用封印关闭了两座城之间的通道。不久,这位空桑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后薨去,死前留下了遗诏,说明了打开封印通道的方法,并叮嘱除非末日来临,切不可随便打开那座城。
   七千年来,空桑经历了大灾大难,也曾几次濒临倾国的边缘,然而诸王们无一例外都咬牙支撑着死战,竟无一打开过那座城。因为,根据典籍中记载着,白薇皇后在遗诏上是那样说的:“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齐陨,无色城开”!
   连苏摩听到“无色城”三个字也变了脸色:“打开无色城?他们有那样的力量?”
   “他们当然有。只要肯付出代价。”鬼姬笑了,看向天际,
   “你没有亲眼目睹空桑亡于冰族之手时是如何惨烈啊……”那时候,冰族已经攻破了外城,城中幸存的十万多空桑人齐声祈祷,声音一直传到天阙上!为了护住空桑的最后一点血脉,以前钩心斗角的六个王听从大司命的安排,扔下百姓、合力杀了重围,一直血战到了作为历代空桑人王陵的九嶷山下!六部之 王向着供奉历代皇帝皇后的陵墓跪下祈祷,请求星尊帝准许他们动用所有的力量打开那被封印的通道……”
   然后,围着祭台上的传国之鼎,六部之王一齐横剑自刎,六颗头颅同时落入鼎中———六部最强的战士,同时对着上苍做出了血和灵魂的祭献,成为凭着复国一念而存在的冥灵,一旦空桑重见天日,便要彻底灰飞烟灭。
   六星齐陨,无色城开!
   那一瞬间封印被打破了,六合震动起来,伽蓝白塔发出照彻云荒的光芒,它的影子映在湖水中,忽然间也仿佛活了起来。耀眼的光芒湮没了一切,等冰族的十巫和战士们看得见东西的时候,他们惊讶万分地发现,整个伽蓝圣城已经空无一人。
   “十万空桑人在瞬间消失了,无色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居住者。”鬼姬叙述着九十年前空桑亡国的情形,眼睛望着天尽头的白塔,叹息道:“白璎就是那时候死的……她作为白之一部最强的战士,接替了她的父王,作为六星死在九嶷山下———所以我说,你往北走,还可以看到她的尸体,几十年了依然守在那个通道入口,不曾腐烂。”
   傀儡师默默听着,脸上越来越平静,渐渐没有一丝表情,讥讽地笑了起来:“真是遗憾,我没能亲自来终结这个腐朽的王朝。只是没想到白璎她居然还是作为战士死去的,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耽于幻想的女人而已。”
   “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次那样的梦。”鬼姬摸着白虎,那只灵兽舔着她的手,云荒的女仙冷笑起来,“多谢你让她早早梦醒了。”
   “哦?原来空桑人还该感谢我造就了他们的女英雄?”苏摩嘴角扯了一下,冷笑。
   鬼姬看着他,却看不透这个傀儡师内心真正的想法:“你回来应该有所企图———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没有打算找她。”苏摩漠然道,“我并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我也不喜欢死人。”
   “那就好。”鬼姬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离开云荒的这一百年里,你也找到了所爱的女子了吧?不然你不会如今以男人的样子出现。”
   傀儡师闭了闭眼睛,不做声地笑了笑,转过头去:“你还是如一百年前那么多话。”
   他转过身去,招了招手,仿佛有看不见的线控制着那个偶,阿诺刷地动了起来,缠绕着那笙手足的丝线忽然解开了,十只银戒飞回了苏摩手中。然后,那个小偶人也往后飞出,跌入了苏摩怀中。那笙揉着手腕瘫倒在地上。
   “呃……这个人不但杀人不眨眼,还疯疯癫癫的。”看着傀儡师离开的背影,那笙心有余悸,“阿弥陀佛,保佑以后再也不要碰见他了。”
   “小姑娘,你一个人能跑到天阙来,很命大啊。”鬼姬从虎背上俯下身来,摸了一下她的手脚,立刻将血止住,“手臂折了,也没包扎一下。”鬼姬的手握住了那笙的左臂,忽然间一握,那笙痛得大叫一声,声音未落却发现痛楚已经全部消失。
   “啊……多谢山神仙女!”用右手抚摸着左臂原先骨折的地方,那笙惊喜地道谢。
   “嘻嘻,山神……好新鲜的称呼。”鬼姬掩口而笑,眼睛却落在她右手那枚戒指上,忽然敛容,“这枚‘皇天’是哪里来的?真岚给你的吗?”
   那笙把那个依然听起来有些陌生的名字转换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仙女你说的是那只臭手?是啊,是它作为报答送给我的。”
   “手……是了!”鬼姬喃喃“原来昨日慕士塔格那场大雪崩是因为这个!封印被解开了吗?难怪今日六星忽然齐聚到了天阙!无色城二度开启———是因为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吗?空桑命运的转折点到来了!”
   鬼姬从白虎上再度俯下身来,看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面有污垢的苗人少女,打量了很久,开口问,“你打开了封印?”
   那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笑:“啊……我只是、只是顺路。”
   “来自远方的异族少女啊……云荒的乱世之幕将由你来揭开!”叹息着,鬼姬低头抚摩那笙的头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点点头。

   “呃?”那笙愣了愣,有些糊涂地眨眨眼睛,大致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在无意中放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那东西是好是坏?山神仙女,那只臭手……那只臭手是灾星吗?我做错了事吗?”
   “嗯……它不算坏吧。”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鬼姬沉吟着,苦笑着回答,“不过说是个灾星,倒也没错———那时候白璎来警告我说有不祥逼近天阙,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应在苏摩身上……原来是有两股力量重叠着同时进入了云荒!”
   “呃?不算坏就行。”那笙还是不明白,却松了口气,“那个苏摩不是好东西吧?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害怕啊。”
   “苏摩……”鬼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而却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笑,俯下身拍了拍那笙的手背,嘱咐道:“下了天阙到了有人的地方,可千万别被人看到这只戒指!‘皇天’是空桑皇室历代以来和‘后土’配对的神戒,被人看见要惹祸的。”
   那笙吓了一跳:“什么?那臭手还说这戒指能保我走遍云荒!
   那个骗子,就没一句真话!”
   “‘皇天’有它的力量,能保护佩戴的人。”鬼姬安慰道:“只要你小心不让别人看见,那就是最好的护身符。”那笙点了点头,忙不迭用布条将右手手掌包了起来,层层缠绕,一直包到指根上,将戒指藏起。
   看着手忙脚乱的苗人少女,鬼姬暗自叹气:“一个小女子戴着‘皇天’走到云荒去,总是让人担心啊……”就在此刻,听到了树木被拂开发出的 声,仿佛有一行人走了过来。
   “是慕容家那个孩子?”听出了慕容修的声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脚步声越来越近,草叶无声分开,一条藤蔓如同活着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过来,如蛇一般。那只木奴来到鬼姬座前,抬起了藤稍,昂头待命。
   跟着木奴来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阙山下的那几个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面,一边拿着砍刀分开树木藤蔓开路,那个泽之国过来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对书生小姐跟在后头。
   “鬼姬!鬼姬!”跟在慕容修后面的杨公泉一眼看见那个骑着白虎的女子,失声叫了起来,往后便逃。慕容修拉住他,要他不用怕,然而杨公泉哪里肯听,往山下就逃。那一对书生小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下意识地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头跟着跑。
   “随他们吧。”看到慕容修无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对着他招招手,“过来,孩子。”年轻人走过去,恭谨地低头,“女仙有什么吩咐?”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这位姑娘也是去云荒的,我想拜托你一路上照顾她。”
   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却不料苗人少女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目光闪亮。那笙看得放肆,他反而倒红了脸,低下头去,讷讷道:“男女授受不亲,只怕对这位姑娘多有不便……”
   “不妨事!没有什么不便的!”不等他说完,那笙跳了起来,满眼放光,“我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汉人女子,苗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着腼腆的慕容修和热情的那笙,忍不住偷笑,然后正色道:“你们行事小心老成,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你若是同路,也好顺便照顾照顾她。”
   “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红了脸,嗫嚅着。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个慕容世家的公子还在那里支支吾吾,那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举到他面前,“喏!我拿这个谢你行不行?这是雪罂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里那个淡金色的块茎,眼睛陡然一亮:雪罂子!作为商人,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的价值。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动,在旁加了一句:“出门在外,相互照顾是应该的。”
   “如此,以后就要委屈姑娘了。”搓着手,年轻的人觑着那株雪罂子,终于规规矩矩地向着那笙做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罂子递给他。
   慕容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小心收起,然后对着那笙拱了拱手:“请姑娘在此稍等,待我去找回那三个同伴,再一起下山。”
   那株木奴唰地回过了梢头,领着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却是嘟着嘴,担心:“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不回来了。”
   “那孩子为人谨慎,算计也精明———他执意要找那几个同伴, 怕也是需要一个熟悉泽之国的人当向导。”鬼姬看着慕容修离去的方向,微笑着拍拍那笙的肩膀,“不过那可是个好孩子,作为商人,对于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会不懂。小丫头,你努力吧。”
   “什么,什么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虚,矢口否认。
   鬼姬笑起来了:“看你忽然粘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来了……”
   即使爽快的那笙,也羞得红了脸,幸亏一路颠沛,尘垢满面,倒也看不出。
   “呵……”云荒的女仙笑着拍了拍白虎,转过头,悠然而去:
   “努力啊!”
   苗人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等着慕容修返回,心里充满了对新大陆和未来新旅程的向往。
   * * * *
   东方封印打开,六星归于无色城,迎入了主人的右手。蓝夏和白璎的双手分别捧起金盘,举过头顶,缓步走入光之塔,一旁大司命的祝颂声绵长如水。许久,等祝颂结束,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将盛放着头颅和断肢的金盘放入神龛内。
   头颅的双眼蓦然睁开。

   安静的水底沸腾了,似乎有地火在湖底煮着,一个个水泡无声无息地从紧闭的石棺中升起来,漂浮在水中。每一个水泡里,都裹着一张苍白的脸,然而那些长久不见日光而死白的脸却是狂喜的,看着祭坛上金盘里的头颅和断肢,嘴唇翕合: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有些感慨地,头颅笑了笑,然后另外一边金盘上的断手挥了一下,向全部臣民致意。
   “天佑空桑,封印开始破除,重见天日之期不远了!”狂喜的欢呼如同风吹过。
   “大家都继续安歇吧,”大司命吩咐道,一向枯槁的脸上也有喜色,“继续贡献你们所有的灵力,为冥灵战士提供力量!天神保佑,云荒从来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十万空桑人的祝颂震颤在水里,然后那些气泡慢慢消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悬挂着数以万计的明珠,柔光四溢。气泡消失后的湖底,只有看不到边际的白石棺材铺着,整整齐齐。
   “嗨,老师,你看我终于可以动了。”子民们都退去之后,那只断手动了起来,攀住大司命的肩膀,在瞬间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惟独这位能“沟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而能以
   实体在水下行动如常。而空桑人历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调教了那么多年,真岚的举止还是不能符合皇家的风范,大司命不由得苦笑了起来。然而看着那只手,大司命面色忽然一凛,叱问:“‘皇天’如何不在你手上?!”
   “送人了。”满不在乎地,断手抓抓头颅,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阙,我总得意思一下吧?”
   “什么?!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看着真岚的头颅,眼睛几乎要弹出来,“这、这可是空桑历代重宝啊!这么 重要的东西,殿下怎么可以轻易送人?”
   “总不能让我再去要回来吧。”头颅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睿智稳重的脸已经涨红,手中的玉简几乎要敲到他头上来,真岚连忙开口分解:“您老人家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先听我说,我给那个丫头戒指,也是为了让她继续帮我们啊!”
   “继续?”大司命颤抖的花白长眉终于定住了,然后沉吟着:
   “也没错!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证明她也能为我们破开其他四处封印!找到这样一个人可不容易啊。”
   “对!太不容易了,怎么能这样放她走呢?”断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老师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体之间气脉相通是吧?那丫头戴着‘皇天’,就会下意识地感觉到其余四处封印的召唤,会去替我们破开封印,拿回剩下残肢的!”
   “说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盘上的头颅一百年过去了,这张脸还保持着倾国大难来临时的样子,率性的语气依旧,然而皇太子殿下显然已经在持续百年的痛苦煎熬中成长起来了。

   将那只乱爬上肩膀的断手拿开,大司命苦笑:“但是那个人够强吗?解开东方封印完全是碰运气,另外四处封印哪一个都是非要有相当于六王的力量才能打开啊。”
   “她很弱,根本没有自己力量。”断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金盘上的头颅配合着撇撇嘴,“所以,我们得帮她把路扫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着,转头看看丹砌下面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仔细商量———皇太子体力刚恢复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咝……痛死我了。”所有一切都归于空无之后,光之塔里只留下了一个半人。
   白衣女子细心地轻轻解开右手手腕上勒着的绳索,然而那道撕裂身体的皮绳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动就钻心疼痛。另一边金盘上,真岚痛得不停抱怨。
   “嚓”,轻轻一声响,清理干净了伤口附近的血迹碎肉后,白璎干脆利落地挑断了绳索,那条染着血污的皮绳啪地落到了地上。她拿过手巾,敷在伤口上,百年的陈旧伤痕,只怕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吧?
   白璎脸色黯然,旁边金盘里的头颅却开口笑了起来,欢欣雀跃:“你看你看,这下我有了手,终于可以抱你了。”另一边的断臂一跃而起,抱住了妻子的腰。
   然而,他的手却穿越了她的身体,毫无遮拦地穿过。

   真岚怔了怔,忽地笑了起来。他居然忘了她已经是冥灵,也没有了实体。即便是他有了双手,也是再也无法握住已经逝去的生命。
   “你笑什么?”白璎皱眉,看它。真岚皇太子眼里却有说不清的感慨,看着自己的妻子:“忽然觉得很荒谬而已,世上居然有我们这样的夫妻……不死不活,简直是一对怪物。”
   看着对方身首分离的奇怪样子,又低头看看自己靠着念力凝结的虚无形体,白璎也忍不住笑了。真岚握住了她的手,让那个虚幻的形体在他掌心保持着形状。白璎默不做声地翻过手腕,握着真岚的手,中指上的那枚“后土”奕奕生辉。
   居然变成了这样……百年前,从万丈白塔上纵身跃向大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命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种奇怪的情形。
   往事·白璎
   一百年前的婚典上,她抱了必死的决心,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虽然比翼鸟接住了她,但是真正的白璎已经在那一瞬间死去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于是就像死去一样,无声无息地蜷缩在伽蓝城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一直过了十年。
   十年中,外面军队的厮杀、嚎叫,百姓的慌乱、绝望,丝毫到不了她心头半分。她死去一般地沉睡在阴暗的角落里。
   “皇太子妃已经仙世了”———空桑人都那么传说着,因为目睹了那一袭嫁衣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上飘落,而地面上却没有发现她的尸骸。而且当日国民还看到了云荒三位仙女乘着比翼鸟在云端联袂出现。
   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有了传言,说皇太子妃本来是九天上的玄女,落入凡间历劫,因为不能嫁给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礼上云荒三仙女来迎接她乘着风飞回了天界。
   那样的传说,被信仰神力的空桑国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阳西下的时候,很多国民走到街头对着耸立云中的白塔祈祷,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并称呼那座白塔为“坠天之塔”———然而,没人知道,那个传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岚。
   欺骗天下人的谎言是为了维护空桑皇室的尊严,和白之一族的声誉。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盖,在鲛人们私下的传言里,关
   于皇太子妃白璎郡主居然是被他们同族的鲛人奴隶勾引,无颜以对从而自尽这个消息还是如同风一样快速地传开。几千年来一直作为奴隶的鲛人一族幸灾乐祸,觉得那个叫做苏摩的鲛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记耳光,为所有鲛人扬眉吐气。
   很快,又有传言说那个叫做苏摩的鲛人,是被星尊帝灭国后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后裔,血统尊贵,所以容貌举世无双———这个消息更加无凭无据,接近附会,但是那些鲛人奴隶非常乐意相信那是真的。
   海皇觉醒,蛟龙腾出苍梧之渊———那是鲛人被奴役千年后的最终解脱。而那个叫“苏摩”的少年是鲛人的英雄,必然将带领所有被奴役的鲛人获得自由,回归碧落海,重建海国!传言漫天飞的时候,城外冰族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然而,传言里的两位当事人都不知晓这一切了———苏摩被释放,离开云荒流浪去了远方;而传说中仙去的女子,却是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用剑圣门下独有的“灭”字诀沉睡着。
   她把自己想像成一具倒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腐化的尸体,上面布满了菌类和青苔,夜鸟歌唱,藤蔓爬过,无知无觉。千万年后,当城市成为废墟,镜湖变成桑田,或许会有人在这个废弃的地窖里发现她的尸体,然而,不会有人再认得她曾是谁。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头顶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她,慌乱的报讯声传遍伽蓝城每一个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变!白王战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围!”
   白王战死?白王战死!她忽然惊醒过来,全身发抖,惊怖欲死。父王阵亡?父王已经整整八十岁了,几乎已经举不动刀了……他、他居然还披挂上了战场?他为什么还要上阵!
   “因为白之一部里面,惟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儿躲起来在睡觉呀。”
   潮湿昏暗的地窖里,忽然有个声音桀桀笑着,阴冷地回答。
   “谁?谁在那儿?”她猛然坐起,向着黑暗深处大声喝问,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
   “醒了呀?”那个老妇人的声音继续冷笑,点起了灯,鸡爪子似的手指拨着灯心。灯光下,深深的皱纹如同沟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这一觉睡得够久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灯光刺痛,很久她才认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时醒来,只能派女巫来守护沉睡着的女儿。
   面对着容婆婆仿佛转瞬间更加苍老的脸,她忽然觉得羞愧难当。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被俘,将被处以极刑!”外面的消息还在不停传来,她全身因为恐惧而发着抖,在昏暗中慌乱地摸索:“我的光剑、我的光剑呢?”她眼里有狂乱急切的光,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身上覆满了青苔,头发变得雪白、长及脚踝,长年的闭气沉睡已经让她面色苍白如鬼。
   “在这里。”容婆婆从黑暗中走过来,从宽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个精巧的圆筒,递给她,“我好好地收起来了———我想郡主终究有一天还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圆筒状的剑柄,微微一转,喀嚓一声,吐出一道三尺长的白光。震动着手腕,调试着光剑的长短和强度,她觉得手感慢慢恢复,就飞身掠了出去。她抓着剑,从街道上空掠过,快得如同闪电。
   “我们完了,皇太子殿下被他们俘虏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卖了皇太子殿下!”
   “听说青王的儿子也一起归顺了冰族!只有他的义子青塬不肯背叛空桑,还留在城里。”
   “空桑要灭亡了吗?天神为什么听不到我们的祈祷!天神要空桑灭亡吗?”
   “赤王、蓝王、黑王、紫王还在,不要怕!还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血脉一断,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还有什么用!”
   亡国的慌乱笼罩了本来奢华安逸的伽蓝城,到处都是绝望的议论,街道上看不到路面,所有人都走出房子,匍匐在大街上,对着上天,昼夜祈祷———多 少年来,空桑人以神权立国,信仰那超出现实的力量。然而,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吗?
   “那些冰夷要车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阵前!”
   祈祷中断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民众中传播着,所有人都在发抖。
   “车裂……”高高的白塔顶上,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神殿里大司命的脸也陡然变了:“他们、他们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么会知道?怎么会!”
   “是谁?是谁泄漏了这个秘密!”仙风道骨的大司命状若疯狂,对天挥舞着法杖:“惟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谁?指挥冰夷攻入伽蓝城的,究竟是谁!”
   “智者大人,时辰到了。”金帐外,巫咸跪着禀告。金帐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深处,一双眼睛闪着黯淡狂喜的光,吐出两个模糊不可辨的字———那样奇怪的声音接近于呼噜,外人无法听懂。然而帐内跪着一个白衣的少女,却显然受过长时间的教导,立刻恭谨地将这两个字清晰地传达了出来:“行刑!”
   冰族十巫之首的巫咸立刻回身,大声传令:“将空桑皇太子带上,行刑!”
   军队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场地,五头精壮的马被牢牢栓在桩上,打着响鼻,奴隶们挥动长鞭用力打马,那些马被鞭子抽得想挣断笼头往前方跑去,将缰绳绷得笔直。每一匹马都拉着一根坚固非常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中心那个高冠长袍的年轻人手脚上。
   听到金帐中的命令传出,城上空桑人绝望地捂住了脸。
   空桑人年轻的皇太子被绑在木桩上,手脚和颈部都被皮绳勒住,然而那个平日就不够庄重的皇太子却一直微笑,满不在乎。听到行刑的口令,他蓦然开口,对着城上黑压压的军队和臣民,说了最后一句话:“力量不能被消灭,天佑空桑,我必将回来!”语声未毕,缰绳陡然被放开,五匹怒马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样的瞬间,伽蓝内城上四道影子闪电般扑下,直冲层层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没入敌军,城上的空桑人才反应过来,大叫,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希望。然而,那一丝希望一瞬间就灭了,因为冰族阵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风,显然早有防备,由巫彭带领着,“十巫”中的八位分头迎上了由高处下击的四王,陷入了决斗。
   就在那个刹间,五匹马狂奔而去,木桩上的人形陡然间被撕成六块。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到地上。
   那样可怕的速度,让铁链撕扯开身躯之后,甩脱了马上的铁钩,带着血肉顺着惯性如箭一般往前飞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势居然丝毫没有遏止的迹象,五条铁链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如同呼啸的响箭往五个不同方向飞去。
   右手往东,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
   而更奇怪的是,扯断了的头颅,居然直飞上了天空,只余下躯体还留在阵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会儿,刚开始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后轰然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声。真岚皇太子的死亡标志着帝王之血的断绝,彻底灭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说得好!看来那小子虽不是纯血,但是天赋很高。”金帐中,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双眼睛亮起来了,连连赞许。然后,对跪在帐外的巫咸缓缓解释,“宇宙六合中,力量从来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被消灭,只能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或者保持着平衡而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帝王之血的力量不能被消灭,也不能转移给除了空桑王室嫡系血统之外的任何人,所以那小子到最后还那么狂。”
   巫咸看着阵前还在混战的四王和九巫,又看着向着五个方向消失的躯体,喃喃:“不能消亡?怎么可能……难道、难道能死而复生?”
   “空桑的帝王之血蕴藏着多少力量啊!”金帐中的眼睛满意地看着被车裂的皇太子躯干,然而眼里全是奇异的怨毒和追悔,
   “星尊帝的血被流传了下来,那种被诅咒的力量一代代传承。如果不被封印,他的子孙即使在灰烬里也可以重生!然后毁灭这个天地!”
   “那……”巫咸吃了一惊,“智者,这一回———”
   “这一回我要让帝王之血彻底凝结!”金帐内,那个人冷笑道:“把他的四肢镇于四方,头颅放入伽蓝白塔塔顶,身躯封入塔基,用六合的六种力量封印了他吧!‘空桑’两个字,将彻底从云荒消失!我要将一切抹平,让云荒从鸿蒙最初重新开始!”
   冷笑着看着外面已经瞬乎消失、即将进入封印的五部份躯体,金帐中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冷锐雪亮。忽然间,帐中的智者变了声音,震惊地脱口:“那道白光!是什么?”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还在苦战———还有谁?居然有那样“破天”的力量?!用尽了全力,然而她终究还是来晚了。
   没能扭转命运倾覆,反而看到了最惨烈的一幕。
   真岚皇太子躯体撕裂的刹那,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无法脱下的“后土”猛然间共鸣。剧烈的痛楚传入她的内心,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迟了……不是迟了片刻,而是迟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为六部之首的“白”,历代空桑皇后的“白”,以“后土”的力量对应“皇天”的“白”———本来作为族中的最强者,空桑的太子妃,她该担负起的责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样的力量,却没有担起相应的重任,十年来,她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逃避,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终至无可挽回。
   那些绝望号哭着的百姓,那些死战的战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围的各部之王!还有她那八十高龄而代替女儿出战、战死在乱兵中的父亲。
   这是她的国家,她的子民,她本该与之并肩血战的下属和同僚!
   空桑要灭亡了……空桑要灭亡了吗?恍惚间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冲到了城头,看着呼啸着被带往天际的头颅,只是点足一掠,整个人宛如白虹一般从女墙上掠起。那样的速度让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一袭华丽的羽衣从天而降,面色苍白的少女一手执着光剑、一手抱着皇太子真岚的头颅,落在伽蓝内城的女墙上,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到了脚踝,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在看清楚穿着婚典嫁衣的少女正是白王之女时,所有空桑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沸腾般大喊了起来,“太子妃从天上回来了!空桑有救了!”
   “天佑空桑!”她站在城头上,将真岚皇太子的头颅高高举起,高呼,泪流满面。
   “天佑空桑!”忽然间,那个头颅微笑着,开口回应。所有人都呆住,片刻后,全城的空桑人发出了震天的欢呼。连陷入苦战的四王都振奋了精神,仰天大呼,声浪一直传到了天阙。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2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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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泽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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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前的倾国之难已经成为血色黯淡的回忆,空茫的无色城里,伴随着十万昏睡的空桑遗民的,只有四分五裂的皇太子和成为冥灵的太子妃。她守着真岚的头颅,过着枯寂如同死水的生活,等待着复国机会的来临。
   不知道哪一日她开口回答了这个头颅第一句话,从无关痛痒的琐事开始,渐渐交谈就变得不那么困难。那颗孤零零呆在水底的头颅或许也是百无聊赖,乐于倾听她断断续续的语言,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意见。
   在世的时候,一个是率性而为的储君,一个是孤芳自赏的郡主,锦衣玉食的他们并不曾有机会相互了解彼此;然而当实体消灭了之后,命运居然给了两个人百年的时光,几乎是逼迫他们不得不开始相互聆听和支持,渐渐成了无所不谈的、彼此最信赖的伴侣。
   “白璎。”宁静中,旁边金盘上的头颅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他回来了。”
   “嗯?”白璎从出神中惊醒过来,看到对方的神色有些奇怪,诧问,“谁?”
   真岚皇太子笑了笑:“那个鲛人孩子。”
   女子的明眸睁大了,有毫不掩饰的吃惊,“苏摩?他回来干什么?”
   “不会是找你吧?”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真岚皇太子笑了,
   “老实说,他变得很强———强到令我都吃惊。不知道他此次的意图,所以一路上不敢和他碰面。”
   “他……自小性格就孤僻偏激,很危险啊。”白璎抬起头,在虚幻的城市里叹了口气。
   “嗯,那么他现在更危险了。”听到她那样评价苏摩,那颗头颅笑了起来,“因为那个孩子现在长成一个大男人了。”
   “哦?”显然是有些意外,白璎诧异,“他选择了成为男人?我还以为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选择成为任何一类的———看来百年来,他在外面遇到了好姑娘吧?”
   头颅对着她眨眨眼睛,诡笑:“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失败……哎 呀!”
   白璎秀眉一蹙,顺手反扣住那只断手,狠狠砸在他脑袋上,“没正经的。”
   “呃……女人恼羞成怒真可怕。”可怜根本无法躲闪,挨了一下,头颅大声叫苦,然而眼睛里却是释然的深笑。一直以来都担心那个少年的蓦然回归将会打破无色城的平静,让空桑人多年的复国愿望出现波折,然而,如今看来真的不必太担心了。
   坠天的时候,白璎郡主十八岁;而如今,空桑太子妃已经一百一十八岁。
   时光以百年计地流淌而过,有一些东西终将沉淀下去,成为过去。
   “苏摩现在变得很强,大家都要小心。”真岚皇太子收敛了笑闹的语气,慎重叮嘱,“你们六个人每晚轮着出巡,也要防着他。你们虽然成了不灭之魂,但是六星的力量在打开无色城封印的时候几乎消耗殆尽。除了同时身负剑圣绝技的你,其他人恐怕未必是苏摩的对手。”
   听得如此说法,白璎吸了一口气,诧然:“那孩子……如今有这么强?”
   “他不是孩子了。”头颅微笑了起来,再度纠正,摇头,“不知道是敌是友,小心为好。”
   停顿了许久,真岚脸上忽然有悲哀和沉痛的表情,这样罕见的神色出现在皇太子脸上,让白璎吓了一跳。真岚抬起眼睛,看
   着空茫一片的无色城,慢慢开口:“白璎,这几天和那个中州丫头一起,忽然觉得很羞愧……那个小姑娘拼了命爬到了慕士塔格,就是为了来云荒———中州人都说,云荒这边没有战乱,没有灾荒,那里的人都相互敬爱,尊重老人,保护弱小,只要到那里,便不会再有一切流离苦痛。”
   说到这里,真岚垂下了眼睛,黯然:“那天晚上天阙下面一群中州乱兵在强暴一个姑娘,带着我的那个小姑娘哭得很厉害,她大概觉得到云荒了便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但是……但是,要怎样跟她说,真正的云荒是一个并不如她所想的地方……”
   “真岚,”白璎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是他们想得太美———只要是阳光能照到的土地,都会有阴影的。”
   “那时候我忽然很难受。其实,我曾有机会改变这个大陆的啊!”
   “其实,空桑是该亡的。”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白璎低低说出了心底的话,“承光帝在位的最后几十年,云荒是什么样的景象!暴政、酷刑、滥用权势、腐败奢靡,到处都有奴隶造反,属国相继停止进贡……那样的空桑,即使没有冰夷侵入,上天的
   雷霆怒火也会把伽蓝化为灰烬吧!从塔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对空桑,对一切都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么,最后你为何而战?”想起九十年前最后一刻白璎的忽然出现,他微笑着问。
   “为何而战?”白璎惨淡地微笑了一下,眼神辽远起来,“为战死的父亲吧……或者为了你,不是作为我的‘丈夫’的真岚,而是作为空桑人‘惟一希望’的真岚。空桑该亡,但空桑人不该被灭绝。我不想让冰夷攻破伽蓝后屠城———他们的首领简直是个疯子。”
   “那些冰夷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上?”叹了口气,真岚皇太子用手抓了抓头发,百年的疑问依旧不解,“还有,他们的首领,那个智者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封印住我的方法?”
   天阙山顶上,孤零零的苗人少女百无聊赖地看着夕阳。
   “会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了吧?”她喃喃说,几乎哭了出来,
   “骗子!骗子!”就在那时候,她听到了树林里簌簌的脚步声,还有慕容修的说话声。那笙欢喜得向着身影方向奔过去,大叫:
   “慕容修!”

   “哎呀!这是怎么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居然背着杨公泉气喘吁吁地走来,而杨公泉一只脚已经肿得有水桶粗细,不由得失声惊问。
   “奶奶的,跑下山去一个不小心掉到一个窟窿里去了,奶奶的,一窟的蓝蝎子……”杨公泉趴在慕容修背上哼哼,痛得咬牙切齿,“居然咬了老子一口!”
   看到慕容修累得额头冒汗,那笙顿时对那个潦倒的中年大叔没有好气:“才咬你一口算便宜了!你可是踩了人家老巢。”
   慕容修拿出随身的小刀,割开被绷得紧紧的裤腿。杨公泉的小腿变成了肿胀的酱紫色,一个针尖般大小的洞里流出黑色的脓水。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想起了《异域记》上前辈留下的一句话:“天阙蓝蝎,性寒毒,惟瑶草可救。”
   杨公泉看到慕容修皱眉,知道不好办,生怕对方会把自己丢在山上,连忙挣着起来:“小兄弟,不妨事!我可以跟你们下山去。”然而,他还没站稳,腿上一用力,大股脓水就从伤口喷了出来,溅了慕容修一脸。杨公泉也痛得大叫一声,跌回地上。
   “算了,还是用了吧。”慕容修擦了擦脸,仿佛下了个决心,转身将挂在胸前的篓子解下。
   那笙好奇地凑上去看,等慕容修摊开手掌后,握在他手心的却是一枝枯黄草。慕容修摘下一片剑状的叶子放在杨公泉腿上的
   伤口附近,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缕缕黑气仿佛浸入了草叶里,被草叶慢慢吸收,延展上去,而那枯黄的叶子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颜色先是变成嫩绿,然后变成深蓝,最后忽然化成了火,一燃而尽。
   “瑶草!瑶草!”那笙还没拍手称奇,冷不防杨公泉死死盯着,脱口大叫起来,“那是瑶草……老天爷,那是瑶草!”
   那笙撇撇嘴,看出那不过是中州常见的苦艾:“什么啊,那不就是苦艾嘛?少见多怪。”
   “中州的苦艾,过了天阙就被称为瑶草。”慕容修笑了笑,调和两个人的分歧,“经过密制后,被云荒大陆上的人奉为神草仙葩。”
   “呀,那一定很值钱了?”那笙看着剩下那半片“瑶草”,左看右看都不过是片苦艾,忽然间觉得沮丧无比,“原来云荒没有苦艾啊?早知道我背一篓子过来了!”
   慕容修看她瞪大的眼睛,不由得笑了笑:“当然不是所有苦艾都是瑶草,需要按我们慕容家祖传的秘方炼制过了,才有克制云荒上百毒的效果。”
   “啊,我明白了。”杨公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恍然大悟,
   “你是中州商人!是拿着瑶草换取夜明珠的商人吧?我听过关于你们的传说!”
   慕容修有些腼腆地颔首,笑道:“初来云荒,以后还请杨老兄多加关照。”
   “哪里的话!小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啊。”杨公泉连连摆手,然后踢踢了腿,发觉腿上疼痛已经完全消失,站了起来,“咱们快下山,寒舍就在山下不远处,大家就先住下吧。”
   站起来时,杨公泉看了看那只背篓,暗自吐舌不已:“天哪,一篓子瑶草!”
   一行五人相互搀扶着走下山去,沿路上那笙左看右看,大惊小怪。夕阳下,天阙上美如幻境,奇花异草、飞禽走兽皆是前所未见的。有大树,身如竹而有节,叶如芭蕉。林间藤蔓上紫花如盘,五色蛱蝶飞舞其间,翅大如扇。枝叶间时见异兽安然徜徉而过,状如羊而生四角,杨公泉称为“土蝼”,以人为食;又有五色鸟如鸾,翱翔树梢,名为“罗罗”,歌声婉转动人。
   那株木奴蜿蜒着引路,一路昂着梢头,啪啪在空气中抽动,发出警告的声音,让四周窥视的凶禽猛兽不敢动弹。
   岩中有山泉涌出,色作青碧,渐渐汇集,顺着山路随人叮当而落。
   “这就是青水的源头吧?”看着脚边慢慢越来越大的水流,慕容修问。
   杨公泉点头:“这位小哥的确见多识广———不错,这就是云荒青赤双河中青水的源头。”
   沿路看到很多尸体横陈在密林间,因为气候湿润,动物繁多,都已经残缺不全,开始腐烂。想来,都是从中州过来,却死在最后一关上的旅人。
   那笙打了个寒颤,看着旁边树洞里露出的一张腐烂的人脸,被菌类簇拥。
   “樗柳又吃人了?”杨公泉忙招呼那笙,“别站在树下!小心把你拖进去当花肥了。”
   然而已经是来不及,那颗类似柳树的大树仿佛被人打了一下,忽然间颤抖起来,千万条垂下的枝条无风自动,仿佛一张巨网向着那笙当头罩下。
   “哎呀!”那笙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樗柳枝条
   一下子卷住了她的手腕,往树洞里面扯过去———慕容修正待上前救助,忽然间那颗树迅速松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从树梢到根部都剧烈颤抖起来,以惊人的速度萎黄枯死,根部流出血红的汁液。
   “快过来!”慕容修一把把她扯回大路上,远离那颗正在死去的樗柳。
   “奇怪……怎么回事?”那笙兀自惊讶地看着那颗死去的树,直到看到树根底下露出森森白骨,才皱眉转头不看。慕容修放开了她的手,诧异:“姑娘的右手受伤了吗?”
   “呃……是的,扭伤了。”那笙抬起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看了看,心里猛然明白为什么那棵树无法奈何自己,连忙把话题岔了开来。
   暮色越来越浓的时候,一行人到了山脚,底下的村落房屋历历可见,炊烟萦绕,阡陌纵横,看上去颇为繁华。
   “山下便是敝乡———”杨公泉立住脚,指着山下,介绍道,
   “是泽之国十二郡之一,因为这里靠着天阙,先民最早从中州来的时候,都纷纷欢呼桃花源到了,于是这里就叫桃源郡了。”
   “喏,那家没冒烟的破房子就是寒舍。”杨公泉指点着某处,
   “家里老婆子一定又是没米下锅了……我这次白跑了一趟天阙,只怕除了留宿各位,都没法待客了,先告个惭愧。”
   慕容修看着杨公泉面有菜色,衣衫褴褛,想了想,从背篓中拿出一枝瑶草来,放到他手心:“杨兄不必烦恼,待下了山,拿这株瑶草去卖了,也好将就过日子。”
   杨公泉大喜,连忙一把攥住了,道谢不迭。

   “我也要!”那笙一边看得心动,大叫。然而慕容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笙姑娘,女仙托付在下沿路照看你,你衣食起居自然不必担心,又何必索要瑶草呢?”
   那笙皱眉,不服:“我只是好奇要拿来看看嘛,小气。”
   慕容修只是低头看着她包扎得严实的手,笑笑:“或者,姑娘如果愿意拿手上的东西跟我换,那也是可以的。”
   他温厚而锐利的目光盯着那只包裹严实的右手,那笙猛然烫着般跳了开去,红了脸。正待说什么,听得旁边杨公泉猛然惊呼:“快看!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死了!”
   一行人闻声过去,看到杨公泉正在山道边翻看几具新死的尸体———黯淡的斜阳下,只见那几个人也是中州打扮,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堆叠在一起,血流满地。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使那些人丧命的却不是刚才沿路上看见的凶禽猛兽,身上的断箭、遍布的刀痕,显然是被人屠杀。
   这里离山下已经很近了,难道有强盗出没?正在想的时候,山下草丛忽然分开,几十张劲弩从草叶间露出,瞄准了这一行人。
   杨公泉看到那些弓箭手一色青白间杂的羽衣,认得那是泽之国官衙中行走的侍卫队,连忙挥手大叫:“官爷莫射!官爷莫射!都是中州来的旅人,不是强盗歹人!”
   “就是要杀中州来的。”带头的侍卫一听,反而冷哼一声,一挥手,“郡守大人接到传谕:凡是今日从天阙东来的人,统统杀无赦!”
   声音一落,劲弩呼啸而来,一行人连忙躲避,往后逃去。那个小姐脚小走不动,跌倒在山路上,书生想拉她,但是劲弩如雨般落下来,登时将他们射杀在当地!
   “快跑!”慕容修上来一把拉住那笙用力往回拖。
   * * * *
   外来者进入云荒的第一夜。夜色笼罩了大地,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轻轻覆盖上了明净光滑的镜湖。雾气弥漫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似乎在云荒大陆中心拉开了庞大的纱幕。雾气烟水中,影影绰绰,无数幻象在夜幕下游弋。星垂平野。天狼已经脱出了轨道,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然而
   昭明星却出现在云荒上空,忽上忽下,白色而无光,宛如飘忽的白灵。那是如同天狼一样不祥的战星,它出现之地必将兴起战争。
   夜幕下,同时默默仰望那一颗战星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镜湖上,骏马的双翅轻轻掠过湖面的雾气,从烟水中腾起,离开了空茫的无色城。
   飞马背上,今夜领军的却是一朱一青两名男女骑士。
   “青塬,你看,昭明星出现在伽蓝城上空!”勒马望天,朱衣女子喃喃对同伴说,她已非青春年少的少女,一举一动都有成熟女子说不出的动人风姿,美艳而尊贵。她掠了掠发丝,看着天空:“唉……平静了九十年,终归要打仗了。”
   青衣少年看着远处伽蓝圣城的方向,忽然道:“沧流军团! 所有骑士都齐齐一惊,朱衣女子手一挥,身后马上所有的黑衣骑士陡然幻灭无形。她转头看过去,只见星光下,远处伽蓝白塔顶端仿佛有一片乌云腾起,飞速向着东方掠过去。
   映着明月,可以看见那些乌云般迅速移动的居然是展开双翅的黑色大鸟,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大鸟的翅膀却不同于一般鸟类飞翔的姿势,而只是平平掠过空气,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风隼!”女子看着飞过去的大鸟,大惊,“他们从伽蓝城里派出了风隼!”
   除了那次鲛人造反之外,几十年来,没见过沧流帝国方面出动过军团中的风隼。看来这一次十巫是动真格了……东方慕士塔格雪山上的事情,这么快就被冰族得知了吗?
   “什么?”吃了一惊,少年青塬看着天空,勒住了天马,“冰夷不是严禁国人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说那是空桑流毒吗?他们烧了所有占卜、幻术、祈天甚至历法的典籍,只留下了营造、冶炼、农耕方面的书———可现在……他们居然乘着神鸟飞天?”
   “那不是真的鸟,青塬。你不经常出来巡逻,所以没有看到过它们吧?”叫红鸢的女子温和地微笑着,耐心地向年少的同僚解释,“那是木头和铝片做成的木鸟。那些木隼从六万四千尺的
   白塔顶端滑翔而下,空中转折轻灵,可以三日三夜不落地,飞遍整个云荒。”
   “木鸟也能飞?”青衣少年吸了一口冷气,看着天空,“那些冰夷……那些冰夷,竟能有如此技艺?不用神力,也能上天入地?”
   “沧流帝国制造这些东西,也是预备着将来和无色城开战吧?
   不然如何能对付我们的天马和冥灵战士。”红鸢点头叹息,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据说,除了风隼之外,沧流帝国‘征天军团’里面还有更高一级、能翱翔一月而不落的‘比翼鸟’,以及至今谁都没有见过的‘迦楼逻’。”
   “他们那么强?”青塬喃喃自语,脸有忧色,“如果这样,我们空桑人要重见天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后悔了吗?青塬?”红鸢笑了起来,看着少年,“当日如果你跟着义父青王投降冰族,如今早该在北方九嶷那里封地为王了呢!哪里用过着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青塬蹙眉,颇为不悦:“赤王,你不要讽刺我了。我哪里后悔过。”
   赤王红鸢没有说话,看了看这位诸王中最年轻的青王,忽然点点头:“那么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不和你父王走?为什么要和我们其余五部之王留守伽蓝这座孤城呢?谁都知道伽蓝城迟早要完的,你哥哥都随着你父王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

   “赤王,你怀疑我吗?”仿佛受了伤害,青塬猛然抬头看着年长自己一轮的女子。
   “不愧是夏御使的遗腹子……还是有风骨的。”红鸢掠了掠头发,悠然笑了起来,低下头拍拍马脖子,“我们快点回去把冰夷出动‘风隼’的消息禀告皇太子和大司命吧!”
   天马昂首长嘶一声,展开双翅。
   在骏马腾空之时,美丽的赤王回头看了一下云荒的东方:
   “奇怪……皇太子都返回了,那些风隼为什么还要前往东方呢?”
   离桃源郡不远的某处天空下,一个坐在篝火旁边的黑衣男子拉起披风,阻挡入夜的寒气,望着天空,招呼旁边的少女:“汀,你看———是昭明星啊!天狼已经脱离了流程,现在昭明也冒出来了……这个国家看来是免不了大乱一场了。”
   “对主人来说,无论这个天下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吧?”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提着水笑吟吟地过来了,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皮袋,
   “主人反正只要有酒喝、有钱赌就可以了。”
   “呵呵,你昨天还说没有酒了?”接过皮袋晃了晃,听到里面的声音,黑衣男子大笑起来,看着水蓝色长发的娇小少女,“汀,你这个小骗子。”
   “明天才能到桃源郡,我怕主人喝光了,今天晚上就要馋嘴了。”那个叫汀的少女开始借着火光准备晚饭,把鲜鱼剖开放在
   火上烤着,撅起了嘴,“但是,我说主人啊,你就不能一天不喝酒给汀看看吗?”
   “你就不能不叫我‘主人’吗?”仰头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黑衣男子皱眉,“小家伙,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这样叫,我又不是那些把鲛人当奴隶的家伙!”
   汀用汲来的清水洗着木薯和野菜,抬头对着黑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主人不是那种家伙,汀才会叫主人‘主人’的呀。”
   “……”被那一连串的“主人”弄得头晕,黑衣男子明知辩不过伶牙俐齿的汀,只好拿起皮袋来喝了一大口,却发现里面的酒只剩下几滴了,更感觉郁闷,用力把皮袋远远扔开,嘟哝道:
   “如果走得快一些,大约明天下午就能到桃源郡了吧?听说那里有家如意赌坊,里面老板娘酿得一手好酒……”
   “主人先别引馋虫了,吃鱼吧。”听到黑衣人肚子咕咕叫,汀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烤好的鱼递到他手里,然后又低下头去削块茎的皮,洗野菜的叶子。
   黑衣人拿着用树叶包好的鱼,却没有吃,只是借着泯灭的火光看一边辛勤劳作的少女。
   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作为鲛人的她还像个孩子。身材很娇小,手和脚踝都很纤细,仿佛琉璃般易碎。汀有着一头美丽的水蓝色长发。这种明显的特征都能让云荒空桑任何人一眼就认出这
   位少女的鲛人身份———为此不知道曾有多少官府的人在街上拦截住两个人,要求看起来落魄潦倒的他拿出这个鲛人的丹书,以证明他的确是她的拥有者。
   这样的盘查全部都以他拉着汀逃之夭夭,背后留下一堆被打倒的士兵而告终。
   “汀。”看着她,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等她放下手中的野菜,转过头来时,他叹了口气,“跟着我太辛苦了,经常在野外露宿,时不时还要遇到决战的对手不知道死在哪里……可不是女孩子该受的———你还是自己走吧,反正你的丹书我早烧掉了,你是自由的了。”
   “主人,看来你又喝得糊涂了。”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将一大片烂菜叶子丢到他脸上,“我不在,你喝醉酒躺到马道上谁拖你回来?我不在,你难道天天吃生鱼啃生菜?我不在,你又输光了谁去赎你?”
   “呃?”居然没能避开,烂菜叶子啪的一声拍到黑衣人脸上。想了想,倒真的想不出那几个“我不在”会如何收场,他讷讷半天,终于抓抓头发笑了起来。为缓解尴尬,他捏住菜茎把贴在脸上的菜叶子扯开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好大一株葵蕨啊……”
   “是红芥!”汀没好气地翻翻眼睛,“连这些都分不清,看还不饿死你!”
   晚饭终于做完了,汀坐到了他身边,用树叶包着野菜饭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许久,看着旷野上显得分外璀璨的星空,忽
   然开口道:“主人,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去桃源郡……我想去看看‘那个人’。”
   “嗯,”显然知道少女想见的是谁,黑衣人微微皱眉,“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言吗?”
   汀转过了头,很认真地看着主人,点头:“是的,我相信我们的海皇终究会回来。文鳐带来了少主回归的消息,复国军里其
   他姐妹兄弟们都说近日少主就要返回云荒了!各位兄弟姐妹都想去迎接少主的归来呢,所以我想第一个去桃源郡!”
   “你们传言里的那个救世英雄……是叫苏摩吧?”黑衣人看着星空淡然摇头,他年纪看起来在三十左右,眼睛深邃,笑起来的时候有风霜的痕迹,冷笑道,“只会骗女人,那家伙算什么英雄了?如果不是他,白璎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些空桑人活该!这么多年来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也要让他们尝尝被人玩弄的滋味,”汀冷笑起来,那个笑容让她本来明亮纯真的脸忽然冷酷起来,“我们鲛人卑贱,不是人是畜生,活该被当宠物玩弄,但是这样说来被鲛人玩过的空桑太子妃不是更贱?”
   “住口!”黑衣人猛然截口,沉下了脸,眉间怒意十足。然而,正说得激动的汀没有听从,继续刻毒地宣泄:“海皇回来了,龙神一定会被放出。等我们鲛人重新称霸,就把千年来欺压我们的所有畜生统统杀掉!”
   “啪!”黑衣人眉间怒气闪现,不等她说完,一扬手将汀打倒在地,怒斥,“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什么?和那群你所憎恨的禽兽没区别了!”
   “主人……”嘴角被打出了血,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愣了一下,忽然哭了起来,抱住他的脚,“对不起,我忘了白璎郡主是主人的师妹……但是、但是我一想起那些空桑人,我就忍不住———我只想杀光那些禽兽!”
   “汀……我知道你和你的族人吃过很多苦,”黑衣人叹了口气,低下头抚摩她的长发,看着她,低声问道,“你想杀光所有空桑人和冰族吗?可我也是空桑人啊……”

   “……”汀抽噎着,半晌讷讷,“可主人是好人。”“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人,也养过鲛人奴隶。”他的目光深远起来,微微叹息,“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可以绝对的。汀,你还太小,不了解这个世间的复杂纷繁———但是,既然你跟着我走遍云荒,希望你能从中学到让你成长的东西,让你的心能容下黑夜与白昼。”
   “嗯。”汀用力点头,“主人,我会好好学的,你千万不可以扔下我。”
   黑衣人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小家伙,我如果要扔下你走掉,你哪里能跟得上我啊?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眼泪都一大把了。我们走到中州去的旅费都够了呐。”
   他抹着汀的脸,为她擦去泪水,然后展开了手掌———掌心上一把明珠奕奕生辉。
   鲛人织水成绡,坠泪成珠,那就是被称为“鲛人泪”的明珠———陆 上之人对珍宝无止境的贪婪,也是鲛人一族世代遭到捕猎、蓄养为奴的重要原因。
   汀连忙擦眼睛,在草地上寻找散落的珍珠,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哭过,旅费都要不够了。顿了许久,黑衣人声音忽然黯然下去,看着天尽头那座白色的塔:“多高的塔啊……那丫头就眼一闭跳了下去。想想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吧!刚听说那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瞬间忽然想把所有鲛人统统杀光!”
   “主人。”听到那样充满杀气的话,汀有些畏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你也曾那么憎恨过鲛人吗?那么……为 什么在空桑人被激怒,要屠杀帝都所有鲛人的时候,你却拼了命袒护我们呢?如果不那样,主人您也不会被放逐啊。”
   “呵……跟你说过,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可以绝对的。”黑衣人笑起来了,摇摇头,“以杀止杀是永远没个头的啊。我西京身为空桑大将军———剑圣的传人,让我屠戮手无寸铁的奴隶,我做不到。当然了,也是因为那时候可爱的汀用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缘故吧?”
   他笑着,把自己手里的食物放到汀的手心,自己转身躺下:
   “你吃吧,我饱了。”
   汀红着脸接过,啃了几口,忽然忍不住开口:“主人……”
   “嗯。”在篝火旁躺下,黑衣人用披风裹着身子,把靴子垫在头底下已经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真是云荒最‘强’的剑客啊,”少女看着抱着靴子舒服睡去的黑衣人,微微摇头苦笑,“居然能不觉得靴子臭?”
   同样的星空下,桃源郡里有人凭窗而望。
   那是一个中年美妇,身着雪青洒花百叠裙,红绫抹胸,丰肌胜雪,颈中挂着白玉璎珞,臂上戴着翡翠点金臂环,长发用一枝
   五凤含珠簪挽住了。眉如黛画,目似秋水,丽色无双,却是裹着浓重的风尘味儿。
   然而,这个显然是风尘中的女子,却只是仰望着天空,那些近在咫尺的喧闹声、吆喝声、笑谑声、推牌九掷骰子声,全都到不了心头,她看着天尽头那座矗立在夜幕下的白色巨塔,喃喃自语:“昭明星都出来了……乱离起了,他也该来了吧。”
   “如意夫人!来来,一起喝个同心杯吧!”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醉醺醺地嚷着,酒气扑面而来。那位被称为
   “如意夫人”的女子被打断了心思,暗自皱了一下眉头,却脸上堆起了笑,转过身去:“呦,薛爷今夜脸色好得很啊,应该是赢了不少钱吧?”
   “嘿嘿,是啊!老子今夜手风好得很!来来来,老板娘快来喝一杯……”满脸红光的汉子大笑着揽着女子,把喝了一半的酒
   盏递到她面前,“你们坊里酿的‘醉颜红’如同夫人你一样让人一闻就醉醺醺……”
   如意夫人也不推辞,笑着低下头就着他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如意赌坊果然能如薛爷的意吧?以后薛爷可要多多照顾才好呢!”然后转头挥了挥帕子,大声唤:“翠儿!你个小妮子死哪里去了?还不快过来招呼薛爷去那边下注发财?”
   好容易应付了那些客人,赌坊的老板娘转到了屏风后。旁边的喧闹声不停传来,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卷袖划拳之声震天响,如意夫人却是避开了众人,独自继续对着夜空发呆。
   “夫人。”忽然间,贴身侍女采荷匆匆走过来,脸色惊疑不定,疾步凑到如意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内堂有个人在那儿说要见你。”
   如意夫人正在出神,冷不防唬了一跳,劈头骂了一句:“小蹄子你昏头了?有客来也是从外头进来,怎么说在内堂等?”
   采荷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角,指了指内堂:“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外边那么多姑娘小厮,怎么都看不住?夫人……我看那个人有点邪呢。”
   “哦?”听得侍女这么说,如意夫人不但没有惊惧,反而眼睛里闪出了光亮,身子蓦然颤抖起来,推开采荷往里疾步就走。内室还如她出去之时那样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黯淡,家具的影子在四壁上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影影绰绰。
   如意夫人一进去就反手关了门,想点起四周的灯来。
   “不用点灯了,反正也看不见。”忽然间一个声音从房子的黑暗处传出来,冷淡而疲倦。昏暗的烛光下,如意夫人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客人。
   虽然是男子,但陌生来客的十指上都戴着奇异的戒指,上面牵连着微微反光的透明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放在他怀中的小偶人。
   如意夫人怔怔看着阴影中的陌生来客,那个高大男子的整个人都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一束烛光投射在他侧面,让半张脸在黑暗中浮凸出来,有着人世间绝美的光辉。
   虽然只是那样的半面,却已经让阅人无数的如意夫人惊得呆住。
   “你、你是……”她颤抖着声音,看着站在黑夜里的那个人,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黑暗中浮凸的半张脸上忽然有了奇异的微笑,将手巾扔到了
   脸盆里,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伸出手来:“如姨,不认得我了?还在等我回来吗?”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蓦然间扑过去跪倒在那个人脚下,抱住了他的双脚,用额头触碰他的脚尖,全身颤抖,激动得哭出声来,“沧海桑田都等你回来!”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3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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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桃 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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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笼罩住桃源郡的时候,一家破落茅舍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惊起邻家黄狗声声吠叫。那敲门之人一哆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婆子,老婆子,快点开门!”
   “谁啊?”房内一灯如豆,传来一个妇人有气无力的问话声。拖曳着脚步到了门边,一听门外男人的声音,那个妇人反而倒立双眉,隔着门叉腰大骂:“死老贼!一整天死了去哪里?家里灶冷锅破,米也没一粒,菜也没一棵,是想饿死老娘哩!胡混一天,亏你还有脸回来!”
   “老婆子,老婆子,先开门好不好?”杨公泉生怕惊动邻居,用破衣袖掩着嘴,小声地哀告,“让我先进去,你再骂个够,啊?”妇人开了门,冷笑了一声:“骂?要骂也要有力气!嫁了你这个窝囊货,老娘就是个饿死的命!”啪的一声,把门一摔,径自进屋去了,一路上千蠢货万杀才地骂个不停。
   杨公泉沉着脸进门来,没有同平日那样低声下气哄老婆,只是从屋角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抹抹嘴,坐到了那盏昏黄的豆油灯下,任由妇人唠叨,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来,在灯下晃了一晃,斜眼看那妇人:“你看,这是啥?”
   妇人瞟了一眼,冷笑起来:“几片破叶子也当宝?穷疯了不成?”
   “妇人见识!”杨公泉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那半枝草叶子放在烛火上方,稍微烘烤了一下,忽然间那片枯黄的叶子颜色就起了奇异的变化,馨香满室。
   “哎呀!”妇人看得呆了,以为自己花了眼,用力揉了揉,脱口,“天哪!那是什么?”
   “瑶草!没见过吧?”杨公泉洋洋得意,将草叶子从灯上拿开,“知道值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
   妇人想拿过看看,杨公泉却是劈手夺回,自己袖了:“蛋也不曾下一个,成日只是唠唠叨叨,受了你多少气!这回得了奇宝,我买良田美宅自己享着,娶房年轻女子,再不用每日听你数落。”
   妇人听得杨公泉这般说,心下倒是慌了,脸上堆起笑来,扯他的衣袖:“你莫不是真的恼了我吧?我也是为你好,何曾真的嫌弃过你来?”
   杨公泉冷哼了一声,转向壁里坐着。妇人再上前软语求饶,他只是不理。
   妇人说了几句,也觉得尴尬,便也顿住了口,忽然捂着脸,呜呜咽咽了起来:“嫁了你十几年,顿顿吃不饱,能一句不说吗?
   我若真嫌你,早另寻出路了,哪还天天在这里挨饿?”
   杨公泉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自家老婆干草叶似的脸儿,粗服蓬头,四十多的妇人已经白了一半头发,心下也是恻然。于是也放缓了语气,开口问:“今日吃饭不曾?”
   妇人听丈夫开口问她,喜得笑了起来,一边擦泪一边道:
   “你昨日出门后,已经两天没揭锅了,哪里来的饭!”
   杨公泉惊道:“如何不去隔壁顾大婶家借些米下锅?”
   “哪里还好意思去?”妇人擦擦眼睛,苦笑道,“前些日子陆续借了一升了,都没还过。”
   “老婆子,”杨公泉眼角一红,心下软了,伸手抱着妇人,
   “苦了你了。”
   妇人抹抹眼睛,强笑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怎生得了这个宝贝?”
   “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什么法子,便想去天阙那边雪山上碰碰运气,挖雪罂子。”杨公泉便把这两日遇到的事一五一十
   说给老婆子听了,叹了口气,“最后下山的时候那群官兵不由分
   说就要砍杀我们,几个人便散了。幸亏那时天黑了,我又熟天阙山里的路,爬爬滚滚下得山来,不知道慕容公子他们如何了。”
   “哎呀!难怪今日村里人都说官府好多人来封山,从山那边过来的统统杀了,尸首都堆在路上。”妇人听得胆战心惊,白了脸,“死鬼!你如何跑到那里去了?不要命了?被官府知道了可要捉去杀头!”
   “不拼出命来,哪里得来这宝贝。”杨公泉笑道,把半枝瑶草放到老婆手上,“你好生收着,找个时间去镇上卖了,然后买房买地,好好过日子。”
   妇人慌忙细心拿帕子包了:“你也饿了罢?待我去弄些酒菜来,好好吃一顿。”
   杨公泉看着妇人出去了,一个人抱膝坐着,心下又后悔起来,觉得不该把那株瑶草便这样交付了老婆。肚中饥饿难忍,在榻上辗转反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 之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风吹窗纸,然而那声音却是一直前行到了门外,然后停住。杨公泉悚然惊起,在榻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听见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应该便是这里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道。
   “你没记错吧?你不过站在山上那么看一眼,就能摸黑找到他家?”反驳的却是一个女子,“万一错了,被人发现是今天从天阙那边来的,我们就麻烦了!”
   “嘘……”年轻男子让对方压低声音,道,“先看看吧。”

   夜色笼罩住桃源郡的时候,一家破落茅舍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惊起邻家黄狗声声吠叫。那敲门之人一哆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婆子,老婆子,快点开门!”
   “谁啊?”房内一灯如豆,传来一个妇人有气无力的问话声。拖曳着脚步到了门边,一听门外男人的声音,那个妇人反而倒立双眉,隔着门叉腰大骂:“死老贼!一整天死了去哪里?家里灶冷锅破,米也没一粒,菜也没一棵,是想饿死老娘哩!胡混一天,亏你还有脸回来!”
   “老婆子,老婆子,先开门好不好?”杨公泉生怕惊动邻居,用破衣袖掩着嘴,小声地哀告,“让我先进去,你再骂个够,啊?”妇人开了门,冷笑了一声:“骂?要骂也要有力气!嫁了你这个窝囊货,老娘就是个饿死的命!”啪的一声,把门一摔,径自进屋去了,一路上千蠢货万杀才地骂个不停。
   杨公泉沉着脸进门来,没有同平日那样低声下气哄老婆,只是从屋角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抹抹嘴,坐到了那盏昏黄的豆油灯下,任由妇人唠叨,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来,在灯下晃了一晃,斜眼看那妇人:“你看,这是啥?”
   妇人瞟了一眼,冷笑起来:“几片破叶子也当宝?穷疯了不成?”
   “妇人见识!”杨公泉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那半枝草叶子放在烛火上方,稍微烘烤了一下,忽然间那片枯黄的叶子颜色就起了奇异的变化,馨香满室。
   “哎呀!”妇人看得呆了,以为自己花了眼,用力揉了揉,脱口,“天哪!那是什么?”
   “瑶草!没见过吧?”杨公泉洋洋得意,将草叶子从灯上拿开,“知道值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
   妇人想拿过看看,杨公泉却是劈手夺回,自己袖了:“蛋也不曾下一个,成日只是唠唠叨叨,受了你多少气!这回得了奇宝,我买良田美宅自己享着,娶房年轻女子,再不用每日听你数落。”
   妇人听得杨公泉这般说,心下倒是慌了,脸上堆起笑来,扯他的衣袖:“你莫不是真的恼了我吧?我也是为你好,何曾真的嫌弃过你来?”
   杨公泉冷哼了一声,转向壁里坐着。妇人再上前软语求饶,他只是不理。
   妇人说了几句,也觉得尴尬,便也顿住了口,忽然捂着脸,呜呜咽咽了起来:“嫁了你十几年,顿顿吃不饱,能一句不说吗?
   我若真嫌你,早另寻出路了,哪还天天在这里挨饿?”
   杨公泉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自家老婆干草叶似的脸儿,粗服蓬头,四十多的妇人已经白了一半头发,心下也是恻然。于是也放缓了语气,开口问:“今日吃饭不曾?”
   妇人听丈夫开口问她,喜得笑了起来,一边擦泪一边道:
   “你昨日出门后,已经两天没揭锅了,哪里来的饭!”
   杨公泉惊道:“如何不去隔壁顾大婶家借些米下锅?”
   “哪里还好意思去?”妇人擦擦眼睛,苦笑道,“前些日子陆续借了一升了,都没还过。”
   “老婆子,”杨公泉眼角一红,心下软了,伸手抱着妇人,
   “苦了你了。”
   妇人抹抹眼睛,强笑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怎生得了这个宝贝?”
   “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什么法子,便想去天阙那边雪山上碰碰运气,挖雪罂子。”杨公泉便把这两日遇到的事一五一十
   说给老婆子听了,叹了口气,“最后下山的时候那群官兵不由分
   说就要砍杀我们,几个人便散了。幸亏那时天黑了,我又熟天阙山里的路,爬爬滚滚下得山来,不知道慕容公子他们如何了。”
   “哎呀!难怪今日村里人都说官府好多人来封山,从山那边过来的统统杀了,尸首都堆在路上。”妇人听得胆战心惊,白了脸,“死鬼!你如何跑到那里去了?不要命了?被官府知道了可要捉去杀头!”
   “不拼出命来,哪里得来这宝贝。”杨公泉笑道,把半枝瑶草放到老婆手上,“你好生收着,找个时间去镇上卖了,然后买房买地,好好过日子。”
   妇人慌忙细心拿帕子包了:“你也饿了罢?待我去弄些酒菜来,好好吃一顿。”
   杨公泉看着妇人出去了,一个人抱膝坐着,心下又后悔起来,觉得不该把那株瑶草便这样交付了老婆。肚中饥饿难忍,在榻上辗转反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 之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风吹窗纸,然而那声音却是一直前行到了门外,然后停住。杨公泉悚然惊起,在榻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听见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应该便是这里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道。
   “你没记错吧?你不过站在山上那么看一眼,就能摸黑找到他家?”反驳的却是一个女子,“万一错了,被人发现是今天从天阙那边来的,我们就麻烦了!”
   “嘘……”年轻男子让对方压低声音,道,“先看看吧。”

   那笙洗了很久,洗下满盆的灰尘污垢来,原本黝黑的脸登时变得雪白晶莹,虽然五官平常,但是长眉大眼,鼻子翘翘的,看上去倒也爽利喜人。她照照水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的颠簸总算到头了,也算看到了自己干净的脸。
   “姑娘生得真端正。”知道女孩子爱美,黄氏在一旁夸了一句,那笙美滋滋地擦干脸解散头发梳理起来,转过了身。然而转身之间,忽然呆住。
   慕容修也掬水洗漱完毕,散开一头墨也似的长发重新打了个髻。原本风尘仆仆的时候还不大显真容,如今一旦尘垢去尽,只见剑眉星目,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不过如此。
   那笙看得呆住,黄氏虽是快半百的年纪,此刻乍一见居然也看得发怔,说不出话来。
   慕容修转头一看两人,心下大窘,脸上不觉一热,忙忙进了里间。
   那笙还在发呆,黄氏却回过神来,拉了一把刚烧了水进来的丈夫,把他拉到厨下,压低了声音急急道:“老头子!这位慕容公子只怕有些怪异———生得也太俊了。”
   杨公泉怔了一下,失笑:“老婆子你年纪一把,怎生看到英俊后生也动心了?”
   黄氏摆摆手,示意他低声:“嘘……不是,我是觉得他俊得太过了。你不觉得那样的面容,活生生像个鲛人吗?”
   “鲛人?”杨公泉吓了一跳,立刻否认,“不对不对,鲛人都是蓝发碧眼,慕容公子可是黑发黑眼睛,和我们一样。而且,他明明是从天阙那边来,中州哪里来的鲛人?”
   “……这倒是。”黄氏想了想,依然心事重重,“私自收留鲛人可是死罪!老头子啊,我眼皮老跳个不停,只怕留下他们会引来大祸呢。”
   “胡说,哪有那么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运气不好撞上日子了。”杨公泉压低嗓子呵斥,但是忽然顿了顿,声音也犹豫起来,“不过……方才无意看见那小哥的耳后……似乎真的有鲛人那样的鳃。”
   “真的有?”黄氏也唬了一跳,“我就说他是个鲛人!这回可惹了大祸了!”
   “但是,老婆子你说,鲛人不是都和鱼一般全身冰冷吗?可
   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温的。”杨公泉分解,但毕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里也有点惴惴不安,“而且他的头发、眼睛,都不似鲛人的样子啊!”
   “反正是个祸患,还是不要往家里招了。”黄氏压低了声音。杨公泉为难:“人家救了我的命,总不能赶人家走吧?”
   黄氏冷笑:“救你命是顺手罢了,如果官府查过来,可是连坐的。那时候要赔老娘的命进去,一进一出,你说是赚了还是亏了?”
   “人家说不定不是歹人,是规规矩矩的客商。”杨公泉压低声音回答,终究没忘了爱财,低声道,“人家有一篓子瑶草哩!咱们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处?”
   “嘁!没见识的老骨头!”黄氏不屑地冷笑一声,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头,“指望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还不如……”
   “嘘。”杨公泉唬了一大跳,连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细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低声骂,“糊涂!你活得不耐烦了敢打人家主意?
   你知道那个慕容公子多厉害,连天阙上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气气说话!你几个胆子敢这么想?”
   “那报官如何?”黄氏想了想,继续出主意,“说这两人是今日从天阙那边过来的———让官府来,咱还能拿些赏钱。”
   “作死!”杨公泉冷笑,“我是和他们一路过来的,官府来了他们一攀供,还不把我也抓进去?”黄氏倒是不言语了,过了半天,笑了一声,道:“说得也是,老头子,去睡吧。”
   杨公泉叹了口气,也回房去睡,喃喃道:“不过这两个人的确来路蹊跷,留得久了也怕是惹祸……怎生打发他们快些上路才好。”
   虽然连日奔波辛苦,慕容修却没有睡着,睁开了眼细细听着外头谈话,脸色渐渐严肃。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年轻的珠宝商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过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后是莫测的新大陆。人心险诈,前途莫测,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了。
   这里是住不得了,到了明日就走吧,在人家发觉自己原来是个普通人,下定杀心之前。
   * * * *
   连日辛苦,那笙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慕容修推醒了那笙,连忙出屋,只见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三四样小菜、两双筷子、两碗稀饭。杨公泉站起来招呼慕容修和那笙吃早饭。两人洗漱后坐下,那笙便只管下筷子,慕容修拉住,横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杨兄为何不来一起吃?”
   “我和老婆子起得早,早吃过了。”杨公泉笑着推辞。慕容修暗自察言观色,见他说话之间并无不自然之色,心里防备稍微放下几分,然而还是细细看了看桌上饭菜,举筷每样尝了一点,确定无毒,才放开手让那笙下筷。
   “如何不见大嫂?”吃着饭,四顾不见黄氏,慕容修又问。杨公泉搓着手笑笑,道:“老婆子说两位一路奔波、衣衫破旧,去城里买几件我们这里的新衣裳给两位替换,也免得穿着中州式样的衣服走在街上显得触目。”

   “好呀好呀!”那笙虽然昨夜折腾了半夜,但毕竟天性爽朗,一醒来就恢复了活力,拍手,“你们的衣服是羽毛穿成的吧?很好看!我喜欢。”
   “那笙。”慕容修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如此,多谢杨兄和大嫂了———换了衣服,我们也正好继续上路。”
   “慕容公子这么快便要走?”杨公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慕容修点了点头,含笑道:“在下和一位朋友有约,得按时赶过去赴约才行。”
   “哦,如此,公子是个守信的人,倒不便耽误了。”杨公泉没料到对方只住了一夜便要走,倒是正和他心意,便正好顺水推舟。
   正说话,门一响,却是黄氏抱了一包衣物进门来:“住一夜就走?如何不多住几日?”慕容修见那花白头发的妇人满口留客,能揣摩到对方的心思,便是心里冷笑,然而口里只推说和人约好了日子,非得快点去城里不可,执意要走。
   黄氏一再挽留,无法,便只好解开包裹,拿出两件新买的羽衣来,定要送给两人穿上。羽衣一大一小,都是男式,上头还用金线绣了一支如意,做得十分精致。那笙看了喜欢,便抢过那件小的在身上比划。
   慕容修知道中州装束不好出门,这些衣服是必须的,倒不推辞,只道:“要杨兄破费,如何好意思?”便从袖中拿了又一支瑶草出来,作为酬谢。杨公泉笑得眼睛都没了,推辞了一番收了,便要两人换了新装出来看看。
   等穿出来,果然气象一新,两袭青衣,翩翩两少年。黄氏又殷勤指点两人将头发解开,重新按照泽之国的风俗编好,垂下来挡住耳朵。等装束妥当了,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笙看了慕容修半日,忽然道:“还是看着奇怪。”
   “哪里奇怪了?”慕容修转了转身,觉得并无不妥,奇道。
   “长得太好看了,挑眼。会被云荒的强盗当大姑娘劫了。”那笙开玩笑,看着他愠怒地涨红脸,连忙吐舌头,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上路了上路了!”
   慕容修无法,只好背起背篓,对着杨公泉夫妇作别。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去,杨公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手里的瑶草眉开眼笑,仿佛炫耀般对黄氏道:“谢天谢地,这两个灾星总算是送走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用太担心,你看人家还再给了一支呢,这回发财了!”
   “没见识的穷鬼!”黄氏啐了丈夫一口,从袖子里掏出一物来,往杨公泉眼前一晃,冷笑,“你看这是什么?”杨公泉夺了过去,定睛一看,失声道:“一万铢?你如何得来这许多钱!卖了我给你那棵瑶草也换不得这些钱啊!”
   黄氏得意洋洋,劈手夺回银票:“还是老娘有本事吧?你猜猜我今儿一早去干吗了?”
   杨公泉不解:“不是去城里替他们买衣服了吗?”
   “衣服是买了,老娘也顺路把他们两个卖了好价钱。”黄氏掩嘴笑了起来,看着道上快要走得看不见的一男一女,“我去和如意赌坊的总管说,从中州来了个带了一筐瑶草的珠宝商人,可是好大一票生意。你也知道如意赌坊暗地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罢?
   刚开始那个主管还不信,我把那支瑶草给他看了,他就不言语了,然后给了我一万铢。”
   杨公泉瞪了妇人半日,忽然笑了起来:“好歹毒的妇人!亏你想得出借刀杀人的把戏。”
   黄氏挥了挥手中银票,得意道:“这样既不用我们下手,也不用惊动官府,就能白白得这一笔———多划算。”
   杨公泉想了想,跺脚:“那么如何让他们走了?等如意赌坊那边人来了怎生交代?”
   “那还用你提醒?那边大总管早想好了。”黄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笑,“没见我给他们穿的那件新衣?上面绣的那个金如意就是做的暗号。桃源郡是如意赌坊的天下,这个记号一做,他们两人能跑到哪里去?而且听说他们还要去城里———如意赌坊正派人往这里来,这一下可是半路就送上门了。”
   看到两个人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子,黄氏回身,得意地笑:
   “老头子,你说咱们盖座啥样的新房子?住到城里去可好?跟着你这倒霉鬼吃了一辈子苦,也该好好享乐一下……”
   杨公泉跟在她后面诺诺,心里却是倒抽一口冷气,暗道:“乖乖不得了,这妇人何时变得如此歹毒!”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4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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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风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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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赌坊今日生意依旧很好,宾客盈门,喧闹非常。
   老板娘如意夫人坐在阁楼雅座上,挑起帘子,看着底下热闹的赌场,旁边的丫头给她打着扇子,捶着背。她喝了一口茶,眼睛逡巡了一圈,落在西南角那位客人身上。
   那位客人并不显眼,穿着普通,外貌也不出众,一幅不得志的样子,个子挺高,坐下来也比旁人高出一截子,喝酒喝得很猛,赌钱也赌得很猛,只是手气一直不好,和同桌几个人玩骰子猜点数老是输。
   让如意夫人注意到他的原因,却是跟在他身侧的深蓝色头发绝色少女,那样的发色让人一望便知是个鲛人,居然公然带着鲛人出头露面?要知道、在沧流帝国的条令中,鲛人只能呆在两个地方:叶城东市,或者私养的内室,绝不许上街和主人同行。然而那个少女仿佛却习惯了在人世走动,毫不拘谨,站在那名男子身后听从他的吩咐,给他倒酒捶背,口口声声叫着主人,恭敬顺从,看得旁边那些赌客垂涎欲滴。
   果然是世代伺候人惯了的鲛人,被训练得奴性十足……如意夫人冷眼看着,鄙夷地笑。
   “夫人,苏摩少爷醒了。”采荷过来,轻轻禀告。如意夫人连忙站起:“伺候少爷洗漱过了吗?快些迎来这里就餐。”
   采荷应了一声,却不走,迟疑着,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见采荷吞吐,如意夫人叱道,“快说,别见了鬼似的!”
   采荷定了定神,贴耳轻轻道:“但是昨夜去伺候少爷的银儿死了。”
   “死了?!”如意夫人也吓了一跳,脱口,“怎么回事?”采荷苍白着脸,显然惊魂未定:“奴婢也不知道……一清早去到少爷房里,就看见银儿裸着身子死在床上,手脚血脉被割破,满床是血。苏摩少爷已经起了,在内堂沐浴,洗下满桶血水来。吓得奴婢掉头就跑了。”
   “怎么……怎么这样?”如意夫人也听得呆了,“难道说……”
   “如姨。”还不等采荷回答,雅座珠帘忽然被人掀起。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意外地看见傀儡师走进来,连忙挥手让采荷退下,放下帘子,上去迎了他进来,恭谨地道:“如何自己过来?少爷眼睛看不见,万一……”
   “我看得见。”苏摩打断她的话,径自走进来,挑了个位置坐下。
   “你、你看得见了?”如意夫人眼睛闪出了亮光,过去看着他的双眸,惊喜交集,“少爷小时候就失明,两百年了……如今真的能看见了?!”
   “其实眼睛还是看不见的。”苏摩淡淡回答,深碧色的眸子黯淡无光,却精准地伸出手去,端起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但是我学会了不用眼睛看东西。”
   如意夫人满是喜悦:“恭喜少爷!少爷一回来,我们鲛人真的有望解脱了啊!”
   “解脱?我是永远不能解脱了。”傀儡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种种自厌、自弃和傲慢,有些烦躁地将脸埋入掌中,“如姨,我完了……我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少爷,怎么了?”如意夫人吃了一惊,连忙问,“就为银儿的事吗?一个小丫头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她服侍得不好就该死,少爷不用为此烦恼。”
   “不,她服侍得很好。”苏摩笑了笑,抬起脸来,声音忽然变得很怪异,眼色恍惚,“很媚,脸很漂亮,身子也温暖……如姨,你有没有觉得冷过……我们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吧,和鱼一样……但是为什么我常常觉得很冷呢?这些年来不抱着女人晚上我就睡不着。”
   听到那样恍惚的话,如意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年轻的傀儡师睁着空茫的眼睛,摆弄怀里的那个小偶人,偶人的手上也沾了血。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小偶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诡异地咧嘴笑了笑。
   “天!”如意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上杯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她直直瞪着苏摩怀中的偶人,惊呼,“它、它怎么在笑!”
   “阿诺很烦。我让它活过来之后,它就变得很烦……”苏摩毫不惊讶,漠然回答,狠狠转过手捏合了偶人的嘴巴,眉间却是刻骨的厌恶,“总是不停对我说话,总是想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上次它要非礼那个苗人女孩,这次,它又杀了银儿……我说抱着她我已经能暖和了,它却非要说人血才够暖……它喜欢人血。”
   如意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担忧地看着面前自言自语的苏摩,有些口吃地问:“你说什么?苏诺少爷活了回来了?他、他不是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吗?”
   “他是死了……”傀儡师抚摸着小偶人的秀发,喃喃道。那个小偶人面貌栩栩如生,和苏摩仿佛孪生兄弟,精巧得纤毫毕现,“我不要他被埋到土里腐烂掉,就把它做成了傀儡……我切断它的关节,用提线串着,让它动起来,像活着一样,到哪里都带着它……”
   “天哪……苏摩少爷。”如意夫人看到苏摩的神色,心底寒冷起来,低低惊呼。
   苏摩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后来我去了中州,学会了操纵死尸,阿诺就真的能自己动了……可是它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不听话……它太喜欢杀人了,一闻到血的味道就兴奋得不听我控制……它快要脱离我了,怎么办啊。”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低唤,想把眼前年轻人的神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苏摩少爷,别这样,不会有事的。”虽然暗自担心对方的精神状况,如意夫人依然柔声安慰着少主人,“你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要振作一点,很快复国军左权使他们就要来看你了,你可不能这样说话。”
   “复国军?”傀儡师怔了怔,喃喃自语,“复国,复国……是的,海国。他们都说我是海皇转世,说我是少主,但是,为什么非我不可呢?为什么要我复国?我不干。”

   如意夫人震惊地看着语无伦次的苏摩:“苏摩少爷,你是海皇的后裔呀!也是我们鲛人的英雄,大家都盼着你回来———百年来,你不是也为此一直修炼着的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除了复国之外,此生几乎无事可以做了。”苏摩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从秘密雅座的窗口向外看出去,看到天地尽头伫立的白塔。直到心里平静了一些,傀
   儡师提起引线,让偶人站到了茶几上。许久,淡淡地说:“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这个脑子只怕也快要到极限了,经常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如姨,你莫要当真。”
   看到如意夫人那张苍白的脸,苏摩抬手扶起了她,笑了笑:
   “复国军的使者什么时候来?是不是该准备一下了?”
   “那么少爷你……”诧异于对方片刻间的反常平静,如意夫人反而怔了怔。
   轻轻动着十指,傀儡师让桌上的偶人做出各种姿势来,淡淡道:“我没事……我还会有什么事呢?一切已经在开始之前结束了。”
   怀着莫名的担忧,如意夫人走出了秘座,迎面遇上了前来禀报的总管。
   “刚刚已经派人出去抓那个珠宝商人了,”总管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满身金光,“如果那老婆子的密报没错,这回可是头大大的肥羊啊,夫人!”
   如意夫人点点头,问:“给了那个老婆子多少?”
   总管搓着手,拿出一支瑶草:“一万铢,包括这个在内。”
   “唔……就让她美一阵子吧。”如意夫人接过瑶草,只是放在鼻下一嗅便辨明了真假,冷笑道,“等抓到肥羊再撕票,把尸体扔到那个老婆子家去,跟官府说那家人谋财害命,那一 万铢钱就是证据。”
   总管听罢,并不意外,只问了一句:“哦,官府那边?”
   如意夫人笑了笑,挥挥绢子:“官府那边我会去疏通的。这点事我还摆不平?”
   总管也笑了,弯腰领命:“是,是,夫人的面子,官衙上下谁不卖?属下这就去准备。”
   “慢着,”如意夫人叫住了他,“这事不急———镜湖大营来的贵客还没到吗?”
   总管搓着手,仿佛手上总是没洗干净,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还没到———奇怪了,属下一早派了人去城外候着,可水路和陆路都不见来。”
   “奇怪……左权使怎么会失约。”如意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秀眉蹙了一下,绢子在手指上绞着,“你再派人往城外远点的地方看看,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莫不是半路出了事?”
   “是。”总管领命转身,然而就在这时,如意夫人突然脸色大变,几步奔到了窗前,探出头往天上看。这时总管也注意到了天空中那如利箭般呼啸而过的身影,他扑到窗边,惊呼:“这是、这是……风隼?!”
   湛蓝的天宇下,一队巨大的黑翼掠过桃源郡上空,这些木质的机械飞鸟滑翔着,在半空里盘旋,发出尖利的呼啸。
   “他们出动了风隼!”如意夫人脸色苍白,手绢被生生扯裂,
   “是知道少主要回来了吗?他们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他们的?我们鲛人里面……复国军里面有叛徒吗?!”
   “夫人,事情未必这么糟糕。”总管搓手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肥胖的脸上,肉一跳一跳,“说不定他们并不是为此而来,不然为什么不直扑赌坊?”
   “哦……”如意夫人,看着在桃源郡上空盘旋不落的风隼,神色稍微定了定。
   “风隼,是来找空桑帝王之血的。”忽然间,秘座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苏摩挑开了帘子,站在那里,淡淡地说,“沧流帝国怕的是帝王之血,目下并不太重视我们鲛人。”
   “帝王之血?”如意夫人看着走出来的傀儡师,震惊地问,
   “难道、难道是———”
   苏摩点了点头,听着风里的呼啸,淡淡道:“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如意夫人和总管惊住。
   “那么说来,无色城已经迎入了第一个封印‘王的右手’?”
   回到雅座,听了幕士塔格雪峰和天阙上发生的事情,如意夫人惊诧道,“那么,外头的风隼为何还在桃源郡停留?”
   “他们应该是在找‘皇天’的持有者。”苏摩喝了一口酒,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笑了一下,“那个人既然能解开第一个封印,那么当然也能解开剩下的四个封印……‘皇天’将指引持有者去往那里。沧流帝国怕了吧?而十巫是绝不会让那个女孩子活下去的。”
   “苏摩少爷,你既然碰见了那个女孩儿,为什么当时要让她走掉呢?”如意夫人不解,“十巫如果杀了她,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吧?”

   苏摩拿着酒杯,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杯中嫣红色的美酒,摇了摇头:“如果我带着她走,必然会暴露我的行踪。她还没有能力隐藏掉‘皇天’的力量。而且她也未必会死,皇天不会轻易让持有者受到伤害,无色城里的空桑人也不会不管她。”
   “嘘……应该算是好事。”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外头的风声听起来也不那么刺耳了,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皇天’的出现引开了沧流帝国的注意力,两股力量交叠着同时进入云荒,少主的存在就被掩饰掉了……天都在帮我们呢。”
   “天?天算什么?”苏摩冷笑起来,一口喝干杯中的酒。静默中,楼下那帮赌徒的喧闹声便更加刺耳。
   “如何要开赌坊?”喝得太快,傀儡师微微咳嗽起来,问。
   “来钱快啊……只要赚钱,我什么生意都做:赌博、卖笑、杀人越货……”如意夫人笑了起来,摇摇头,低声道,“复国军要钱,而我们鲛人又都是奴隶。还能如何?”
   苏摩低下头,侧耳听着楼下不绝于耳的笑骂声、吆喝声,淡淡道:“要开这样一间赌坊,可不是容易的事吧?如姨好能耐。”
   如意夫人怔了怔,掩口笑了起来:“苏摩少爷果然目光犀利……不错, 如意赌坊当然有靠山,不然如何能在桃源郡立足?”
   苏摩没有问下去,然而如意夫人顿了顿,脸上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慢慢道:“我是高舜昭总督的……怎么说呢?下堂妾?”美妇笑了起来,用绢子掩住嘴角:“应该连妾也不算吧?鲛人怎么能做妾呢?只是女奴罢了。”
   苏摩回过头,用空茫的目光注视着童年时代认识的如姨,没有说话。
   “那时候舜昭被派往泽之国出任总督,迫于十巫的压力,把我从府中遣出,但私下给了我一面令符。”如意夫人微笑着,从密室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玉匣,“他说,如若遇到什么杀身之祸,而他又不能及时相助,那么,执此令符,可以调动泽之国下属所有力量。”一面的白玉令符,晶莹温润,放入了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中。
   “是双头金翅鸟———沧流帝国的最高令符。”如意夫人淡淡解释,“本来是伽蓝城沧流帝国的十巫赐予所派出的属国总督的最高权柄象征,在属地上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整个云荒,也不过五面。三面给了砂之国的三个部落族长,一面给了泽之国的总督。还有一面留在帝都,每当大事临头才会动用。”
   “总督权柄,作了鲛人的护身符?色令智昏。”
   如意夫人猛然收敛了笑容,毫不退让地说:“莫要如此说舜昭!如果不是十巫逼迫,舜昭他定然会如约娶我。”
   听罢,苏摩只微微冷笑:“如姨也昏头了吗?谁会真的娶一个鲛人!”
   如意夫人脸色苍白,却不敢冒犯少主,愤然而起,准备离席。
   “你看———人们只会那样对待鲛人……”苏摩没有留她,只是侧脸听着楼下的声音,淡淡地笑,隔着帘子指着楼下西南角一群狂热的赌徒,“鲛人只会被那样对待。”
   赌坊里,将黑衣人面前的最后一串钱扫过来后,看着囊空如洗的对方,赢得满面红光的光头赌徒听到大家起哄,咧嘴笑了,探过身去,一把将站在黑衣人身后的少女拉到了中间,“没钱没关系!压这个,算你五万铢!我们继续赌!”
   深蓝色头发的鲛人少女被粗鲁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到了人群中央,仿佛货物般被人围观着。无数双眼睛上下打量,那些赌徒啧啧垂涎。“压这个,压这个!”西南角的赌桌前,赌徒们红了眼,围得水泄不通,大声起哄。
   “五万……也值这个价钱了,是个女的,看样子又不到一百五十岁,相当年轻呢。”
   “嘿嘿,再过三十年大约就能拿到东市卖出好价钱了!”
   “就算她不会织绡,这几十年里光收收鲛人泪,拿去当明珠卖也有好几斛了。”
   “不过也太冒险了吧?脸蛋是不错,可身体有没有瑕疵要脱了衣服才看得出呢!”
   “对对,如果破身破的不正、两条腿不够直,那这个鲛人就不值钱喽!”
   光头赌徒出了价,眼睛发亮地等着对方答复,然而听得旁边围观的人那样议论,也有点动摇了,连忙追加条件:“当然,得先剥了衣服看看货色再给钱!怎么样?五万铢不算少了,你可还欠我三千铢呢,准备脱光了裤子还我吗?那也不够呀……”
   旁边围观的赌徒一阵大笑,输光的黑衣人满脸晦气,喃喃道:“唉,真是没办法啊……那个慕容小弟怎么还不来,害得我一边等一边就输了个精光!呸呸。”
   “怎么样?没钱就把这个鲛人奴隶卖给我吧!”光头赌徒洋洋得意,看着少女,目光淫猥,一步跨过去,准备撕开衣服当场看看货色,旁边一群闲汉又大哄起来。

   “哎哎,算了,汀,你就让他看看吧!”黑衣人想喝一口酒,晃了晃却发觉空了,丧气地扔到一边,吩咐那个蓝发少女,“让这位大爷见识一下你美丽的腿,啊?”
   旁边闲汉听得那个鲛人的主人都那么吩咐,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连别的桌上的赌徒都停下来,挤过来看热闹。
   雅座里,如意夫人皱了皱眉头,手用力握紧,然而终究不好插手赌客间的交易。
   苏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慢慢喝了一口酒,手指指着楼下,漠然道:“你看,在他们眼里,鲛人就不过是件货物而已。”
   光头赌徒一看黑衣人都同意了,眼光更为大胆,几乎要盯到少女的裙子里。
   “是的,主人。”听到吩咐,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居然毫不迟疑,恭谨地领命。退了一步,撩起长裙,整个赌场发出了尖叫和口哨。
   忽然间,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长裙飞舞,蓝发少女双腿闪电般连环踢出!
   盯得眼睛都要凸出来的光头赌徒尚未反应过来,那个叫“汀”的少女已经连着两脚:第一脚踢在裆下,第二脚正中胸口,把他庞大的身子踢得飞了出去,砸倒了大片看客。大家还未回过神来,只见那个鲛人少女已经停手,退回到了主人身侧。长裙垂地,冷冷看着周围。
   “怎么样?她的双腿美丽吧?”黑衣人拍手大笑起来,看着在地上捂着下体蜷成大虾状惨嚎的光头赌徒,“看清楚了?要不要再看一次?”
   “他、他娘的!居然敢偷袭老子?知不知道,老子我们是游侠儿?”光头赌徒断续地抽着冷气,被同伴扶起,目露凶光,“兄弟们给我、给我……”
   一听“游侠”两字,一群看客大哄,知道赌场里又要上演一场全武行,纷纷自动让出一块场地来。云荒大地上,连沧流帝国的律令都无法管束的便是这一群游侠儿。
   黑衣人不等他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不要看就算了,咱们要不要继续赌?告诉你,汀我是绝对不会‘卖’的,因为她不是货物。要赌就赌这个———”
   他抹了抹嘴边的酒水,伸手进怀里掏了半天,怔了怔,然后扒开了破衣,还是没找到,转头向身侧的蓝发少女,发火:“汀,我的剑哪里去了?你收起来干吗?快给我!”
   光头赌徒被他那么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虚更加暴怒,咆哮着:“兄弟们!给我把这个找死的家伙拖出去剁成八块喂狗!”
   和他同来的赌客纷纷拔剑,杀了过去。其他赌徒们慌乱地回避,要知道那些游侠儿都是游荡在云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连沧流帝国的严厉刑法也奈何他们不得。
   “呃……就这个,”在这个时候,黑衣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剑,啪的一声拍到了赌桌上,“压十万,干不干?”
   听得“十万”,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样的宝剑。一看之下不由同时发出了嘘声:哪是什么宝剑?
   只是一个银色的圆筒,光泽黯淡,分明是废铜烂铁。只是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京”字。
   光头赌徒那伙人冲到黑衣人面前三尺处,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般地呆住了,几双眼睛瞪得似要凸出来———光剑?
   传说中剑术造诣极高者可以用吞吐的剑气杀人于无形,因此根本不需要有刃的兵器,而这种光剑,就是为这种剑道高手所持
   有的,在云荒上不超过十把。
   光头赌徒一下子怔住,看到了银色圆筒上刻着的“京”字———忽然仿佛被人抽去了筋,呼啦瘫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西京大人驾到?小的们瞎了眼!”
   喧闹的赌场里顷刻间静止了,所有声音、动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赌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个落魄的黑衣人脸上,如若那人是块黑色的煤,在如此炽热的凝视下一定早已冒起了烟。
   西京,一个光芒四射的名字:游荡在云荒大地上,千万游侠中号称第一。身为前朝名将,沧流帝国通缉百年都无法奈何。前代空桑剑圣的亲传弟子!———那是所有习武之人仰望的神话。
   剑圣一门的传说,在云荒大地上已经流传了几千年。甚至在远古“魔君神后”开创空桑王朝的神话里,就出现了对剑圣的描述。
   剑圣一门,每一代都有男女两位剑圣,分别继承着不同流派风格的剑术。如同昼与夜、光与影一般并存。然而不知什么原因,自一百年前剑圣云隐去世之后,接替他的,便只有一位:剑圣尊渊,而另一位和他并称的女剑圣慕湮,则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尊渊这一代剑圣,也按惯例收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女弟子为白族郡主白璎,而大弟子西京,便是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名将。自从空桑亡国以后,最后一代剑圣传人便消失在了云荒大地上。游侠儿都在猜测,剑圣西京是不是用了“灭”字诀在某处避世沉睡,不愿意再回到这个由冰夷统治的帝国来。没有料到,在桃源郡的这个赌坊里,竟然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人物。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称是游侠的赌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竟敢在大人面前拔剑!请大人挖出我们的眼睛,把我们斩了吧!”
   “呃,你说得好夸张。算了,汀也踢了你两脚,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着面前那群游侠儿,抓抓头,拍拍赌桌上的剑,兴致
   不减:“咱继续来赌吧,用这个压十万,赌不赌?”

   “大人的光剑,任何一个游侠都没有资格碰上一下的!”听得
   西京如此说,那群赌徒反而更加紧张,磕头不停,“如果大人缺钱,小的们全部钱财都可以双手献上!只求大人收我们为徒!如果大人不答应,小的们就长跪在此!”
   游侠儿都是这样,把剑技看作高于生命的东西,而如果有幸能得到剑圣门下的传授,更是他们舍弃一切都愿意去换取的东西。
   西京看着地上那群人,那群游侠儿抬头看着他,那热切的目光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糟糕,又遇到了他最头痛的情况。
   “汀!快逃!”西京大叫一声,抓起光剑转身夺路而走。
   “是!”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应了一声,同时点足跟着主人掠起,两人身法都是极快,整个赌场里的人只觉一阵风过,已经看不到两人的影子。掠出了大堂,往大门边跑去的时候,汀一把拉着西京往楼上掠去:“这边,主人!”
   “干吗、干吗要上楼?”西京愣了一下,问。
   汀一边跑,一边回答:“我要看‘那个人’啊,主人!你忘了吗?”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上了二楼。明白了汀的意图,西京却蓦地在走廊里顿住了脚,淡淡道:“那么,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声:“主人……你、你还是不想见他吗?”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头发,眼里却渐渐腾起杀气:
   “嗯,我不想见那个逼死璎儿的家伙。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见那个家伙会……”
   “会如何呢?”本来平整的墙壁忽然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密室,拂起珠帘,年轻的傀儡师举步走出来,眼神空茫地看着黑衣剑客,“西京将军,好久不见。”
   苏摩出现的一刹,光剑瞬间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闪电,斩向年轻的盲人傀儡师!
   迎面而来的剑气逼得他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瞬间拂动起来,猎猎如旗。在如意夫人的惊叫中,苏摩面色丝毫不动,不还手也不抵挡。
   光剑抵着他的鼻尖凝住。但即使如此,强烈的剑芒还是在苏摩脸上割出一条裂痕,从额经眉心至颔,齐齐裂开,将绝美的脸
   庞划破成两半,血如同红珊瑚珠子一样渗出,凝聚在苏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种。”西京眼睛里满是鹰隼般的冷厉,他定定看着苏摩,许久,忽然冷笑,收剑。
   “主人!”汀心惊胆战地上来拉住他,“别杀他,他是我们鲛人的少主啊。”
   “嘿,我还未必能杀得了他呢,你担心啥?”西京甩开汀的手,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着拿起一瓶醉颜红,仰头咕嘟
   咕嘟大口喝了起来,“你看看他的脸吧!”
   汀转过头,不由轻轻脱口惊呼:只是一转眼,苏摩脸上的伤痕已经泯灭无踪!
   “好剑法。”苏摩淡淡笑,击掌,“不愧为剑圣门下大弟子。”
   西京冷笑一声,根本不理睬他,只顾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来看你们少主的吗?有什么事快办,我这壶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气,他一旦看某人不顺眼,便是费多少唇舌都不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
   对着苏摩行礼:“少主,我主人就是这个臭脾气,您不要介意。汀是鲛 人复国军下属第三队队长,特来见过少主!”
   如意夫人听此言,难掩惊奇:鲛人历来都处于严酷的奴役之下,难得自主活动。而二十年前那一场起义,又被沧流帝国派出的巫彭镇压下去,鲛人的数量经此一役减少了五分之一。十几年后才重新组建了复国军,为了防止沧流帝国发觉,编制极其严密,而每个高层战士更是隐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为后方负责粮草的主管,除了和执掌日常事务的左右权使直接联系之外,也不大了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么少主,看来非得让你们失望了。”苏摩漠然道,“你们把我捧上那个位置是你们的事。我绝不是什么‘英雄’。”
   汀听得瞠目结舌,偷偷瞥了一眼这个传奇人物。果然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英俊非凡,即使在鲛人一族中也无人能出其右。那种美是阴郁而苍白的,带着魔性和邪气。
   “苏摩少爷的脾气很怪,别被吓到啊,汀姑娘。”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来打圆场,拉起了汀,“放心,苏摩少爷将带领我们为获得自由、重归碧落海而战的!是不是,少爷?”
   听到如意夫人的问话,苏摩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抱着怀中的傀儡,漠然。
   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拉着汀退了出去:“汀姑娘,左权使也说今日要代表复国军来迎接少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到!我们出去吧,让苏摩少爷和你主人好好说话。”

   密室里,两人沉默着,气氛仿佛凝固了。
   喝完了最后一口醉颜红,西京满足地叹了口气,摸着肚子,斜眼看着对面摆弄着偶人的傀儡师,忽然冷笑:“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
   小偶人在桌子上欢快地翻着跟斗,一个又一个。苏摩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带着某种奇异的自厌:“我当然不是———将军才称得上那两个字吧。百年前叶城一战,足以名留史册。”
   “呃?”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受了恭维的西京尴尬地抓抓头,“那个啊……不是打输了吗?还有什么好提的。”
   “虽然那时候我还被囚禁在青王的离宫,但也听说了那一战。”苏摩聚精会神地操纵着偶人,淡淡地说,“听说当时四方属国都陷落了,而真岚皇太子认为空桑国内腐朽没落、积重难返,还不如灭亡,于是无心抵抗。叶城被围,将军带领三千殿前骁骑军对抗冰族十万大军,坚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百年前的事又重被提起,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那个啊……不管这个国家如何,百姓总是无错的。真岚那家伙那时候是糊涂了———而作为战士、为所效忠的祖国战斗到底,那不过是本分而已。”
   苏摩没有抬头,笑了笑:虽然这个人只是如此简单地一笔带过,然而无可否认的是他让百年前那一场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镜”之战出现了转折,从而名留史册。
   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着不知何处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的外来铁骑,荒淫腐朽的梦华王朝根本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战争开始的第二年,泽之国为求自保,首先归附了冰族,然后北方的砂之国几个部落相继脱离梦华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据,或是归附冰族。剩下以霍图部为首的几个部落做了抵抗,却根本不是冰族军队的对手。
   而最要命的是,没落的梦华王朝内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间钩心斗角,连新任军队统领的真岚皇太子都无心抵抗。
   冰族军队在十巫的率领下,摧枯拉朽地往大陆中心推进,很快对镜湖中心的伽蓝圣城形成了合围之势。
   伽蓝圣城对外惟一的通道是与叶城之间的湖底水道,若是叶城被攻克,则空桑人最后的土地帝都伽蓝便成了彻底的孤城。
   叶城是云荒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云集着最富有的商贾。战争开始后,城里到处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富商为自己的财富与人
   身安全提心吊胆,奴隶和鲛人则认为冰族也许能让他们从被奴役的生活中解脱,于是这些人都暗地里准备里应外合。
   这样的情况下,十巫认为叶城内无强兵、外无援军,人心惶惶,攻克不过旦夕之事。何况,兵家看来,攻城时攻守双方兵力
   三比一以上便有获胜的把握,而叶城守军不到七千,在冰族十万大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开始的确如十巫所料,叶城守军不到十日便伤亡过半。多处城墙被炸开缺口,甚至冰族两个小队的战士已经突破上了叶城城头,撕开空桑人的防线。
   “日落之前,叶城城门将为您打开。”向金帐中智者汇报战况的长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可能。”
   此时,登上城头那一队冰族战士纷纷滚落到了城下,城头号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闪动交替,忽然间甲胄的色彩变了。
   “骁骑军!殿前骁骑军来了!”叶城中爆发出了欢呼。
   巫咸脸色苍白,震惊地喃喃道:“骁骑军?他们还是派出了骁骑军?!”
   开战以来所向披靡的冰族军队,在叶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惨败。眼看叶城快要攻破,骁骑军却通过湖底水道及时赶到,迅速和疲惫不堪的守军接防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冰族噩梦的开始:只有三千士兵的骁骑军,首轮投入战斗不过一千多人,平均每人防守着两丈长的城墙,平均每人要面对至少二十名的敌人!战斗从早上打到黄昏,
   冰族攻城的军队倒下一批又一批,尸首堆积如山,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队,在和骁骑军短兵相接的白
   刃战中如沃汤泼雪,化整为零地被就地歼灭。
   看到迅速逆转的战况,十巫目瞪口呆。进入云荒到现在,他们从未看到空桑中有这样强大战斗力的军队!
   “看到了吧?这才是当年星尊帝时代征服云荒和四海的空桑战士……可惜这个荒淫糜烂的帝国里,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往日的荣耀了。”金帐中,智者轻叹,估计着战况,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于是,僵持第一次出现在双方之间。
   叶城虽然于一年后告破,但那一场守卫战,却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镜之战”中的转折点。空桑人被摧毁的信心开始恢复,叶城告破之后,在真岚皇太子的亲自指挥下,伽蓝孤城坚守了十年之久。
   听着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对方的咽喉,苏摩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偶人,蓦然问了一句:“听说叶城攻破之时,三千骁骑只剩你一人?”
   一席话如芒刺在胸,黑衣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很痛苦吧?听说叶城是从内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联合起来出卖了叶城。”偶人摆出一个痛苦抽搐的姿势,跌倒在桌上,“那一日,商会借着犒劳军队,在骁
   骑军的酒里面下了毒……上千战士就这样倒下了。叶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冰族军队全歼了骁骑军。你看,无论果壳多坚硬如果果子是从里面开始腐烂的话,也无济于事啊。”
   “住口。”锡制的酒壶在西京手中慢慢变形,沉声喝止。
   “我还记得你单身回到伽蓝城请皇太子赐死的情形,多么耻辱啊!”苏摩仿佛没有听见,反而笑起来了,继续道,“所有下属都战死了,作为统帅却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死呢?就因为你是个滴酒不沾、自律极严的将军?”
   “住口!他妈的你这个瞎子给我住口!”黑衣剑客暴怒,将捏扁的酒壶扔到苏摩脸上,酒水泼了苏摩一脸,顺着苍白英俊的脸滴落。
   然而,苏摩毫不动容,淡淡道:“但让你痛苦的不止于此吧?
   叶城陷落以后,为了报复,冰族进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数富商,无数平民奴隶被杀,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为什么不举家逃走呢?”
   “可惜真岚皇太子不肯用死刑来结束你的痛苦……所以让你痛苦的事情还是接二连三。”似乎对往日了如指掌,苏摩说着,
   声音有些颤抖,“你惟一的师妹从白塔上跳下来自杀了;伽蓝城里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杀鲛人泄愤,你却无力阻止……最后你擅自开放地底水闸,放走水牢里的大批鲛人奴隶。这一次,真岚皇太子也无法袒护于你,只好剥夺了你的一切爵位,永远放逐。”
   “那以后你去了哪里呢?谁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剑圣的‘灭’字诀在某处避世沉睡吧?然后在醒来的间隙偶尔游走
   于云荒大地,成了一名游侠。百年来,你的岁月却是凝定的,所以保持着这样的面容。”

   终于说完了,苏摩摸索着拿起了一杯醉颜红,对着西京举了举,微笑道:“为往日,干杯。”
   西京没有动,看着这个英俊的傀儡师喝下酒去,眼里雪亮。沉默地对峙了许久,忽然,落魄的剑客笑起来了,手腕一动,将银色的光剑在手心抛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老实说,
   老子他妈的真想一拳打到你这张脸上!”
   “打啊!”苏摩微笑着,挑衅似的回答,隐隐间居然有热切的表情。
   西京一声长笑,侧身向左滑出,闪电般反手拔剑,铮的一声,白光吐出。
   桌上的偶人被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十只式样各异的戒指在空气中飞旋而来,方向、力度完全不同,带动着透明的丝线,宛如锋利的刀锋般切割而来。
   “糟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听到外面的声响,汀急得想冲进去。
   “别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皱眉,“他们两人动上了手,谁还能拉得开?”
   “不行呀!这样下去,主人和少主会受伤的!”汀跺脚。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么,你希望哪一个受伤呢,汀姑娘?”
   汀忽然呆住,说不出话来。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着少女,尖尖的指甲几乎要把鲛人少女的手臂掐出血痕来,“你忠于‘主人’,还是忠于我们鲛人一族?”
   蓝发少女张口结舌,脸色渐渐苍白:“不,主人他不会这样……他是我们 鲛人的恩人哪!他以前一直知道我是复国军的人,也没有反对啊……”
   如意夫人美艳的脸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压低声音,几乎是逼迫般地:“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若伤着了或杀了少主,你如何?你要学你那个叛国的姐姐吗?”
   “我……”汀脸色惨白,手剧烈地发抖,低声道,“我杀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面露微笑,放开了蓝发少女,抚摸着她的秀发,“好孩子。你和你姐姐终归还是不一样的。”在她的低语中,密室的门轰然倒了,一个人踉跄着破门而出,勉强站定。
   “主人!”汀一声惊叫,冲上去,看到主人脸上裂开了一道伤
   口,血流满面,非常恐怖。
   “好!”西京推开她,却是将光剑换到了左手,抬起受了伤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室内漠然而立的傀儡师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缓缓开口:“好
   一个‘十戒’,好一个‘裂’!”
   “好快的‘天问’。”退到了密室角落的苏摩淡淡道。
   “汀,我们走。”西京手腕一转,喀嚓一声收回光剑,对着蓝发少女吩咐,“我不想跟不像人的人呆在一起。”
   “呃?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如意夫人奔入密室,看到毫发无伤的傀儡师,欢呼:“苏摩少爷,你居然能赢西京吗?!”
   苏摩没有回答,弯腰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剑削断落地的戒指。他缓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无名指指根上冒出了一道血丝。
   被斩断的引线另一头,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也有血迹透出!
   “苏摩少爷,苏摩少爷?”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师。
   苏摩忽然回手捂住自已的右肘,指间鲜血淅沥而落。
   “主人,我们不在赌坊等慕容公子了吗?”出得门来,汀惴惴不安地问,“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伤也要找个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剑客皱眉,断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么近!”
   “呃?”汀一愣,不明白方才主人就已经说过一遍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仰头,迟疑着问,“主人、主人是骂苏摩少主不是人吗?主人看不起鲛人吗?”
   “想哪里去了,”西京无奈地皱眉,拍拍汀的肩膀,“我是说他没人味儿,这样的人还是人吗?可怕……他内心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汀莫名地看着主人,从怀中拿出手绢给他擦着脸上的血,惴惴不安,“主人,你不喜欢苏摩少主?你、你会杀他吗?”
   “杀他?”西京一把拿过汀的手绢,粗鲁地三下两下擦干净,
   “他不自杀就是奇迹了!”顿了顿,握着染满鲜血的手绢,看着一脸惊讶的汀,落魄剑客沉吟着,苦笑道:“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伤到。能有个
   那样的对手很难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着西京,忧心忡忡。
   西京用手巾胡乱包扎着右臂的伤,吩咐道:“汀,你回如意赌坊看看慕容那个小子来了没,我就不去了。还有……”西京沉吟了一下,脸色凝重,“还有,你回去告诉那个家伙,要他小心
   一些:如果不趁早斩断引线,他迟早要崩溃!那法子太恶毒,难怪他越修炼越不像人了。”
   “什么法子?”汀依旧莫名。
   西京苦笑,拍拍汀:“丫头,看到那个小偶人了吗?”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模一样。”汀点头,“孪生兄弟一样,好可爱!”
   “可爱?那就是‘裂’啊……”西京叹了口气,脸上有忧虑的神色,“没听过吧?我本来也以为不会有这种法术的———那个家伙,是把自己魂魄神智硬生生分裂开来,把另一半‘恶’封入了那个傀儡里啊!然后通过本体,用引线操控傀儡杀人。”
   “为什么要分裂开来呢?”汀听得目瞪口呆。
   “大约是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点点头,沉吟道,“虽然我学的是剑道而非法术,却也略知一二。所有法术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所以,许多修炼法术的人,到最后无法再进一步,就是因为承担不起施法同时带来的巨大反击。”西京对着汀解释道,目光中有敬畏之色,“如今苏摩硬生生将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来,封入傀儡体中,用傀儡作为替身来承受反噬,那么他就可以无止境地提高自己的法术……一百年来,他大约就是这样修行的吧?”
   “难怪少主这么厉害。”汀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这样有什么坏处呢?”
   西京微笑着摇摇头,“后果是很可怕的……苏摩自以为能控制那个傀儡吧?却不知在他本体修炼提高的同时,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同时积累,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到最后是他控制那个傀儡,还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说不定了……”
   “啊?但是、但是那个傀儡,本来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吗?”汀还是不解,“怎么会有谁控制谁呢?”
   “傻瓜,一个是‘本来’的他,一个是‘恶’的他,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相反的魂魄激烈争夺着,你说会最后如何?”黑衣剑客叹了口气,问。
   汀怔住,半晌,才喃喃道:“会……发疯。”
   “必然会。”西京缓缓点头,目光却是雪亮的,“目下看来,苏摩还能控制那只傀儡,但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如果不尽快斩断十戒上相连的引线,全面的崩溃也是迟早的事了!”
   “天啊,我马上去和如意夫人说!”汀惊住,跳了起来,“得让少主切断那些引线!”
   西京叹息,摇摇头说:“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他哪里肯啊……事到如今,引线一断,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积累的力量便要随之散去,全身关节尽碎,筋络齐断,成为一个废人———那个孩子这般孤僻桀骜,哪里会肯……”
   风里的呼啸声还是隐约传来,那些风隼似乎往东边去了,变成了小黑点。仰头看着云荒湛蓝的天宇,剑客缓缓叹息:“那家伙对谁都是毫不留情……当年阿璎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样,那也是劫数吧。”
   长风吹动剑客的发丝,看着天宇,他微笑起来了:“明庶风起了……从东边来的青色的风啊。汀,春天到了。”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5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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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云 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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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了杨公泉家,两人急急赶路。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慕容修看到那笙没跟上来,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停在岔路口,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呃,慕容,好像很不妙呀。”那笙聚精会神地看着散落的蓍草,卜了一卦,“如果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我们别去桃源郡城了吧。”
   慕容修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自称会巫卜,其实这种混饭吃的半吊子的神婆他看了不知有多少。他不耐烦地摇头说:“不行,我约了人,必须今晚赶到桃源郡府里去!”
   那笙看他黑了脸,心下有点怕,跺了跺脚,无法可想,只好垂头丧气地跟上。两人默不做声地走了一程,那笙脚有点痛了,不停斜眼觑着慕容修,看他还是沉着脸,便不敢开口说要停下来休息。
   就这样,一路走来,渐渐前方已是一片荆棘林,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倒刺,寻觅着草丛中的路径。慕容修走得快,几乎要把她甩下,那笙心下一急,往前跑了一步,不小心“嗤啦”一声衣服就被钩住了,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最后还是被硬生生扯下一块来。
   看着崭新的羽衣缺了一块,那笙大为心疼,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慕容修急匆匆折返,脸色苍白。
   “嘘!”她刚要开口,慕容修伏身捂住她的嘴,急急道,“别出声,有人追我!看来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强、强盗?”耳边听到有一批人走近,那笙结巴地问。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追进了林子,越来越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细细搜索着。
   “妈的,明明刚才迎面已经遇到那个小子了!居然一回头就跑了,机灵得和兔子一样!”
   “别急,这林子不大,荆棘又多,他跑不了,我们慢慢搜。”
   “奶奶的,耽误了时间总管又要骂我们饭桶———拿到那小子,非砍残了他不可。”
   说着,这群人迅速呈扇形散开,慢慢打草搜树,脚步声渐渐走近。
   那笙立时联想起天阙上那一群残暴的乱兵强盗,只吓得手心冒冷汗。忽然慕容修将篓子里的那一袋瑶草拿出,放入她怀中。
   疑惑的那笙正想问明原由,慕容修低声道:“等一下我跑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原地别让他们看见。好好拿着这个褡裢千万别丢了,雪罂子也放回你身上,免得落到他们手里……”
   “唔!”听到那样的安排,那笙用力摇头表示反对。
   “笨蛋,你赶快去如意赌坊找西京来!我会沿路留下记号的。”慕容修狠狠按着她的头,在荆棘下急急吩咐,“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了,不许不听!不然两个人一起死!”
   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再多话,一把将那笙按到荆棘底下,背起那个空空篓子,跳起身,迅速往荆棘林外跑去。
   “在那里!在那里!”果然一动就被对方看见,那群强盗立刻追了上去。
   那笙大急,想站起来跑出去,然而荆棘钩住了她的衣服和头发,等她好容易站起来时,那群强盗已经追了出去,往大路上跑去。

   “慕容修!慕容修!”她站起来大叫,衣襟上的东西就落到地上:一个褡裢,一个用铜簪子穿着的雪罂子,还有那本《异域记》———那几乎是慕容修的全部家当了。
   “笨家伙!”想起方才的事,她就不快,站在荆棘林中,把包着的右手举起,放到眼前呆呆看着,忽然眼睛就红了一下,忍不住想哭。
   “要是我告诉你我有‘皇天’,就不用逃了啊!怎么就不听我说完就跑出去了?还扔了一堆东西给我背!”那笙喃喃说着,用力踢着地上的土,哭了出来,“该死,该死!我不该瞒着‘皇天’的事情!这一回害死他了!”
   忽然间,那笙感到了彻底的孤单和无助,一边解被钩住的头发和衣服,一边呜咽着。悔恨了半天,好容易解开了那些倒霉的钩刺,已经衣衫褴褛发如飞蓬,这时突然想起了正事:“啊,如意赌坊,西京……救命。”
   不敢怠慢,她背上褡裢,收起雪罂子和册子,跌跌撞撞爬起来走出林子,沿着大路往前走,忽然惊道:“糟糕……我可不认识路。这回完了。”
   薄暮时分,如意夫人打点好了苏摩那边的事情,下楼来招呼生意,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听得有人在头顶上轻唤她,美妇吃惊地抬头,四顾,顶上华丽的锦帐撩起,一张少女美丽的脸探了出来———梁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汀?”她吃惊地问,没料到这个蓝发少女还留在如意赌坊。
   “如意夫人。”汀确定那群光头游侠儿都不在了,看了看周围,轻轻跃下地。
   如意夫人奇怪地看着她,问:“你怎么没有走?呆在那儿干吗?”
   “等人啊!”汀无聊地叹了口气,左顾右盼,“呆在梁上容易看到所有人———我等了整整一天了,还不见那个人来。主人答应做那个中州来的家伙的保镖,这回可有的受了。”
   “哦,”如意夫人掩口笑起来,“能请动西京出手,雇主一定塞了很多钱吧?”
   “才不呢……主人这次是一文钱不收,看来还要倒贴。”汀脸色有些复杂,叹息,“没办法,因为他欠红珊好大一个人情,人家让他帮忙他能说个‘不’吗?”
   “红珊?”听到那个名字,如意夫人霍然记起了这个同族颇负盛名的姐妹,“她以前似乎也跟过西京大人吧?可她不是二十多年前嫁人去了中州吗?据说那个中州人用天价为她赎了身,注销了丹书上的名字。”
   “嗯……我们鲛人里,也许她的命最好吧?”汀微笑起来,脸色复杂,“堂堂正正嫁了人,跟着丈夫安家立业,生子哺育……如今她儿子都长大成人,回到云荒做生意了,所以红珊才来拜托主人照顾他呢。”
   “什么?”不知为何,如意夫人心里一跳,脸上色变,“红珊的儿子?最近他到云荒来了吗?他叫什么名字?”
   “慕容修。”汀没有注意到如意夫人的变化,随口回答,“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今天到了桃源郡。他和主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可居然迟到,真是的。”
   “糟糕!”如意夫人一拍扶手,惊呼。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转头:“怎么了?”
   “可能办错了事……”如意夫人喃喃道,连忙转身,吩咐一个看场子的小厮,“快!去叫总管过来,有急事!”然而,不等小厮去通报,主管胖胖的身躯从后面闪了出来。
   看到汀在旁边,他走到如意夫人耳边,压低声音禀告:“夫人,那个中州来的人抓到了,但是货没在他身上!小的们正在地窖里用刑,不怕那家伙不吐出放哪儿了。”
   如意夫人脸色阵红阵白,连忙道,“快停手!不许用刑!快放了他!”
   主管吃了一惊,眨巴着细细的眼睛:“夫人,放了?好肥的一只羊啊。”
   “蠢材!什么肥羊?那是自己人!”如意夫人柳眉倒竖,忍不住扇了主管一巴掌,打的他满脸肥肉震颤,“他母亲是鲛人!怎么不调查清楚就劫了?还不快给我放了!”
   连声答应着,主管捂脸狼狈,心里咒骂哪有抢劫还要先调查清楚人家祖宗三代的?然而看到如意夫人发火,他忙不迭地跑下去放人。
   汀慢慢回过神来,指着她,因为错愕而有点结结巴巴,“你们、你们……劫了慕容修?怪不得他没来,原来是你们半路劫了他?”
   “误会,误会而已……”精明干练的如意夫人从未有这一刻的狼狈,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苦笑道,“你也知道我们什么生意都做,他又带着重宝……真是见笑了。”
   “可真糟糕。夫人,你快好好安抚慕容公子吧!”汀也苦笑起来,“万一主人看到他要保护的人被你们严刑拷打,脾气一上来,我拉都拉不住啊!”
   “好,好,我马上去。”如意夫人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却嘀咕道:“货不在他身上?人不是有两个,怎么少抓了一个?那么是在另一个同伴身上吗?”
   带着瑶草的那笙,此刻还在离郡城十多里的荒郊野外,孤身迷了路。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四野暮色合璧,风也呼啸起来。那笙拉紧了破得满是窟窿的羽衣,背着满褡裢的瑶草,走在茫茫
   荒野中又急又怕,跺着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赶不及去如意赌坊误了慕容修的性命。
   “对了,沿着水流走……或许可以碰到人家问问路?”听到远处水流叮咚,那笙终于有了个主意,眼睛放亮,立刻拔脚循着水声走了过去。
   那应该是青水的支流,水色青碧,掬起喝一口,甘美温暖。那笙沿着水流走了几步,看见青色的水面上,散落着点点嫣红的桃花花瓣,美丽得很。
   “云荒也有桃花?”那笙一路走,一路诧异地四顾,却没看见周围有花树。
   “奇怪。”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想捞一片上来。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漂浮的桃花花瓣一触及她的手指,纷纷沉没到了水里。
   “哎呀。”她再去抓,花瓣仿佛活的一样,纷纷散开,沉没,非常好看。这时,水上漂来一物,她顺手捞起,却是一件衣物,上面有淡淡的殷红色。
   “啊,附近有人!”那笙精神一震,整整衣服,沿着水流小跑起来。跑出十几丈的时候,转过一丛芦苇,果然看到了前方河岸上有个人。
   “喂!”那笙喜不自禁,一边跑一边招手,上气不接下气,
   “喂,请等一下!”

  那人显然听见了她的招呼,然而不知为何,看见她跑过来,忽然就纵身跳入水中。
   “喂!喂!你、你干吗?”那笙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只见水面镜子般裂开,跳水之人无声地沉没了下去。
   “糟了,要寻短见!”那笙眼看那人沉入水中,只余下一头长发载沉载浮。她来不及多想,甩了褡裢,一头跳入了水中。好容易到了那人身侧,伸出手去拉的时候,手忽然一紧、却被那人一把拉住。
   “放开、放开……”那笙觉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冒出水面吸了一口气,就又被那人死死拉着,沉甸甸坠入水底。
   那人的长发在水里漂散开来,奇怪的深蓝色。挣扎之间,透过水藻一般拂动的发丝,那笙看到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充满了杀气。那双手狠狠按住她,往水底摁去。
   那个人、那个人是故意的?她、她为什么要杀她……那笙在水下大口吐着肺里的空气,眼前浮动过大片的嫣红色的桃花———意识恍惚的刹那,她认出来:“原来是、原来是水母啊……”
   神智一涣散,每一口呼吸都呛入了水,她懊恼: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在这里送命了?慕容修……慕容修还在那一帮强盗手里!
   念及此,一股不甘顿时涌起,用尽了全力乱踢乱动。忽然,不知她踢中了哪里,那人全身猛地震了一下,手松开了,整个人往旁边漂了开去,清冽的水中漂散一路的血红。
   那笙顾不上别的,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奋力朝岸边游去。爬上岸,她看见自己下水时甩下的褡裢扔在数十丈外,原来水底那一路挣扎,居然不知不觉顺流漂下了那么远。
   简直是死里逃生,那笙连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向褡裢那边。
   确定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一连呕出了几口清水,感觉筋疲力尽。
   斜阳快要隐没在西边山头,从这里看过去,天尽头的白塔高入云霄,一群群白色的飞鸟绕着它盘旋,翅膀上披着霞光,宛如仙境。
   然而,在这个桃源仙境般的地方,她这几日来遇到的人和事却居然和纷乱的中州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加危险和邪异。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傀儡师的话忽然又跳了出来。经历了那么多颠沛流离,她从未退却过,但是在水底余生的刹那,筋疲力尽的那笙感到了灰心。
   方才那个奇怪的人没有再上岸,然而那笙还是提心吊胆,她离开河边,走出一里地,到了一处浅滩上,才松了口气。停下来辨别路径,却发觉已经迷路。漫无目的地乱走,真不知何时才能到桃源郡城。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出来,一下子跳开。
   一个人躺在那儿。应该是被水冲上来的,身子斜在滩上,肩膀以上却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头发随着河水拂动冲上岸来,奇异的深蓝色。
   “呀。”那笙认出了这是刚才水底要淹死自己的那个家伙,吓了一跳。
   然而那人躺在那儿,仿佛死了一般,身下一汪血红色的河水,脸衬在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内,显得更加苍白,却又是令人侧目的美丽。
   “活该,真的淹死了?”那笙舒了一口气,退开几步,喃喃自语,“真是的……干吗平白无故地要杀我?”
   正在这时,那人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退后几步。那人除了动了一下手指之外身体其他部位都一动不动。她松了口气,觉得有些不忍———想起方才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溺死自己,那笙打了个寒颤,犹豫着不敢上前。犹豫间,看到了自己包扎着的右手,眼睛一亮:“对,我怎么又忘了?我有‘皇天’护身,怕什么?”
   于是壮着胆子,涉水过去,俯身用力将那个人从水中拖出来。粗心的那笙 忘了想想,如果“皇天”像方才溺水那样都不显灵,她又该如何?
   幸亏那个人的确是奄奄一息,被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动也不动,手足如同冰一样寒冷,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啊,不会已经淹死了吧?”那笙喃喃自语,忙不迭地将那人扶起,靠在河岸石块上,拨开那一头颜色奇怪的头发,探了探鼻息,一丝丝冰冷的气流触及她的手。
   “还好,有救。”那笙长长舒了口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忙脚乱地扶起那人,拍他后背,想使他呛出水来,然而折腾半天也不见他吐出一点,却因为那毫无章法的猛烈动作,使她低低呻吟了一声。
   那笙听他出声,惊喜道:“哎呀,你醒了?”
   嘴这样说着,她却退后几尺,生怕那人又忽然发难。
   “呃……”那人发出痛苦低呼,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刚开始时是散乱的,然后慢慢凝聚起来,落到那笙身上。那笙碰到他的目光,紧张又窃喜:“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
   “淹……死?”那人终于出声,声音却有些低哑。他奇异地打量着那笙,忽然,目光里再度闪过痛苦之色,低低问:“你、你不是……不是沧流帝国派来的?”
   “沧流帝国?”那笙愣了一下,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不,我是中州来的!半路被强盗抢劫,迷路了。请问一下姑娘,你知道往桃源郡城怎么走吗?”
   “中州?”那人重复了一遍,怀疑地看了看那笙,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全身颤抖,慢慢缩成一团。那笙吓了一跳,也忘了躲避,忙忙地过来拍着她的后背:“快吐出来!你一定呛了很多水了,不吐出来不行的!”
   一语未落,那人突然出手,卡住了那笙的脖子,把她按到了地上!
   “你、你……”没料到自己真的会被二度加害,那笙急怒交加,喘不过气来。咽喉上的手一分分收紧,那人的手劲大得出奇,那笙无法挣脱,快要窒息。

   “真的是普通人啊?……对不起。”就在那笙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沉重地瘫了下来,倒在了她身上。忽然一声尖叫,原来那人背心深深嵌着一支箭头,满身的血。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人呼吸越来越微弱,那笙终于不再犹豫,闭着眼睛,一咬牙狠狠拔出了那支箭。
   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奇怪的是,那居然是没有温度的、冷冷的血。
   箭头拔出的刹那,那人大叫一声,因为剧痛而从昏死中苏醒过来。那笙吓白了脸,急忙从衣服上撕下布条堵住那人背后的伤口,鲜血仍然不停涌出。
   “别费力了……”忽然,那人微弱地说了一句,“箭有毒。”那笙大吃一惊,她捡起那一截箭头,看到上面闪着蓝莹莹的光芒,果然是用剧毒淬炼过。“你、你得罪了谁?被人这么追杀?”
   “拿、拿来……”那人勉强开口,伸出手来,“让我看看。”那笙把箭头交到那人手里,她仔细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涣散:“哦……‘焕’,是他、是他。破军少将。”手忽然一垂。
   “喂,喂,姑娘你别闭眼!”那笙看到她眼睛又要阖上,心知不好,连忙推她。
   那人勉强振作精神,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那笙。”那笙老老实实回答,同时翻开包袱找东西给她治伤。
   “那笙姑娘……”那人撑起了身子,费力地开口,“你、你能否帮我带一个口讯,去桃源郡……如意赌坊?”
   “如意赌坊?”那笙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里呀!但是迷路了……你认路吗?”
   那人点点头,手指缓缓在河滩上划着,画出一张图:“你从这里……沿河一直走,五里路,左转……咳咳,然后、然后看到一条大路……就是进城的路。”
   如无头苍蝇般奔波了半日的那笙,此刻终于知道方向,大喜过望,“多谢姑娘了!”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
   此时,那笙正扯开“她”上身的衣服,准备包扎伤口,一听
   那人的话猛然呆住。虽然不像汉人女子般腼腆拘谨,但她还是闹了个大红脸,口吃:“你、你……你是男的?”
   那人似乎已经衰弱到了极点,没有开口回答,只是缓缓摇头否认。
   “呃,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那笙糊涂了,摸了摸那人的额头,没有发烧。
   “我是个鲛人……”看到这个中州少女的神色,联想起方才她居然会问自己是否“淹死”,那人苦笑起来。不等那笙再问,已断断续续道:“请、请你去如意赌坊,找如意夫人……说,炎汐半途遇上了风隼战死,无法、无法前来迎接少主……”
   那笙认真记着他的话,只是重复:“炎汐,半途遇上风隼,死了,没办法来———是不是?”
   “嗯……”那人神智再度涣散,用了最后的力气,将那支箭递给她,“带、带回去……给我的兄弟姐妹……告诉他们,小心
   ……小心沧流帝国的云焕少将。”
   “啊?你说什么?”那笙怔怔地接过箭头,看到上面刻着的一个“焕”字,脑子才转过弯来,“你就是那个什么炎汐!是不是?”
   那个人微微点头,为这个中州少女如此迟钝而焦虑。毒性迅速发作起来,蔓延到了全身,他只觉得力气慢慢从这个身躯里消失,喘息着道:“拜托了。我死后,可以把我的双眼挖出来,送给你,算是报酬……然后,不要埋葬我……请把我扔到水里去……”
   “什么?”那笙听得毛骨悚然,跳了起来,“挖出双眼?胡说八道……呸呸,你才不会死!”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那人还要说什么,那笙已经解开褡裢,抓了一支草出来:“你看,你看,这里有瑶草……有一包瑶草!所以,别担心。”
   一边说,一边把那支瑶草嚼碎了,敷到他背后的伤口上,虽然这是慕容的东西,但是人命关天,此时也顾不得了。
   “瑶、瑶草?”看到居然有那样灵异的药草,那人昏暗的眼神亮了一下,显然也是大出意外,然而转瞬黯淡了,“没用……瑶草、不能治这种十巫炼制的毒……”
   “呃?不会吧!”那笙正要把另一支瑶草送入炎汐口中,听他那么一说,愣住了,“他还说瑶草能治百毒!怎么还是不行?”
   “因为箭上是十巫炼制的毒,”炎汐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睛缓缓阖起,“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那笙急了,凑过去听,然而炎汐只是淡淡道:
   “说了也无用……你、你快去如意赌坊吧……这个,送你。”不等那笙发问,他用力抬起手,挖向自己的双目。
   “哎呀!你干吗!”那笙吓了一大跳,连忙扑过去打开他的手,“住手,我才不要!”
   “哦……”炎汐垂下手,点点头,仿佛更加确认什么,“托付给你,果然、果然没错……你不知道吧?鲛人的眼睛叫做凝碧珠……如果挖 出来,比夜明珠都贵重……价值连城……”
   “血淋淋的,再值钱我也不要。”那笙想起挖出来的眼珠,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么……没什么可以报答你了……”炎汐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催促,“快走吧……我怕、风隼还会过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那笙心下也开始担心慕容修的安危起来———方 才自己是迷了路,无可奈何被困住,如今知道了路,真是恨不得立刻飞了过去找到西京。
   她重新打了个包袱,背起了褡裢,准备上路。
   回头看见河滩上半躺着的炎汐,只见他眼睛静静地合着,脸上有大片淡淡的黑气———这个人,就要死在这个荒郊野外?那边是人命,这边又何尝不是一条人命?那笙终究忍不住,奔过去摇着他的肩膀,追问他方才说了一半的回答,做最后的努力:“你告诉我,除非什么?”

   “除非,”剧烈摇晃使炎汐在失去意识的刹那,吐出了几个字,“雪罂子……”
   “哎呀!”那笙大叫一声,抱着失去意识的人欢呼起来。
   * * * *
   黑暗,黑暗……还是无尽的黑暗。为什么看不到蓝色?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奴役、非人虐待。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在日光里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重新化为氤氲的水气,飞向天空。
   所以他从来不畏惧“死亡”。那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然而,为什么眼前只是一片黑色?他死后到了哪里?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和奇怪的嗦嗦声,似乎在草中穿行。
   “这是哪里?”他迷惑,不知道身在何处,有谁能回答他。
   “啊呀!太好了,你醒了!”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吓他一跳。身子一沉,重重砸到了地上———那样剧烈而实在的痛楚和坚实的大地的感觉,让他漂移的意识瞬间游回身体。眼前仍是漆黑一片,空茫的黑色里,突然闪现着几点碎钻的光亮。
   哦,原来……是夜空。
   视线渐渐清晰,他笑起来。猛然间,夜空消失了,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充盈了他的视野,因为凑得太近而看起来有些怕人,那张开的嘴里两排小小的贝壳般的牙齿,欢呼声大得有些吓人。
   “那、那笙?”好容易认出眼前的人,他费力地开口,问,
   “我……活着?”
   那笙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晃着怀里那一簇雪罂子残留的茎叶:“你没想到吧?我正好也有雪罂子!嘿嘿,厉害吧?
   我厉害吧?”
   看着她夸张的表情,苦笑:“你、你知道……雪罂子,值多少钱吗?”
   “呃?应该很值钱吧?不然慕容那家伙怎么肯答应带我上路?不过,再贵也毕竟一颗草,跟人命怎么能比?”
   背后伤口上火烧一般的刺痛已经消失,全身的痛楚也开始缓解,雪罂子的药力果然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摇了摇头:“人命?…… 咳咳,你把鲛人当人看吗?”
   “胡说八道!怎么不当?”那笙诧异,甚至有些愤怒,“慕容修那家伙就是鲛人的儿子,鲛人又怎么了?个个都是美人,还活得比人长命,多好啊。”
   “……”本以为她是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如此待自己,没料到这个中州少女也知道鲛人的事,却毫无偏见。他笑笑,勉强坐了起来:“我们到了哪儿了?要赶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刚才拖着你走了五里路耶!厉害吧?”那笙指着前方依稀可见的城郭,洋洋得意。
   “辛苦你了,”炎汐道谢,“所有对于鲛人有恩的人,我们都永远铭记。”
   “嘻,别那么一本正经,出门在外,相互帮忙是应该的。”那笙走过来想帮忙扶着他,认真地说,“如果没有别人帮我,我根本来不了云荒,早死在半路了啊。”
   说话间,触及炎汐的手,惊讶地发觉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没事,鲛人的血本来就是冷的。”不等她发问,炎汐看出了她的疑问,挣开了她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多谢。”
   那笙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肩背挺得笔直,居然完全没有垂死重伤的样子,不由得咋舌,连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发问:“哎呀,难怪你这么好看,原来也是鲛人———那么你哭的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也能变成夜明珠吗?变一颗出来让我看看好不?”
   “……”炎汐不知如何回答,对方是救命恩人,本来她提出任何要求都应该竭尽全力回报,然而这样的要求却让人不得不皱眉,“这个……抱歉,那笙姑娘,我从来没有哭过啊。”
   “啊?”那笙愣了一下。
   “复国军战士流血不流泪。”炎汐没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尽头的白塔,淡淡地说,“特别是不能流给那些奴隶主看,让他们拿鲛人的痛苦去换取金钱。”
   “呃?”那笙睁大了眼睛,“有人拿鲛人眼泪去换钱吗?”炎汐点点头,回头看她,夜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苍白清秀的脸有一种界于男女之间的美,带着某种摄人魂魂的魔性。那笙看着他深碧色的眼睛,隐约记起苏摩也有同样颜色的眸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吞吞吐吐道:“也、也有人挖鲛人的眼珠去卖吗?”
   “珠宝商们管那个叫‘凝碧珠’,非常值钱,除非鲛人的眼睛哭瞎了,无法收集夜明珠,而鲛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隶主们才会杀掉鲛人挖取眼睛,所以比夜明珠值钱多了。”炎汐解释,面容平静。
   那笙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啊!真的有这样的事?
   我逃荒的时候听说青州大旱,城里的人都开始吃人肉!但是,但
   是这里是云荒啊!怎么也有这样的事?”
   “有空的话,我和你说说这个云荒大地上有关鲛人的事吧……”看 到少女惊愕的表情,怕说得多了吓到她,炎汐转开了话题,“你从中州来?中州一定比云荒好得多吧,你为什么要来这个混乱龌龊的地方?”
   “……”那笙愣住,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两人忽然都变得心事重重,沉默地走着。远处的灯火无声地召唤着两个在旷野中行走着的人,风从耳边呼啸掠过。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幕士塔格绝顶上,苏摩冷笑着说的那句话反复涌上心头,那笙眼前闪现出傀儡师空茫却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间,“喀嚓”一声轻响,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就在那沉默的刹那,寂静中,荒郊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风里隐约有奇异的呼啸。
   “趴下!”炎汐大喝一声,扑过来将那笙一把按到了草丛中。
   “唰!”一双大得可怕的羽翼遮盖了那笙所有视线,呼啸着从头顶不到三丈的地方掠过,带起强烈的风暴,将她和炎汐裹着吹得滚开去。
   她惊声尖叫,看到那只大鸟掠过头顶,然后往上升起,盘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了星光下总共有两只这种大得可怕的鸟,在荒郊上空呼啸着盘旋。
   “风隼!”耳边传来炎汐低低的声音,“糟糕,被他们发现了!”
   风隼是什么?就是这种翅膀直直的大鸟?

   那笙来不及问,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声音,骤然落下。
   忽然间天悬地转。炎汐护着她一路急滚,避开了从风隼上如雨射落的劲弩,然而毕竟重伤在身,动作远不如平日迅速,还未滚下路基,左肩猛然一阵剧痛。
   同一时间,那笙也因为右肩的刺痛而脱口惊呼。从风隼上射落的劲弩,居然穿透了炎汐的肩骨,刺入那笙的肩头!那是多么可怕的机械力。
   风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炎汐抬起头,看到方才发起进攻的风隼在射出一轮劲弩后,再度拉起,掠上了半空,而另外一只盘旋着警戒的风隼立刻俯冲了下来,起落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别担心,没有毒,还好来的不是云焕。”进攻间隙,炎汐迅
   速拔出了带血的箭头,急急嘱咐,“你快趴在草丛里逃开,我大约能拦它们半个时辰,你快去如意赌坊!”
   不等那笙说话,炎汐一把将她远远推开,自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反手从背后拔出佩剑,迎面对着那一架呼啸而来的风隼。
   劲风吹得长草贴地,鲛人战士一头深蓝色的长发飞舞,提剑迎向如雨而落的飞弩。
   只见他忽地掠起,挥剑划出一道道弧光,剑光到处,劲弩纷纷被截断。然而那种机械力射出的劲弩,力道惊人,凌空下击,更是恐怖。炎汐的剑每截断一支飞弩,臂骨便震得痛彻入骨,牵动背后伤口,全身仿佛都要碎裂。
   “走,走啊!”瞥见那笙跌倒在长草中,犹自怔怔地看他,炎汐急怒交加,大喝,声音未落手中光芒一闪,瞬间佩剑经不起这样大的力道,居然被一支飞弩震得寸寸断裂!
   他被这巨大的冲力击得后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跌落地面,背后的伤口完全裂开,血浸透了衣衫。此时那只风隼射空了飞弩,再度掠起,飞去。
   趁着这个间隙,炎汐回首,对着那笙大喝:“快走!别过来!滚!”
   疾风吹得那笙睁不开眼睛,她反而在草丛中向着炎汐的方向爬过来,紧紧咬着牙,看着头顶迎面压下的巨大的机械飞鸟,心
   有不甘———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她走?她就只有逃跑的命吗?炎汐分明已经重伤,还要他舍命保着自己?
   何况,即使炎汐死战,她也未必能逃得过风隼的追击。那笙跌跌撞撞地爬到了炎汐身旁,却被炎汐踹开。她踉跄着站起来,张开了双手,挡在前面,对着迎面呼啸而来的风隼。
   螳臂当车是什么感觉?此刻做梦都没见过的可怕的东西压顶而来,那笙恍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车轮碾得粉碎的螳螂。
   她没有力量,但是至少她有那样的勇气!
   满天的劲弩呼啸而来,箭还未到,她的脸已经被劲风刺得生疼。她闭上了眼睛。要是她有力量拦住那些箭就好了,要是她有足够的力量让它们停下来就好了……
   “借你力量,你会满足我的愿望吗?”
   忽然间,心底一个声音在问她,宛如那一日雪峰上一样。
   眼见劲弩呼啸着逼近她的肌肤,炎汐挣扎着探手,拉住了她的脚踝,想把她拉倒。
   “可以!可以!”来不及多想,那笙大声回答。劲弩刺入她的肌肤,炎汐拉住了她的脚踝。
   “带我去九嶷吧。”那个声音回答,“我救你。”
   九嶷?那笙来不及多想,冲口而出:“好!我去九嶷!”
   刹那,那些已经切入她血脉的劲弩瞬间静止,仿佛悬浮在空气中的奇异雨点。她忽然感到右手火一样烫,包扎着的布条凭空燃烧!
   蓝白色的火焰瞬间将束缚住她右手的布条化为灰烬。‘皇天’的光芒如同闪电照亮天地!那笙只觉得右侧从肩头到指尖一阵彻骨的疼痛,仿佛从骨中硬生生铮然抽出了什么东西。她跌倒,骇
   然睁大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陡然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
   失衡的身子往后跌落,她的手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动,凭空划出一个半弧。
   从半空俯视下去,看到射出的劲弩居然半途被定住,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惊骇莫名。负责操纵机械的战士连忙扳过舵柄,
   调整风隼双翼的角度想借势掠起,然而,风隼也被那无形的力量定住,完全不能动!
   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目瞪口呆,怔怔看着底下草地上那个跌倒在地的少女。
   那笙的手缓缓划出,遍地长草如浪般一波波漾开。她的身子
   重重摔在炎汐身侧。就在这时,凝定的飞弩仿佛突然被解除了禁锢,噼啪如雨掉落地面。半空中的风隼也开始动了,重新掠起。
   那一架风隼死里逃生,急急转向,掠起。
   然而还没有掉过头,忽然听到了高空中另外一架风隼上同伴的惊呼,风隼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几乎裂开,不可思议地盯着
   面前:随着那笙方才缓缓划出的方向,一道闪电般的弧形忽然迎面扩散而来,耀眼的光芒陡然湮没了所有一切。
   “皇天!皇天!”惊骇呼声从风隼上传出,传遍天地。
   当那一道白色光芒照亮天地的时候,云荒大地间一齐仰望着的不知有几双眼睛。
   透过水镜看着桃源郡的荒郊,金盘中,那颗头颅微笑起来了:“那丫头终于能彻底唤醒‘皇天’的力量了啊!白璎,方才一刹哪!你的‘后土’也发生共鸣了吧?”
   “那样的一出手,只怕连沧流帝国都被惊动了。”旁边的大司命喜忧参半,“以目前‘皇天’的力量,只怕很难保全她突破十巫的阻碍,破除余下的封印。”
   “她下面将去九嶷,那里有第二个封印,我的右足。”真岚皇太子顿了顿,“去那里路途遥远,还要经过苍梧之渊,得找人护送她才行。”
   “我去。”旁边六位王中,白衣的太子妃出列,跪下请命,手上蓝宝石银戒奕奕生辉,“‘后土’能和‘皇天’相互感应,应该让我去。”
   “白璎,别逞强。”真岚皇太子摇头,“你如今是冥灵之身,白日里如何能游走于人世?”
   一边的大司命迟疑着,显然感到为难:“如今所有空桑人都无法离开无色城,六星又是冥灵之身,如何能护得那笙姑娘周全?”
   断手托起下巴,真岚皇太子脸上忽然有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谁说所有空桑人都在无色城里?云荒上不还跑着一个。”

   大司命和六王都猛然呆住,半晌想不起来皇太子说的是谁:“裂镜”之战以后,伽蓝城里十万空桑人全部沉入无色城沉睡,云荒大陆上残留的空桑人遭到了冰族的残酷血洗,一遍遍的筛选让在民间的空桑残留百姓无一幸免,而如今时间过去了百年,即使当初有侥幸存活的空桑遗民,也该不在人世了。许久,还是白璎先明白过来,脱口:“大师兄!”
   “对了!”看到妻子终于猜中,真岚皇太子大笑了起来,“就是西京———我的骁骑大将军。当年我下令将他逐出伽蓝城,永远流放,也是为了预防万一出现如今的局面啊。”
   “皇太子圣明。”大司命和六王惊喜交集,一齐低首。
   “呃,别说这样的话,我一听全身不自在。”头颅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苦笑,抓抓头,却忘了自己目前哪里有“全身”可言,然后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只是,毕竟过去了百年,就怕如今西京未必会听从我的指令了……”
   “哪里的话,西京师兄从来都是空桑最忠诚骁勇的战士,不然当年也不会这样死守叶城。”白璎反驳,眼神坚定,“百年后,定当不变。”
   “希望如你所言。”真岚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抓抓脑袋,又看了看白璎,“你和西京是同门,看来还得让你去一趟了,不知道西京将军如今在哪里,要辛苦你了。”
   “这是白璎的职责,殿下。”白衣女子单膝下跪,低首回答,
   “今晚我就出发。”
   高入云霄的白塔,俯视着云荒全境。
   在那一道闪电照彻天地时,惊得观星台上十位黑袍人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终于出现了……”巫咸看着东方,喃喃自语,“皇天。”
   “我已经派云焕带领十架风隼前往桃源郡。”统管兵权的巫彭镇定自若、信心十足,“他将会带着那只戒指回来,即使把桃源郡夷为平地。”
   “是云焕领着风隼去?”巫姑喈喈笑了起来,干枯的手指拨动念珠,“巫彭,你对你的人放心得很嘛!派兵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巫彭闻言,神色不动,淡淡答道:“沧流帝国境内的所有兵力调动,乃是我权柄所在,若事事经过公议,那只会白白耽误时机。”
   嗤的一声冷笑,却是巫礼抬起头说:“派出风隼如此重大的事情,谁都没通知。我负责和属国的联系,泽之国此次没有事先接到军队入境通告,定会引起那边国民恐慌。这般行事,让我如何对高舜昭总督交涉?你不是给我出难题?”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争执。”终于,十巫中的首座长老巫咸开口调和,“现今找到‘皇天’,消灭潜在祸患才是最要紧的事。
   巫彭在这方面是行家,不妨先让他自主去抓人吧。大家看如何?”
   “好吧,就这样。”散淡的巫即合上了书卷,那也是这位老人在会上说的惟一一句话,他蹒跚着站起身,招呼他的弟子,“小谢,回去帮我翻翻《夺天工》,我要查一句话。”
   “是。”最年轻的长老起身,跟在巫即身后,离开。等走远了,巫谢才戴上斗篷,对着吟唱着古老歌曲的老人轻轻提醒:“老师,巫咸大人还未宣布结束,您就离席了,这不好吧?”
   须发花白的巫即停下脚步,微笑地看着年轻的弟子,转头指着天空,“巫谢……你来看,这是什么?”
   手指的方向有一颗星,白色而无芒,宛如白灵飘忽不定,忽上忽下。
   “昭明星!”研读过天文书籍的巫谢脱口惊呼,回头看向老师,“这是……”
   “这是比天狼更不祥的战星。”巫即淡淡回答,看着那微弱白光,“凡是昭明星出现的地方,相应的分野内必然有大乱。巫谢,你算算如今它对应的分野在哪里?”
   巫谢转头定定看着老师,脸色发白:“在……就在伽蓝城!”
   “嗯……内乱将起,”巫即摸着花白的胡子,缓缓点头,显然默认了弟子演算的正确,然后带着书卷走下了塔顶,低低嘱咐,“所以,千万莫要卷入其中啊。”
   巫谢呆住,回头看着犹自争执不休的其余八位长老,又看看 底下沉睡中的城市。东方吹来的明庶风温暖湿润,从塔上看下去,云荒中心的伽蓝圣城一片静谧。
   然而,在这样的静谧中,又有多少惊涛骇浪、战云暗涌?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5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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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分 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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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架风隼在空中连着打转,无法再度掠起,最终直直地栽到了地上。那巨大的冲击力和搅起的飓风让几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滚翻出去。
   风隼折翅落地,木鸟的头部忽然打开,几个人影从里面如跳丸般弹出,四散逃开。
   天空中另外一架风隼贴地俯冲过来,长索抛下,兔起鹘落,那几个沧流帝国战士迅速拉住绳梯,随着掠起的风隼离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里。
   “啊?幸亏他们逃了……”那笙看着离去的风隼轻叹。右臂却仿佛震裂了一般痛,根本不能动弹———她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只记得自己挥了挥手,然后那架巨大的飞鸟就忽然从半空掉了下来。
   可怕的是,方才挥出的手臂,似乎不是自己的。
   她忍着痛,想爬起来查看炎汐的伤势,刚一动身,忽然被重重按了下去,耳边听得厉喝:“别动!趴下!”
   伤重到如此,炎汐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力气,那笙刚一抬头又被死死压下去。同一瞬间,惊天动地的轰响震裂了她的耳膜。脸已经贴着地面。从眼角的余光里,她震惊地瞥到几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烟火绽放开来,映红了天空。
   碎片合着炽热的风吹到身上脸上,割破她的肌肤。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奇景,感觉如同梦幻。直到炎汐放开了压住她的手,她都懵懂不觉。
   “天啊……这、这都是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吧?———炎汐,炎汐?”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挣扎着起来,四顾却发现炎汐不在了,大呼。
   前方映红天空的大火里,映出了那个鲛人战士的影子。满身是血的炎汐正奔向那架着火的风隼,毫不迟疑地径自投入火中。
   “炎汐?炎汐!你干吗?”那笙大吃一惊,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紧追过去。
   迎面而来的热气逼得她无法喘息,铝片融化了,木质的飞鸟劈劈啪啪散了架。在这岌岌可危的残骸中,炎汐拖着重伤的身体冲入风隼中,探下身子,从打开的木鸟头部天窗里,用力想要拉出什么。怎奈体力不支,整个人反而被拉倒在燃烧的风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顾不得问怎么回事,同时探手下去,拉住风隼中的那个东西。感觉手中的东西冰冷而柔软,她咬着牙,配合着炎汐同时用力。
   “啪”什么东西忽然断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轻了,两人踉跄后退。
   “快逃!”炎汐大喊,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东西,拉着她转头飞奔。
   火势轰然大了,舔到了两人的衣角,风隼眼看即将爆炸。那笙眼睛被烟火熏得落泪,根本看不清楚方向,只是跟着炎汐拼命地奔逃。
   “跳!”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断喝。那笙还来不及想,便用尽了力气往前一跃,哗啦一声,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轰然的爆炸声中,无数碎屑如同利剑割过头顶的水面。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再听到炎汐的声音。那笙终于憋不住,浮出水面,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了,只隐约听见木料燃烧的噼啪声。
   青水静静地流淌,黯淡的星光下,她看到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来也不叫我,想让我淹……”她湿淋淋地爬出来,发现褡裢全湿透了,没好气地骂。忽然觉得气氛不对,猛地顿住了口。
   炎汐全身是血,背对着她坐在河岸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炎汐……?”她感到气氛沉重,不敢大声,走过去,轻轻问。
   “别过来。”炎汐忽然出声,抬手制止。然而,那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恐惧地尖叫。
   炎汐拉过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怀里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右手拿着断剑,剑尖挑着一颗挖出来的心脏,血淅沥而下。
   一眼瞥见开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吓得跌坐在河岸上,嘴唇抖动着:“你、你……”
   尸体的头发从衣襟下露出,竟是一样的深蓝色,宛如长长的水藻贴着河水,拂动。
   炎汐没有看她,微微闭着眼,口唇翕动,仿佛念着什么。片刻,他睁开眼睛,径自将那颗挖出的心脏扔入水中,手覆上尸体
   不能瞑目的深碧色双眼,低声道:“兄弟,回家吧。”
   衣襟从死人身上拉开,那笙震惊,却喊不出声来:鲛人!那个从风隼里拉出来的,居然是个死去的鲛人!
   那死去的鲛人肢体已经不完全:双足齐膝而断,胸腔被破碎的铝片刺穿,全身上下因爆炸的冲击已没有完整的肌肤———奇异的是,苍白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痛苦的表情。那样反常的平静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那笙脱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递给炎汐。炎汐看了她一眼,默不做声地接过来,裹住鲛人的尸体,然后推入水中。
   尸体缓缓随波沉浮,渐渐沉没。最后那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花水母围了上去,宛若花瓣。
   “走吧。”炎汐淡淡道,用断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笙一时间不敢开口问任何事,只是默不做声地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人……也是鲛人?”
   “嗯。”炎汐应了一声,继续走路。
   “你们不是同胞吗?他为什么帮着沧流帝国杀你们?”
   “你以为他愿意吗?”炎汐猛然站定,回头看着那笙,眼睛里仿佛有火光燃烧,“你以为他们愿意?!———他们被十巫用傀儡虫控制了!”
   “啊……”想起方才那个死去的鲛人面上毫无痛苦的诡异神色,那笙一个寒颤。
   “风隼非常难操控,而且一旦派出,如果无法按时回到白塔,便会坠地,为了让风隼不落到敌方手里,必须要有人放弃逃生机会,销毁风隼。”炎汐眼里有沉痛的光,“我们鲛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灵敏和速度却是出众的,非常适合操纵机械,于是沧流帝国在每一台风隼上都配备了一名鲛人傀儡来驾驭。那些鲛人被傀儡虫操纵着,他们不会思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后一刻便用生命和风隼同归于尽。”

   那一架风隼在空中连着打转,无法再度掠起,最终直直地栽到了地上。那巨大的冲击力和搅起的飓风让几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滚翻出去。
   风隼折翅落地,木鸟的头部忽然打开,几个人影从里面如跳丸般弹出,四散逃开。
   天空中另外一架风隼贴地俯冲过来,长索抛下,兔起鹘落,那几个沧流帝国战士迅速拉住绳梯,随着掠起的风隼离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里。
   “啊?幸亏他们逃了……”那笙看着离去的风隼轻叹。右臂却仿佛震裂了一般痛,根本不能动弹———她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只记得自己挥了挥手,然后那架巨大的飞鸟就忽然从半空掉了下来。
   可怕的是,方才挥出的手臂,似乎不是自己的。
   她忍着痛,想爬起来查看炎汐的伤势,刚一动身,忽然被重重按了下去,耳边听得厉喝:“别动!趴下!”
   伤重到如此,炎汐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力气,那笙刚一抬头又被死死压下去。同一瞬间,惊天动地的轰响震裂了她的耳膜。脸已经贴着地面。从眼角的余光里,她震惊地瞥到几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烟火绽放开来,映红了天空。
   碎片合着炽热的风吹到身上脸上,割破她的肌肤。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奇景,感觉如同梦幻。直到炎汐放开了压住她的手,她都懵懂不觉。
   “天啊……这、这都是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吧?———炎汐,炎汐?”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挣扎着起来,四顾却发现炎汐不在了,大呼。
   前方映红天空的大火里,映出了那个鲛人战士的影子。满身是血的炎汐正奔向那架着火的风隼,毫不迟疑地径自投入火中。
   “炎汐?炎汐!你干吗?”那笙大吃一惊,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紧追过去。
   迎面而来的热气逼得她无法喘息,铝片融化了,木质的飞鸟劈劈啪啪散了架。在这岌岌可危的残骸中,炎汐拖着重伤的身体冲入风隼中,探下身子,从打开的木鸟头部天窗里,用力想要拉出什么。怎奈体力不支,整个人反而被拉倒在燃烧的风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顾不得问怎么回事,同时探手下去,拉住风隼中的那个东西。感觉手中的东西冰冷而柔软,她咬着牙,配合着炎汐同时用力。
   “啪”什么东西忽然断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轻了,两人踉跄后退。
   “快逃!”炎汐大喊,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东西,拉着她转头飞奔。
   火势轰然大了,舔到了两人的衣角,风隼眼看即将爆炸。那笙眼睛被烟火熏得落泪,根本看不清楚方向,只是跟着炎汐拼命地奔逃。
   “跳!”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断喝。那笙还来不及想,便用尽了力气往前一跃,哗啦一声,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轰然的爆炸声中,无数碎屑如同利剑割过头顶的水面。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再听到炎汐的声音。那笙终于憋不住,浮出水面,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了,只隐约听见木料燃烧的噼啪声。
   青水静静地流淌,黯淡的星光下,她看到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来也不叫我,想让我淹……”她湿淋淋地爬出来,发现褡裢全湿透了,没好气地骂。忽然觉得气氛不对,猛地顿住了口。
   炎汐全身是血,背对着她坐在河岸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炎汐……?”她感到气氛沉重,不敢大声,走过去,轻轻问。
   “别过来。”炎汐忽然出声,抬手制止。然而,那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恐惧地尖叫。
   炎汐拉过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怀里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右手拿着断剑,剑尖挑着一颗挖出来的心脏,血淅沥而下。
   一眼瞥见开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吓得跌坐在河岸上,嘴唇抖动着:“你、你……”
   尸体的头发从衣襟下露出,竟是一样的深蓝色,宛如长长的水藻贴着河水,拂动。
   炎汐没有看她,微微闭着眼,口唇翕动,仿佛念着什么。片刻,他睁开眼睛,径自将那颗挖出的心脏扔入水中,手覆上尸体
   不能瞑目的深碧色双眼,低声道:“兄弟,回家吧。”
   衣襟从死人身上拉开,那笙震惊,却喊不出声来:鲛人!那个从风隼里拉出来的,居然是个死去的鲛人!
   那死去的鲛人肢体已经不完全:双足齐膝而断,胸腔被破碎的铝片刺穿,全身上下因爆炸的冲击已没有完整的肌肤———奇异的是,苍白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痛苦的表情。那样反常的平静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那笙脱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递给炎汐。炎汐看了她一眼,默不做声地接过来,裹住鲛人的尸体,然后推入水中。
   尸体缓缓随波沉浮,渐渐沉没。最后那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花水母围了上去,宛若花瓣。
   “走吧。”炎汐淡淡道,用断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笙一时间不敢开口问任何事,只是默不做声地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人……也是鲛人?”
   “嗯。”炎汐应了一声,继续走路。
   “你们不是同胞吗?他为什么帮着沧流帝国杀你们?”
   “你以为他愿意吗?”炎汐猛然站定,回头看着那笙,眼睛里仿佛有火光燃烧,“你以为他们愿意?!———他们被十巫用傀儡虫控制了!”
   “啊……”想起方才那个死去的鲛人面上毫无痛苦的诡异神色,那笙一个寒颤。
   “风隼非常难操控,而且一旦派出,如果无法按时回到白塔,便会坠地,为了让风隼不落到敌方手里,必须要有人放弃逃生机会,销毁风隼。”炎汐眼里有沉痛的光,“我们鲛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灵敏和速度却是出众的,非常适合操纵机械,于是沧流帝国在每一台风隼上都配备了一名鲛人傀儡来驾驭。那些鲛人被傀儡虫操纵着,他们不会思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后一刻便用生命和风隼同归于尽。”

   女人暗自轻笑:明明是看不见东西,偏要装模做样地点着蜡烛照镜子,快要就寝了还一本正经,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凝结了:那完全是令女人销魂的健壮身体———宽肩窄腰,肌肉结实,而宽阔的肩背上,赫然有一条龙腾挪而起!这巨大的黑色纹身,覆盖了整个背,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几欲破空而去。
   “呀———”意娘惊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个纹身,堆起笑,
   “好神气漂亮的龙……和公子好配呢。”
   一边说,一边挥手拂灭惟一亮着的蜡烛。
   “别灭!”不知为何,客人突然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黑暗笼罩下来。没有一丝风。急促的呼吸,热烈的动作,缠绕的肢体倒向松软的衾枕。女人紧紧抱着男子,贴紧他结实的胸腹,呻吟:“怎么……这么冷啊……”然而愉悦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她,她完全不顾上别的,手指痉挛地抓着男子背后的龙图腾。
   不要熄灯……不要熄灯。没有风,没有光。
   没有风的黑夜里,他将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完全腐烂。
   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女子在他身体下呻吟,头发湿了,一缕缕紧贴他的胸膛和手臂。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那种温暖……那种他毕生渴望,却抓不住得不到的温暖。
   苏摩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慢慢移向女子的咽喉,指间一根透明的丝线若有若无。
   淡淡的星光照进来,床头上的暗角里,偶人冷冷注视着,嘴巴缓缓咧开。
   “少主。”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虽然低,却仿佛一根针刺入了神经,让他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少主,”门外女人轻声道,“左权使炎汐已经到了,有急事禀告。”门打开的时候,苏摩看见了廊下的如意夫人和她身侧的鲛人战士。那名远道前来的复国军领袖单膝下跪迎接他的到来,此刻正抬眼注视着他。
   门打开的时候,门内的空气腐烂而香甜,隐约还有女人断续的呻吟。黑暗中浮凸出那个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而深碧色的眼睛却是说不出的黯淡,接近暗夜的黑———那个瞬间,炎汐有种窒息的感觉。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这就是多少年来鲛人们指望着能扭转命运的人?
   复国军左权使呆住了,一时间忘了直视是多么无礼的举动,茫然看着苏摩。炎汐的眼睛穿过苏摩的肩,看到房内最黑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蓦然咧开嘴,无声地笑得正欢。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完全的“恶”……那一瞬,连日来支撑他的力量仿佛突然瓦解。
   如意夫人连忙扶住骤然昏迷的炎汐,回禀:“少主,左权使来的路上碰到了云焕,被一路追击,好容易才死里逃生。”
   苏摩走过去,看到炎汐背后那恐怖的伤口,皱眉:“很厉害的毒……但似乎被人解了?用雪罂子解掉的吗?”傀儡师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后,拔出夹在肩胛骨里的断箭箭头。随即又看到那布
   满全身大大小小、深得见骨的伤口,不禁皱眉:“原来不止受了一次伤……难为他还能赶来。”
   “少主,左权使他、他还能活吗?”如意夫人看到那样的伤势,也倒抽一口冷气。
   “有我在,死不了。”苏摩淡淡回答,手指轻弹,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数弹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后背伤口,嵌入血肉。一股股黑气沿着透明的引线,从戒指上一分分导出。桌上,小偶人扯着引线的另一端,紧闭着嘴坐在那里,眼色阴沉。
   “云焕是谁?”让傀儡在一边汲取着毒素,苏摩放开了手,开口问。
   “是沧流军队里的‘破军少将’,巫真云烛的弟弟。”如意夫人低声回答:“是目下帝国年轻一辈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据说剑技在帝国内无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来,如今二十几岁已经是少将军了。”

   女人暗自轻笑:明明是看不见东西,偏要装模做样地点着蜡烛照镜子,快要就寝了还一本正经,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凝结了:那完全是令女人销魂的健壮身体———宽肩窄腰,肌肉结实,而宽阔的肩背上,赫然有一条龙腾挪而起!这巨大的黑色纹身,覆盖了整个背,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几欲破空而去。
   “呀———”意娘惊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个纹身,堆起笑,
   “好神气漂亮的龙……和公子好配呢。”
   一边说,一边挥手拂灭惟一亮着的蜡烛。
   “别灭!”不知为何,客人突然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黑暗笼罩下来。没有一丝风。急促的呼吸,热烈的动作,缠绕的肢体倒向松软的衾枕。女人紧紧抱着男子,贴紧他结实的胸腹,呻吟:“怎么……这么冷啊……”然而愉悦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她,她完全不顾上别的,手指痉挛地抓着男子背后的龙图腾。
   不要熄灯……不要熄灯。没有风,没有光。
   没有风的黑夜里,他将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完全腐烂。
   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女子在他身体下呻吟,头发湿了,一缕缕紧贴他的胸膛和手臂。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那种温暖……那种他毕生渴望,却抓不住得不到的温暖。
   苏摩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慢慢移向女子的咽喉,指间一根透明的丝线若有若无。
   淡淡的星光照进来,床头上的暗角里,偶人冷冷注视着,嘴巴缓缓咧开。
   “少主。”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虽然低,却仿佛一根针刺入了神经,让他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少主,”门外女人轻声道,“左权使炎汐已经到了,有急事禀告。”门打开的时候,苏摩看见了廊下的如意夫人和她身侧的鲛人战士。那名远道前来的复国军领袖单膝下跪迎接他的到来,此刻正抬眼注视着他。
   门打开的时候,门内的空气腐烂而香甜,隐约还有女人断续的呻吟。黑暗中浮凸出那个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而深碧色的眼睛却是说不出的黯淡,接近暗夜的黑———那个瞬间,炎汐有种窒息的感觉。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这就是多少年来鲛人们指望着能扭转命运的人?
   复国军左权使呆住了,一时间忘了直视是多么无礼的举动,茫然看着苏摩。炎汐的眼睛穿过苏摩的肩,看到房内最黑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蓦然咧开嘴,无声地笑得正欢。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完全的“恶”……那一瞬,连日来支撑他的力量仿佛突然瓦解。
   如意夫人连忙扶住骤然昏迷的炎汐,回禀:“少主,左权使来的路上碰到了云焕,被一路追击,好容易才死里逃生。”
   苏摩走过去,看到炎汐背后那恐怖的伤口,皱眉:“很厉害的毒……但似乎被人解了?用雪罂子解掉的吗?”傀儡师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后,拔出夹在肩胛骨里的断箭箭头。随即又看到那布
   满全身大大小小、深得见骨的伤口,不禁皱眉:“原来不止受了一次伤……难为他还能赶来。”
   “少主,左权使他、他还能活吗?”如意夫人看到那样的伤势,也倒抽一口冷气。
   “有我在,死不了。”苏摩淡淡回答,手指轻弹,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数弹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后背伤口,嵌入血肉。一股股黑气沿着透明的引线,从戒指上一分分导出。桌上,小偶人扯着引线的另一端,紧闭着嘴坐在那里,眼色阴沉。
   “云焕是谁?”让傀儡在一边汲取着毒素,苏摩放开了手,开口问。
   “是沧流军队里的‘破军少将’,巫真云烛的弟弟。”如意夫人低声回答:“是目下帝国年轻一辈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据说剑技在帝国内无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来,如今二十几岁已经是少将军了。”

   中指上,那一枚银白色的宝石戒指闪烁着无上尊贵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怔怔看着空桑人的至宝,眼神复杂。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测过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然而,从未想过居然会是“皇天”!
   曾统治云荒大陆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统为尊,相信神力。相传星尊帝嫡系后裔靠着血缘代代传承无上力量,被称为“帝王之血”,为统治云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标志这种嫡系血统身份的、
   便是这枚据说当年星尊帝和白薇王后亲手打造的指环。
   指环本来有一对:“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只“后土”给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这两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则是相反的“护”。
   戒指不但是空桑历代帝后身份的标志,还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应,成为“帝王之血”的“钥匙”,在空桑历史上尊崇地位无以复加,成为上古传说中的神物,见证着空桑历史上最伟大帝王和他的伴侣曾经并肩征服四方、建国守民的历史。
   那枚戒指闪烁在苗人少女的手指间,光芒仿佛穿越历史,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皇天’……”许久许久,慕容修缓缓叹息了一声,脸上浮起复杂的苦笑,微微摇头,“原来你根本不需要人帮……那么何必装成那样跟着我呢。到底为了什么?”
   “我……”那笙想解释自己为何隐瞒,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只急得跺脚,“那个臭手让我不要跟人说嘛!而且它有时灵光有时不灵,我也不知道它啥时抽风……”
   听她说着,慕容修倒不反驳,只是微微摇头,不说话。
   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着那笙:“呃……不管你戴着‘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只答应红珊照顾这个小子,可不打算带上其他的麻烦……”
   “谁要你带了?”那笙看到西京眼光虽然平淡,但是隐隐有了拒人千里的神色,不由得气恼,对着西京跳脚。
   “那么,立刻给我从这里滚出去。”忽然间,一个声音冷冷响起,来自门外的黑暗中。
   那笙循声看去,“苏、苏摩!”看着从外面黑夜里走来的人,苗人少女陡然口吃起来,眼睛里有惧怕的光,下意识退到了慕容修身后,看着他,“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傀儡师空茫的眼睛“看”着她,再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啊,原来都是一路上的熟人……难得,居然还能碰见。”
   慕容修看到傀儡师那样的笑容,想起当日天阙上他残酷地肢解活人,心头陡然也是一寒,后退一步。只有西京还在喝酒,显然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苏摩笑了起来,对慕容修抬抬手:“不必惊慌……原来你便是红珊的儿子,自己人。那就不关你的事。”转头看着一边的那笙:“虽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着到这里……但是,那笙姑娘,请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那笙打了个寒颤,嘴硬:“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凭什么赶我走?”
   “哦,这样啊。”苏摩微微冷笑,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
   “那么你来转述一下吧。”
   “是。”身后跟来的女子恭谨地回答,然后走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有礼然而坚决地对那笙说道,“这位姑娘,请你立刻离开如意赌坊……我是这里的老板娘如意。”
   那笙怔住了,看着那位满头珠翠的美妇人,然后又看看苏摩,再看看西京。所有人都漠然地看着她,不说话。
   “为什么要我走!那么晚了,我去哪里!”她感到委屈,顿足叫了起来,“我又不吃人,为什么要赶我走!”
   “因为你在这里,很容易引来沧流帝国的人。谁都不想惹麻烦。”苏摩冷冷道,随即眼露杀机,“你不走,难道要我动手?”
   那笙听得他那样的语气,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少主,属下送她走。”忽然,外面有人恭声回答,慢慢走进来。
   “很好,左权使,你送她出去,不许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给我死在外头。”说完,苏摩转身离开。
   “……”看着外面走进来的人,那笙呆了,头脑混乱起来,这一天遇到的事情真可谓目不暇接啊。她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炎、炎汐?”
   “那笙姑娘,请立即跟我离开。”也许是伤势刚刚恢复,炎汐的脸色仍然惨白,却和如意夫人一样,木无表情地重复方才苏摩的命令,“否则不要怪在下对你拔剑。”
   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这样说话的人的确是炎汐,忍不住惊叫起来,“你、你也在这里?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你听那个苏摩的话?那家伙不是好人……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啊!你怎么也听他的话?”
   “那笙姑娘。”炎汐没有如同白日里那样温和,只是漠然看着她,“请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疯了!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那笙糊涂了,看着炎汐,看看慕容修,再看看西京,跺脚,“走就走!本姑娘怕什么?谁稀罕这个破地方!”
   “等一下。”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挽留。慕容修的声音。
   那笙惊喜地转头,而慕容修递给她一支瑶草:“带着路上用,你虽然有大本事,但是只怕还是没钱花吧。雪罂子你也自己留着。”
   那笙恨恨地看着他,不去接那支瑶草,带着哭腔:“你、你也不管我?”
   慕容修看着她,看不懂到底面前这个少女是如何的一个人。出于商人的谨慎,他只是摇头:“你带着‘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没有必 要跟着我了。我又能帮你什么?”
   “可恶!”那笙狠狠把瑶草甩到他脸上,转身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炎汐一直走在她前面,为她引路。
   “请。”一手推开最后的侧门,炎汐淡淡对她道。
   “哼!”那笙满肚子火气,一跺脚,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气乎乎走开,忽然身后传来低低的嘱咐。那笙惊诧地转过身去,看到鲛人战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别———那一刹那,炎汐眼睛里的光是温暖而关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满是委屈道:“炎汐!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要赶我走?难道就因为我带着这个戒指?我又不是坏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来要关门离去,但是看着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站住了身,叹息道,“你当然是很好的女孩子。
   可是以你这样的性格,戴着皇天,却未必是幸福的事,没有人愿意做你的同伴,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着他,做最后的努力,“我没地方住……我也没有认识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抱歉,让你离开这里是少主的命令,作为复国军战士,不能违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说苏摩?”那笙惊诧,“他是个坏人!你怎么能听他的?”
   听到那笙直接了当的评语,炎汐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笑了起来。那样复杂的笑容让他一直坚定的眼眸有了某种奇异的光芒。他安静地回答:“即使是恶魔,那又如何?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带领所有鲛人脱离奴役回归碧落海,即使是‘恶’的力量,他也是我们的少主,我也会效忠于他。”
   “你们……你们简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疯子……”那笙张口结舌,却想不出什么话反驳,只是喃喃道,“我才不呆在这里……”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炎汐蓦地笑了:“你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该来云荒……这是个魑魅横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合起,将她在云荒惟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断。
   她握紧戴有“皇天”戒指的手,独自站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苗人少女离开之后,慕容修回房休息,西京依然在榻上喝着如意赌坊酿的美酒。
   “主人,不要再喝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汀无奈道,
   “你别喝酒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啊,汀……”西京陷在软榻里,意犹未尽地咂嘴,“我还没喝够……睡、睡不着啊……”
   “主人是因为刚才的事睡不着吧?”汀一言道破,“赶走那个姑娘,心里很不安吧?”
   “嘿,嘿……哪里的话!”西京摇头,醉醺醺地否认,“她、她有‘皇天’,还怕什么?……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么兴亡斗争扯上关系……我累了,只想喝酒……汀,去要酒来。”
   汀无可奈何,叹气道:“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连剑都要握不稳了呢。”
   “我乖乖的汀……我睡不着啊,替我去再要点酒来……求你了啊。”西京近乎无赖地腆着脸拉着鲛人少女的手央着。
   “已经午夜了———这么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么好再把她叫起来?”汀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东一带酒家看看吧。”
   午夜,漆黑一片的午夜。没有一丝风。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里了?”听到门扇轻响,床上裸身的女子欢喜地撑起来,去拉黑暗中归来的客人,娇媚地吃吃笑,“这样扔下意娘独守空床吗?”
   她伸手,拉住男子冰冷的手,丝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将死神拉回怀抱。
   “哎呀,这么冷……快、快点上来。”女人温柔地迎向他,催促道,“让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男子的手触到了那炽热柔软的肌肤,全身忽然一震。
   “啪”,黑暗中,他怀中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床头。在女人热情的引导下,他慢慢俯下身将床上那具温热的躯体压住,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怀里。那种温暖……那种他终其一生也无法触摸到的温暖……
   黯淡得没有一丝星光的房间里,熏香的气息甜美而腐烂。
   跌落床头的小偶人四脚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随着床的震动,嘴角无声无息地咧开。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6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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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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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街道似乎没尽头。所有门都紧闭着,仿佛都无声地将她拒之门外。
   那一瞬间,那笙多么想回身扑过去敲打赌坊的大门,回到里面的喧嚣热闹中去。
   然而,想起之前那些人的态度,那笙不由得愤愤不平:“哼,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才不……才不回去求那群家伙。”边说边摸索着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可是,哪里会有可以容留她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当她的同伴吧?———那只臭手当初把戒指给她的时候,为什么没说?想到此,那笙不觉有些懊恼。
   已经半夜了,初春的风很冷,吹在身上寒气逼人。那笙缩了一下脖子,拢起手,小步小步地跳着脚往前走,暖和身子。嘴里还不忘哼着歌谣缓解内心恐惧。
   “啊……好漂亮!”无意间抬头,看到远处的白塔,那笙忍不住惊叹一声———漆黑的夜幕下,那座雪白的高塔仿佛会发光,照彻九州,令人不由惊叹人力居然能够创造出如此的奇迹。
   “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一定很厉害吧。”想起建造这座塔的帝王,少女仰头叹息,“但为什么皇太子会是臭手那样的德性?
   云荒,云荒……原来并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啊。可这里怎么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忽然,眼前一亮,“流星!”
   一颗白色的星星正向着东边落下,划出一道光亮的弧线,似将坠入桃源郡。那笙连忙低下头闭目许愿。
   “许什么愿呢?那笙姑娘?”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名字,温柔亲切。
   那笙诧异地抬头,却被一阵光芒刺得闭上眼。那是什么?她一边遮挡着一边小心翼翼睁开眼,“哇———”那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颗流星、那颗流星居然从天上落到了自己面前?!
   纯白色的骏马收拢薄薄的双翼,无声落到面前漆黑的街道中。白色纱衣如同梦一般飞扬而下,勒马落地,马背上走下一位清丽的女子,面纱背后微笑,她白如雪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长及脚踝。
   “怎么,不认识我了?”看到那笙张大嘴巴发愣,那女子笑了起来。
   那笙擦擦眼睛,确信自己不是做梦。这时,神仙姐姐对着她伸过手,手指上和她一模一样的戒指闪着璀璨的光芒:“天阙一见,那笙姑娘忘了么?”
   那笙恍然大悟,脱口:“你、你是太子妃!”
   “我叫白璎。上次多谢你救了真岚。”
   “啊?……那只臭手?”几日以来颠沛流离,那笙回忆幕士塔格雪峰之事宛如隔世,看着面前神仙一般的女子,禁不住问,

   “你是那只臭手的老婆?真的?哎呀,姐姐神仙一样的,怎么会嫁给他……”
   “呃?”听得这样心直口快的话,白璎不由愣了一下,苦笑道,“真岚那家伙其实就是嘴巴臭———看来那笙姑娘一路上被他气死了吧?”
   “我就是想不通,一个皇太子怎么说话会是那样?”那笙想起来还是不解,痴痴看着白璎,“姐姐你才像太子妃,可他一点都不像皇太子啊!”
   白璎有些意外,不禁微笑,这就是“皇天”选中的人么?宛如未谙世事的小孩子,不会剑术也不会法术,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同伴,如何能在云荒大地上保全自己?看来,自己靠着“后土”感应“皇天”,到处寻找她,果然是正确的。
   “那笙姑娘,你方才许什么愿?”白璎不愿纠缠于那种话题,笑着问。
   那笙举起手,把右手那一枚戒指给她看,苦着脸:“我求上天保佑我,能让我平平安安带着这倒霉的东西走到九嶷去,不要再被人赶出来了。”
   白璎叹了口气:“带着它给你引来很多麻烦吧?不过,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的,我受命来照顾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真的?”那笙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跳了起来,“我还以为谁都不理我了呢!还是你们好。对了,太子妃姐姐,九嶷山在那里呀?是不是很远?”
   “九嶷山在云荒最北方,很远。”白璎解释了一句,看到那笙耷拉下来的头,连忙安慰,“但是不要担心,会有人带你去的。那笙姑 娘,你先随我来,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找到了人,再拜托他一路照顾你。”
   “嗯!那太好了!我以为谁都扔下我不管了!”那笙欢欢喜喜地起身,伸出手想拉白璎的手,然而一握之间,她的手指穿透白璎的手腕,握空。
   苗人少女震惊地抬头,疑惑地看着白衣女子微笑的脸———清丽典雅得有些不实在,恍惚间、居然如同雾气凝结般缥缈。她不是活人?
   看到那笙惊奇的表情,白璎解释道:“别害怕,我其实已经死了”,顿了顿,微笑,“也就是你们中州人所说的‘鬼’吧?不过我是不会害人的鬼,你不用怕。”
   闻此言,那笙更是震惊,却少了一些恐惧,问道:“太子妃,你、你是鬼?那个臭手皇太子也是那种奇怪的样子……你们、你们空桑人都是这样的吗?”
   “不。本来不是这样的。”白璎翻身上了天马,伸手一把拉起那笙,那双虚幻的手居然能发出真实的“力”,可以掌控实形。
   然后她的眼色微微冷锐起来,幽幽道:“是有些人、有些事把我们逼成了不见天日的鬼。”
   “是沧流帝国么?”那笙想起了如今大陆的统治者,皱眉道,“他们很坏啊!”
   “嗯。所以,为了避免他们害你,我要找一个人来,拜托他照顾你。”一抖缰绳,白璎驾驭着天马腾空而起,“坐稳了!”
   天马展开双翼,奔腾如飞,那笙从马背上看下去,目眩神迷。
   “好厉害啊……太子妃!”那笙异常兴奋,不禁又问,“那个照顾我的人也有你这么厉害吗?也会骑着天马飞么?”
   “他呀?他叫西京。”白衣女子微笑着介绍,“是我师兄。但我师傅只教了我半年就走了,所以我的剑术大都还是他教的。他当然比我厉害———啊!”
   突然感觉背后猛然一轻,白璎连忙回头抓住那笙的肩膀,平衡她的身子,惊问:“怎么了?那笙姑娘?”
   差点没从马背上掉下去的那笙,吃吃道:“什么?你准备拜托那位西京大叔照顾我?他、他刚才还把我赶出来!你指望他来照顾我?”
   “唰!”地一声勒缰,这一回吃惊的却是白璎:“什么?你说你刚见过我师兄?!”
   “西京?就是那个醉鬼大叔是不?”那笙被她猛地拉缰又差点弄得掉下马背,连忙紧紧抓着马鞍,“他刚刚放出话来说不理我,就在 前面的如意赌坊里嘛!”
   赌场里的喧闹声还依稀透入,吆五喝六。雅座里,醉汉自顾打着瞌睡,垂着头,微微咂嘴,手里握着空空的酒瓶。
   忽然,似有人叩着窗户。醉汉睁开朦胧的双眼,随口唤:
   “汀……你回来了?”窗户轻轻响了一声,没有回答。
   “汀?”他又唤了一声,忽觉不对,眼睛闪电般睁开。
   “大师兄。”外面的人轻轻回答,恍然如梦,“是我。”
   窗开了,星光洒进来,夜风沉沉,有欲雨的气息。窗外,白衣女子的笑容沉静温婉,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如雪:“大师兄,好久不见。”
   “天……阿璎?……阿璎!”怔怔地看着眼前人,醉汉陡然笑起来,探手出去、猛然抱紧多年不见的师妹。
   刹那间,怀抱是空的,他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毫无阻碍。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又看着小师妹。
   “我已经死了,大师兄……”白璎看着西京,微微苦笑,“九十年前,为了打开无色城,六星已经一齐陨落在九嶷山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我忘了。”看着面前的幻影,他轻叹,“阿璎,师兄对不起你,当年师傅托我照顾你,我却只顾着自己买醉,根本没有尽到责任。”
   “哪里的话,都是命中注定……”白璎看着满面风霜的西京,眼里也有苦涩,“当年叶城陷落时,你家人的事,我也略听说一二,百年来,师兄也很辛苦吧?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如今变成这样……”
   “别说了,我不值一提。”显然不愿多说下去,西京改了话题,“大家都好吧?”
   “不见天日,都是十万活死人而已。”白璎淡淡回答,低下头去。
   “皇太子殿下如何?你们现在在一起,还好吗?”
   “挺好的。”说起真岚,白璎笑了起来,“就是他嘴很坏,我可斗不过他。他经常说如果师兄在就好了,无论斗嘴还是打架、都正好是对手。”
   “咦……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西京有些意外,打量着她,
   “我还以为你们一辈子都处不到一块儿去呢,没想到还真成恩爱夫妻了?”
   “什么夫妻?有看过我们这样的夫妻吗?”白璎微笑,笑容里却是一言难尽,“不过说恩爱……那倒是有的,恩大于爱而已。师兄百年 来也不是一个人过的吧?”顿了顿,看着师兄:“刚才师兄脱口喊的那位叫‘汀’姑娘,难道是师兄的妻子吗?”
   西京愣了一下,尴尬地苦笑:“不是……她是个鲛人,被我救了出来,就赖着不肯走了。”
   “鲛人?”白璎一愣,“你莫非介意她是鲛人么?”
   “不是。”西京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许久才慢慢道,“你也知道……你嫂子死得早。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了就能忘记的。”
   仿佛触动了什么敏感的话题,两人忽然沉默。
   风越来越大,有欲雨的气息,微凉拂动在两人之间。
   “喂喂,你们两个累不累啊?光站着说话,也不进去坐?”沉默中,一个声音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了,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西京一怔,回过神来,看见片刻前被赶出去的少女,此时正站在白璎身后,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两个滔滔不绝叙旧的人。
   “嘿嘿,本姑娘又回来了!”那笙迎着他的目光,得意洋洋,看两个 人方才的情形,她也隐约猜到了西京和太子妃交情非浅,不由得窃喜,心想这回看你怎么回绝?
   “师兄,是我把那笙姑娘带回来的。”
   西京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看到了两位女子相握的手上,那一对银色的蓝宝石戒指相互辉映。他缓缓抬头,看着师妹:“你是为了她来找我的?”
   “嗯。”白璎有些不好意思,请求道,“那笙姑娘是‘皇天’选中的人,她已经破开了真岚身上的第一个封印,我想拜托师兄照顾她,直到她打开下一个封印为止。”
   “什么?东方的封印已经破了?”西京诧异,随即点头,“难怪皇天会到了她手上!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纳闷呢?真岚的右手能动了吧?恭喜了,那小子身首分离也够久了,苦头吃得不少。”
   “沧流帝国派人在追杀那笙,所以想拜托师兄照顾她。”白璎看着西京,请求,“你也知道,冥灵无法白日里出没。目下能行走于大陆上的空桑人,只剩下了师兄一个人了。”
   “呃……四个封印?”西京顿了一下,回想,“东方的‘王的右手’已经回归无色城,加上被你夺回的真岚的头颅———那么剩下的四个分别位于北方的九嶷空桑王陵、西方的空寂之山冰族祭坛、南方镜湖入海口海底……最后躯体部分还在伽蓝圣城白塔底下!啧啧,想要全部破开‘六合封印’,可不是一般的折腾人啊!”
   “所以才专程来拜托师兄,”显然也知道事情的艰难,白璎微笑道,“空桑人亡国灭种,能行走于云荒,又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殿前骁骑大将军———西京师兄你了。”
   西京沉思着,不知道心里想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空酒壶一个个晃荡,终于找到一个还能出声的,抓起,眼睛却是看着窗外高耸入云的白塔,慢慢问:“阿璎,现在,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师兄?”没有料到西京忽然问这样的问题,白璎愣了一下。
   “老实说,我看到这个小姑娘,就料到她和空桑有关,但是我依然赶走了她。”西京一仰头,喝下酒去,眼神散淡,“阿璎,和你直说吧,我真的不想掺合到什么战争啊复国啊里头去了……一百年 来,我早看淡了。”
   白璎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子,眼里神色剧烈变幻着,她咬紧嘴唇,“师兄,你难道忘了你也是个空桑人吗?你、你忘了当年你是怎样死守叶城抗击冰夷的吗?”
   “忘是忘不了的……那么多人的血洒在面前,一闭眼就能看见。”西京喝着酒,脸上呈现痛苦的神色,“多少人死了?那一场裂镜之战里,血流得镜湖都红了啊……阿璎,你没看过,所以你才不怕。不要再打仗了,真的,我再也不要打仗了。”
   白璎凝视着面前的骁骑将军,眼神慢慢冷下去。
   西京忽然笑起来了,拿起酒壶,望着天尽头的白塔,“阿璎,你知道么?我也曾和你一样一心复国,但是一百年来,看到沧流帝国的统治越来越稳固,四方越来越安定,我就……”
   他摇摇头,苦笑:“那一年五月十五,冰夷举行开国五十年大庆,靖海军团、镇野军团、征天军团的战士都出动了———铁甲覆盖了地面,风隼的双翼遮蔽了天空,夜晚伽蓝城里的火把绕着白塔层层上去,就像龙神升空一样!我知道他们是在对四方展示帝国的力量,让人们知道新的秩序如铁般坚固,但是那瞬间,我还是被震住了!”
   “比起我们空桑糜烂的梦华王朝,沧流帝国实在是强大得多。”仿佛这些话在心中埋藏了太久,喷发而出,无可抑制,“空桑怎么能不亡国呢?承光帝那样的暴君难道不该死么?当年我不顾一切死守叶城,但是最后又如何?空桑已经从里面开始烂了!”
   白璎没有说话,回想起当年叶城是如何被出卖的,无语。
   “不过,那时候我不后悔,如今回想也不后悔。我是战士,战斗是我的天职,”酒汩汩流入咽喉,西京的声音也带了醉意,
   “但我尽了力,空桑还是亡了,如今新秩序已经建立,这个云荒比起梦华王朝治下的云荒真的好太多……难道你又要让我去推翻这种安定,让云荒回到动乱中去,让镜湖再一次流满鲜血?!”
   “那么,你就要十万空桑子民永远不见天日吗?!”再也听不下去,白璎拍案而起,吓了一边正在吃着点心的那笙一跳。
   沉静优雅的太子妃忽然仿佛换了一个人,眼神雪亮,咄咄逼人,“西京将军,你说的有你的道理,但是,请你别用俯视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你是不相干的旁观者吗?别人可以说这样的话,但你是空桑人,空桑人!”
   说完一把夺去西京手里的酒壶,扔出窗外,手指点着西京的肩膀,厉叱:“拜托你稍微低下头,去听听无色城里那些不见天日的‘鬼’的叫喊吧!那都是你的同胞、你的国人!十万人啊……一百年了 !你难道没有听见那些地底的呼叫?”
   酒壶里泼出的残酒洒了他一身,他怔怔地看着白璎,仿佛忽然不认识她。
   “你有什么理由漠视同胞的性命和鲜血,说着谁该亡、谁该活的话?你忘了你脚下浸透过血的土地了吗?”白璎冷笑,看着师兄,“即使你是外人,你也无法否认空桑人有活下去的理由,真岚和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那一天?”
   “阿璎……?”西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妹,不知该说什么。
   变了……完全变了。百年前那个顺从听话、呆板安静的,瓷人儿般的贵族少女,如今居然能用这样犀利的话语反驳他,纵论天下。
   “白璎郡主是当年白薇皇后的转世”忽然间,当年大司命的占卜回响耳畔。
   白薇皇后……那位千年之前曾和星尊帝并肩战斗,夺取天下建立王朝的女子,就是如此风采吧?西京忽然沉默。
   “你们不要吵了。”沉默的对峙中,苗人少女插话进来,想拉开白璎,“太子妃姐姐,你不用求这个醉鬼大叔,我一个人也能行的!我会去到九嶷帮你们破开封印的!你别和他吵了,我们走好了。”
   白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嗯,你说的是,我们不求他。”她拉起那笙的手,离开。走到庭下,湿润的风吹来,庭院里天马轻轻打着响鼻,那笙抬头看着夜空,喃喃道:“呃……要淋湿了。”
   “下雨了吗?……难怪都快天亮了也还是黑沉沉的。”白璎挽起了马缰,招呼那笙,“快上马,我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你,天亮了我就要回无色城去了,等明晚才能来看你。”
   “你住在无色城?那为什么不带我去那儿住呢?”
   白璎苦笑:“那是水下的鬼城……你不是鱼,也不是冥灵,怎么能进去呢?”
   “水下的鬼城?”那笙吐了吐舌头,又道,“对了,那么你把天马借给我,让我飞去九嶷山不好么?”
   “天马也是凝聚成的幻影,无法在白日里行走啊。”白璎摇头,否定她的提议,“而且身为冥灵的我骑着天马可以一夜飞遍云荒,而它如果驮着你这个‘人’,速度比一般马也快不到哪里去……而且在半空走,容易碰到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更是危险得很。”
   “说来说去都不行,我还是老老实实走着过去吧。”那笙沮丧,翻身上马。
   白璎挽起马缰,正欲跃上马背,突然背后的窗口开了,“等一下。”西京推开窗,看着庭中的白衣女子,“阿璎,我再问一次: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那又如何?”白璎没有回头,淡淡反问。
   “师兄永远是疼小师妹的,但是‘皇太子妃’已经无法再命令骁骑大将军。”隔着稀疏的雨帘,剑客微微笑着,拿着酒瓶的手放在窗棂上。
   “师兄!”白璎惊喜地回头,风吹来,长发随风扬起。回到了房里,那笙又拿起糕点对付饿扁的肚子,边吃边抱怨:“哎呀,你们好麻烦,兜来兜去原来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嘛。”
   “如此,多谢大师兄了。”将那笙交付给了西京,白璎深深一礼。
   西京摇头笑道:“不用谢!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好,我晚上再来和师兄详细说那笙姑娘的事情。”白璎点点头,也不多客套,起身要走。西京忽然想到了什么,急道:“不,不用再来这里了,我大约天亮等汀回来就离开这里。”
   “何必如此匆促?”白璎不解,也不多问,点头告辞,“辛苦师兄了。”
   “当然要快点走啊……就算醉鬼大叔留我,可这里是苏摩那家伙的地方,他早就放出话来,要赶我出门的!”一边吃着糕点
   的那笙懒懒地开口,“他是那群鲛人的‘少主’,所以老板娘都听他的话。”
   话还未说完,她便感觉西京愤怒的眼光如刀锋般掠来,吓得吃进的糕点哽在喉咙,一连咳嗽几声,怯怯地不知道哪里说错。
   西京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听得那两个字,白璎陡然顿住:
   “苏摩?你说‘苏摩’?”白璎看着那笙,问:“他是鲛人,是不是?难道苏摩也在如意赌坊?”
   “呃,嗯……”那笙觉得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事,看了一眼西京,含糊答应。
   “怎么,他也到了桃源郡?”白璎喃喃低语,“是命数中的重逢吗?他在哪里?”
   那笙刚要抬手指后面一排厢房,西京猛然阻拦,他看着白璎,眼神紧张,“师妹,没有必要去看他,如今他和我们没有关系。听我的话,不要再见他了。”
   看着西京的表情,白璎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兄,别那样紧张呀!我不是十八岁那时候了,没关系的。真岚和我都关注他此次回来的意图,既然那么巧他也在这里,不妨去见见。”
   “真岚和你还说起他?真岚他……呃,那小子也真是奇怪……”
   白璎看了看天色,微笑道:“他在后面吗?我去看看吧。”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在不方便,师兄这么紧张干吗?”
   “这个,这个……”西京尴尬地晃晃酒壶,只好让她走了,临走还不忘加一句,“喂,万一那家伙对你不客气,你就出声叫我!我这里听得见!”

   那笙吃完了一碟云片糕,心满意足地舔着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剑客,啧啧道:“大叔,你紧张什么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厉害呢,苏摩那家伙肯定打不过她!”
   西京心里忐忑不安,听那笙那般说,忍不住劈头盖脸喝道: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百年前阿璎就在他手上吃过亏,我怕她再被那家伙迷住,你不知道那家伙有魔性!而且他现在还慢慢开始神智分裂了……多危险,怎么能让阿璎再见他?要是再被他缠上,阿璎就完了!她从白塔顶上再跳下来一次也没用了!”
   “啊?”那笙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你、你说什么?太子妃……太子妃姐姐,和苏摩有一腿?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差太多了吧?……”
   西京狠狠瞪了这个苗人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干吗还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嘛!”那笙委屈道。她好奇心大起,缠着西京,“到底怎么回事,大叔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要是
   清楚了,也好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啊!你说是不?”
   西京觉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翻翻空酒壶,看着黎明前下着雨的黑暗天空,自言自语:“汀怎么还没买酒回来?”
   黑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风。炉里熏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烂。
   身下女子赤裸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血从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涌出,已经不能说话了,他把脸埋在那仍然温暖的肉体,想让冰冷的身子获得多一些的暖意,每夜都从心底漫出的寒冷仿佛要把他全身的血冻得凝固。鲛人……鲛人本来就应该生活在水里吧?不然,身体里的血会被陆地上的寒冷凝固。是谁逼着他们离开那一片大海,沦为任人屠戮的鱼肉?
   没有风的夜里,心底黑暗的欲望在颠峰后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无尽的疲惫。
   夜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没有一丝的光……为什么天还不亮?
   满床的鲜血慢慢冷却,身旁的女尸也渐渐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气,嫌恶地推开,闭上眼,开始短暂的休息———那一瞬,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那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他猛然惊醒。帘幕重重,熏香的气息甜美糜烂,混合着血的腥味。又做梦了吗?……他合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伴随着叩门声,那个声音又响在耳畔,近在咫尺,“苏摩是我。”黎明前的寂静中听起来宛如惊雷。
   他霍然坐起,床头上的小偶人被他猛然间的动作牵动,也磕答一声跳了起来。傀儡师空茫的眼睛在暗夜里闪过雪亮的光,倏忽变了无数次,却始终沉默。
   “我是白璎。”门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恍然如梦,“你在里面?”偶人的嘴角向上弯起,刚要咧开,傀儡师猛然出手,狠狠捂住了它。但偶人的手又动了起来,在主人来不及控制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线飞了出去,上面连着的戒指缠绕上了门扇,一拉,吱呀一声,门开了。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进来,伴着雨天湿润的风,吹动房间内重重叠叠的帘幕。把充盈房间的熏香的味道扫得一干二净。
   正要走开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敞开的门内。廊外的风雨吹溅在她长及脚踝的头发,苍白如雪。
   似乎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师下意识抬手掩面,从榻上赤身而起。床头那具满身是血的赤裸女尸旋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重重砸在红木床脚,血从死尸额角涌出。
   门内外的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凝视。这一次对望,中间已经是隔了百年的时光。沉默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裂了开来,吞没所有。只有那个小偶人坐在床头上,咧嘴无声地大笑,张开双手,对着门外来客做出“欢迎”的姿态。
   怎么能不震惊呢?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不管有过什么样的往昔,如今,他们都几乎不认识彼此。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多么可笑的事情,他居然还是第一次“看”她。
   百年前,听过她的声音,触摸过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眉心……却从来 没有看到过她的样子。手指的触摸在心里勾勒出那个贵族少女的模样,那张虚幻的脸,在百年间无数次出现在恶梦里———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然后,时空忽然裂开,那一袭白衣宛如羽毛轻飘飘坠向看不见底的深渊。唯独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他颊边。
   百年前,最后的时刻,那孩子脸上镌刻着隐秘的冷笑,深碧色眸子黯淡散漫,毫无焦点,宛如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珠。尽管如此,那张十几岁的脸上依然稚气和青涩———完全不似眼前这个人阴枭桀骜,看不到底。
   经过漫长的沉默。满身是血的傀儡师嘴角浮出一丝莫测的笑意,一脚把死尸踢开,无所谓地披了件长衣走下地来,挑战似地走过来。
   突然,一道闪电裂开长空,天地顿时一片雪亮。白璎周身被照得隐隐透明,这虚幻的非实体的身体。许久,她垂下的眼帘,叹息道:“苏摩,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啊……”
   一句话,只轻轻的一句话,瞬间就将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击溃。
   偶人的手动了,猝不及防的一瞬,白璎反手拔剑,削向那几枚打向自己的指环。叮叮几声,指环触到光剑反向飞出,然而在迅速变换方向后,又重新袭来。
   白璎的身体在斗室中穿梭,宛如白色的光。忽然,她感到窒息,那些丝线!那些若有若无的丝线,居然界于“无”和“有”之间,让不被任何实物羁绊的她都无法躲开。它们一层层缠绕上来,将她慢慢包裹。这诡异的丝线居然可以伤害“无形”的物体!
   苏摩站在一旁,微微垂下眼帘,表情奇异,没有阻止。
   那偶人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手足不停地舞动,有节奏地跳着奇怪的舞蹈。引线在空中飞舞,仿佛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阻拦着白璎,不让她退出门外半步。
   白璎知道长夜将过,心下一急,出手变得毫不留情。一招
   “九问”如闪电击下,削断了几根引线,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喀喇一声,动作微微一慢。
   白璎拂袖回剑,豁出去不顾那些打向她身体的戒指,一剑削向另外一根牵连着偶人颈部的丝线,清叱一声,手腕一震,准备一举重创那只偶人。
   就在这时,她侧目瞥过苏摩。他脸色非常诡异,痛苦而欢悦,右手肘部正慢慢渗出血丝来———那样的伤口,完全和偶人右手的一模一样!难道、难道这个偶人和他之间,是镜像的孪生?
   缠上了牵引偶人颈部的丝线的剑,此刻忽然停住,不敢发力。
   而那些被操纵着的戒指趁着她迟疑的当儿,全数击中她背部!白璎猛地一个踉跄,光剑铮然落地。整个身体顿时模糊起来,烟雾般几欲涣散依稀间,她看到偶人咧开嘴大笑,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熟悉莫名,又陌生得可怕。她想唤起“后土”的力量,然而,此刻黑夜和黎明交界间,戒指没有回应主人。
   “师兄!”她终于出声,呼唤西京,“师兄!”
   “死在这里吧!”恍惚间,她听到偶人说话,“你逃不掉的。”
   那个声音,竟是……少年的苏摩!恶毒而欢悦:“你逃不掉的!”
   清晨的雷阵雨已经过去,天色亮了起来,阳光从廊下透入,丝丝照进来。
   光线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有些后悔,自己根本不该如此大意来看苏摩。百年前那个少年将她逼上绝境,百年后依然要置她于死地!他果真如此恨她?
   “为什么?”她用尽力气轻声问,“为什么……到现在,还这样恨我?”
   苏摩没有说话,脸侧向黑暗里,十指握紧着,微微发抖。
   “师兄!”光线照进来的刹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没有来。生死一线,忽然苏摩伸手,唰的一声关上门,拉下重重帘幕,所有光线截断在外。半空中飞舞的指环顷刻掉落在地,他一把抓住了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引线。
   偶人眼看白璎被救,不甘心地想再次牵动那些引线。苏摩觉察到,绷着苍白的脸,用力一拉,噼噼啪啪,所有引线刹那间全部断裂。偶人的脸顿时扭成一团,痛苦万分,跌倒在榻上。
   漆黑一片中,白璎感觉有人俯下身来静静地看她。突然有什么东西跌落她手心。她下意识地将那细小的颗粒握在手心。涣散的灵力重新凝聚,她看到眼前傀儡师松开了支撑着的双手,颓然跌倒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白璎起身,惊诧地看到他全身正涌出鲜血,每一处关节上血如泉涌!
   她抬手拿起那个小偶人,突然,不可思议地惊呼:“天!这、这是‘裂’?”
   “好安静。”那笙想偷听后面厢房里的声音,可是老半天也没有听见什么,她缠上西京,又叨叨开来:“那么说,那时候太子妃也不过和我差不多年纪?再给我讲详细一些嘛,那么精采的故事,你这么几句话就说完了?”
   “精采?”被缠得没法,才简单地和这小丫头说了点前尘往事,正后悔自己接下来的是如何难缠的生意,却听到这样一句话,西京忍不住跳了起来,“小丫头知道个鬼!有本事你从那里跳下来给我看看?”
   那笙没料到西京反应那么激烈,不由得缩了缩头,吐了吐舌。不过马上又评论起来:“我就知道那个苏摩不是好人。但是没想到他从小就坏成那样!如果鲛人都是他那样,那真是活该被人……”
   话没说完,她立即闭上了嘴,原来正在此时,雅座的门已被推开,炎汐出现眼前。
   炎汐原本来看望西京,却不料看到那笙也在室内。那笙忽然结巴起来,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头去:“我、我不是说所有
   鲛人……我只是说那个苏摩……”
   “那笙姑娘,你为何又回来了?”炎汐皱眉看着她,声音冷淡,“少主说过了让你走。”
   “抱歉,是我让她留下来的。”西京站起来,“我在等汀回来,等她一回 来,我立刻带着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离开如意赌坊,请稍微宽待一下。”
   看着面前的剑客,炎汐眼神波动了一下,低首行礼,“西京大人,昨晚匆促不及,所以在下一早过来向你致敬。百年前,若不是阁下极力阻拦,伽蓝城的所有鲛人早就被空桑人报复屠杀干净了。这份谢意,炎汐在心里已经保存了百年。”
   对突如其来的感谢有些意外,西京尴尬笑笑,“何必如此挂怀?当年我那些同僚被愤怒蒙了心,要做那种丧心病狂的屠杀。我又没和他们一起疯,当然要阻拦。”
   “若是所有空桑人都像阁下……”炎汐低声叹息,终究没有说完。他抬起头,眼光清冷,声音也沉了下去:“但即使如此,少主的命令也必须执行,那笙姑娘必须离开如意赌坊,否则在下不得不动手。”
   “动手?”西京没有料到这个鲛人如此死脑筋,气急反笑,
   “你料想和我动手能赢么?”
   “令不可违。”炎汐声音平静。
   西京微微眯起眼,从鼻子里轻笑了一声。
   “喂,喂!大叔,别动手!”见识过西京的厉害,那笙大惊失色,拉住西京的手,生怕他一怒之下拔剑,忙不迭道,“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等你,你等汀回来了,再一起出来找我好了。”
   西京本来也没有真拔剑的意思,倒是有些诧异地看着那笙,“你怕我杀他?”
   那笙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个理由:“他从风隼下面救过我的命。”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觉得理由有些牵强,但还是点了点头,“复国军的左权使———百年来听闻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种的嘛。”
   剑客笑着扔掉了手里的酒壶,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不让你为难。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妈的,汀那个丫头是怎么了?不就是去城东买壶酒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说话间,他的脸色唰地变了,看向城东的方向。那里一道蓝色的焰火划破天幕。“糟了!是汀发的求救讯号!她出事了!”
   炎汐同时看向东方天际,雨帘中依稀有盘旋的影子,尖啸声在雨里回响,鲛人战士平静的脸色也变了:“风隼!那边有风隼!风隼发现了汀!”
   那笙还没有回过神,只听耳边风声一动,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不在原地。
   “啊……跑得好快。”那笙惊叹,喃喃,“现在没人赶我出去了吧?不过我还是自觉出去等着他们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脸来……”
   不等她走出门去,后面厢房里面传来了呼喊声:“师兄!师兄!”
   太子妃姐姐?那笙大吃一惊:糟糕,苏摩果然在欺负她!可是西京却不在了!
   黎明即将到来,庭前天马感受到了昼夜交替的来临,不安地扬蹄嘶喊,仿佛在提醒主人快些返回无色城。然而,主人没有回应它。天马长嘶一声,展开双翅飞上了天空,消失雨中。
   “师兄!师兄!”求救声响在耳畔,而那可怕的傀儡师又使那笙焦虑不安。她冲到厢房门口,吸了口气,一跺脚,还是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顿时满室的熏香萦绕在她周围。
   “师兄,快关门!我不能见光。”白璎的声音在重重帷幕后响起来,却看不到人,“你快过来看看,你看那个偶人!这、这真的是‘裂’吗?”
   那笙应声关上门,眼前立刻一片昏暗,隐约只看到帷幕后的一点烛光。
   “太子妃姐姐,”她有点怕,走过去,轻唤,“我是那笙,西京他刚出去了。”
   “那笙姑娘?”白璎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失望,叹了口气,
   “你别过来,要吓到的。”那笙隐约间感到莫名的恐惧,却不肯示弱,壮着胆子笑道:
   “我才不怕呢。”
   一语未毕,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一下子扑到了床上,满手黏黏的腥臭———等看清楚,苗人少女忍不住尖叫出声。床上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满身是血,面目扭曲,已经死去多时。
   一个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样满身是血,面目痛苦扭曲。
   看到这个名叫阿诺的偶人,比看到尸体还恐惧,那笙尖叫着向后踉跄退出。
   “苏摩、苏摩怎么了?……他又杀人了是吗?”那笙结结巴巴,远离那张床,“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啊。”仿佛没有听那笙说什么,白璎喃喃自语,“他、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笙好容易转过了屏风,忽然怔住了:昏暗的烛火下,太子妃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傀儡师,为他擦去全身关节上渗出的血,然后小心地将断了的丝线一根一根接回到戒指上去。那神色,完全不似被欺负了的,反而有一种怜悯和温柔。
   “他、他怎么了?”那笙吃惊地问。
   “阿诺想杀我,苏摩就扯断了‘它’身上的线。”白璎低声敷衍了一句,又看向一边的偶人,眼色复杂。她的手指慢慢握紧,手心里是方才黑暗中跌落的东西。
   “呃?他们两个吵起来了?阿诺居然比苏摩还厉害吗?”那笙
   大大出乎意外,看了一眼阿诺,偶人脸上有痛苦的神色,似乎受了伤。她拿起那个偶人凑近烛火:“那个东西太坏了,我们把它烧了得了!”
   “不要动!”白璎大惊,厉叱,吓了那笙一跳。吐了一口气,太子妃舒缓语气:“你把它放下来。绝对不可以动它……如果它被毁了,苏摩就也毁了。”
   “怎么会?”那笙诧异,反驳道,“他自己都喜欢折腾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呢!”
   “是吗?原来他连自身也憎恨吗?”白璎的神色更加黯淡,低头看着傀儡师沉睡的脸,眼睛里有晶莹的亮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笙怔怔看着白璎,忍不住问:“太子妃,你不恨他吗?”
   “嗯?你也知道?”抬头看了少女一眼,白璎微笑着摇头,“不恨。”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时候也不恨吗?”觉得不可思议,那笙追问,“如果换了我,看到他现在这样,一定立刻找把刀子杀了他!”
   白璎只是微笑,没有反驳,她静静地看着傀儡师,手覆上傀儡师流着血的肩膀,摇头,“是吗?那么,你对他真是太仁慈了,能永远地结束他的痛苦。”
   “啊?”那笙不明白,看着空桑太子妃。
   “少主?少主?你怎么了?”忽然,门外有人进来,重重帘幕掀起,华服的丽人手捧着早点,脸色苍白地看着昏暗烛火下的人。
   “你是?”白璎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位鲛人女子。
   “我是如意夫人。”丽人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忽地一惊,
   “白璎郡主?!”
   在所有鲛人看来,这位空桑皇太子妃的地位是复杂而微妙的。想起百年前为一个鲛人少年而拒绝嫁给空桑皇太子,纵身跳下万丈高塔的少女,每个鲛人都不知道如何表达那种又爱又恨的情绪,伴随着说不清的自傲和自厌。
   “阿诺想杀我,苏摩就扯断了‘它’身上的线。”白璎低声说着,“如意夫人,你快来看看苏摩,他伤得很厉害,我刚帮他把引线接回去。请你们劝劝他,不要再用那个‘裂’的偶人了,简直是在玩命啊。”
   如意夫人怔怔听着,突然抛下了在昔日仇家面前保持的尊严,猛然跪下:“他怎么会听?少主他、他……白璎郡主,请你一定要救少主!请郡主一定救他!”
   “他是你们鲛人的少主?”白璎一惊,连忙扶起她:“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死了……今日不过凑巧碰上,回来看看故人罢了。他又如此恨我,怎会听我劝告?”
   闻言,如意夫人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着白璎。昏暗的灯火下,太子妃白发如雪,整个人隐隐透明———那是无色城里的冥灵。
   迟了,终究什么都迟了……泪水从美妇的眼角滑落,化为珍珠,渐渐凝定。那笙第一次看到鲛人落泪化珠,瞠目结舌,几乎叫出声来,但感到气氛凝重,生生忍住,只暗自探手出去,捡了一颗握在手里。
   “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强人所难了。”如意夫人忍住泪,微微躬身,从白璎手里接过昏迷的傀儡师,低头看了一眼,“如果舍身一跃,便能扯断所有牵绊,那倒是轻松了。”如意夫人勉强扶起苏摩,拂开一层层帘幕,离去,“可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斩断命运的丝线了。”
   “难道……你说他是———”白璎惊道,却预言又止。
   如意夫人回头,笑了笑,轻声说:“白璎郡主,少主怎么会恨你……他一直憎恨的,不过是命运和自身而已。”
   白璎坐在黑暗中,摊开手掌,全身微微颤抖。
   “啊?你们都说些什么呢?”直到如意夫人离去,一头雾水的那笙捡起地上的珍珠,惊喜,“太子妃,你看你看,鲛人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呢!好奇妙啊———咦,你手里也拿着一颗?这一颗好大!”
   那笙兴奋地探过头去看白璎手里的明珠,猛然抬头,大吃一惊:“怎么了?太子妃姐姐,你怎么也哭了?”
   * * * *
   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
   水流迅速旋转,巨大的漩涡漾开来,封闭了通道。天马轻轻跃入水底,长长的鬃毛飘曳如缎,然而马背上空无一人。
   无色城中,诸王开了水镜观察白王行踪,而她踏入苏摩房间后水镜模糊一片,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看到单独返回的天马,大司命脸色突变,惊呼:“太子妃没回来!”
   “糟糕!”断手猛拍了一下金盘,真岚脱口而出,“她居然会碰上苏摩那家伙?那家伙想做什么?疯了吗?他为什么要杀白璎?”
   大司命看到真岚恼羞成怒,生怕率性的皇太子会做出什么,连忙劝阻:“皇太子殿下,请莫焦急。如今白昼,大家都无法出行,待得入夜再让蓝夏他们去吧!”
   “入夜?入夜还不知道事情变成啥样!”真岚眼光冷锐,拍案,“白璎被截留在那里!‘皇天’的‘昼’对应‘后土’的
   ‘夜’,在白日里她根本比气泡还脆弱,出事怎么办?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你们就不担心失去太子妃,六星缺一?”
   “殿下……”很少看到真岚动气发火,大司命一时间愣了一下,“可是目前诸王和冥灵战士都无法出发,看来只有让老朽去一趟了。”
   真岚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来,倒是消了气:“老师,你准备拿书卷去敲苏摩的头吗?”
   皇太子看了看诸人,断臂忽然跃出,抓住了黑王玄羽的斗篷,哗的一声扯回来。斗篷凭空立了起来,从头到脚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张脸来。
   “谁说没人能上去?难道我不行?”真岚大笑,从斗篷中伸出右手拉紧带子。
   大司命及诸王大惊失色,齐齐跪下:“殿下,万万使不得!”
   “谁说使不得?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好了!”断手缩回,斗篷放下,真岚的脸躲在头套后,微微眨眼,根本不理睬众人的劝告,“天黑前我就能带白璎回来,何况我还要上去处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鲛人复国军结盟。”
   “……”百年来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气众所周知,加之他坚决的语气,众人无计可施。
   “殿下,请带上武器防身吧。”赤王红鸢解下自己佩剑,呈上,“请千万小心,殿下若有任何不测,空桑必将万劫不复。”
   “放心。”看到美丽的赤王那般担忧,真岚不再说笑,正色道,“我知道轻重缓急。”
   说完,他没接佩剑,披着斗篷离去。斗篷及地,倒也看不出这个无脚的幽灵在飘动。
   “唉,皇太子说话做事还是那么……不拘礼节。”红鸢哭笑不得地和众人一起站了起来。大司命惭愧不已,暗自恨自己无用,教了那么久居然还改不过皇太子的脾气。
   “不过———‘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哈哈哈,这句话精典啊!”红鸢捂着嘴,忍不住银铃般地笑起来,“殿下还是紧张白璎的嘛!不过如今还能有什么帽子可给他戴?她都是死人了……”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7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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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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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的风隼在盘绕呼啸,黑翼遮蔽了黎明前下着小雨的天空。
   她在不顾一切地奔逃,怀中放着刚刚打回来的酒——如意赌坊在城南,然而她用尽了力气向着北方急奔,脚尖点着石板铺的大街,用尽所有西京传授给她的身法。
   她想跃入路边的房间去躲避头顶那些如急雨呼啸而来的劲弩,然而黎明前的街道四壁峭立,没有一家开着。而头顶那些呼啸着的风隼,每次看到她脚步稍微一缓、便知道了她躲藏的意图,用低低掠下,用暴风骤雨般的一轮激射逼得她不得不继续逃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感觉天色慢慢亮起来,力量慢慢从身体里消失。鲛人……鲛人本来的体质就不适合长时间的激战和对抗,即使跟主人学习了那么久,自己的体能还是无法跟普通的人类相比啊……
   好几次,在风隼掠低的时候,她几乎都看得见风隼内操纵的鲛人傀儡那张木无表情的脸——那时候她的手指缓缓握紧佩剑,忍不住就想一剑投出,刺穿那个傀儡的护甲,让那架风隼坠毁落地。
   然而,每个刹那,仿佛无形的力量禁锢着鲛人少女的手,让她无法拔剑。
   潇……潇。你如今在何方?会不会就在上面,毫无表情地看着奔逃的我?
   恍惚间,脚下一痛,仿佛什么东西洞穿了骨骼。她面朝下地重重跌倒在路上,怀中猛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低下头,看到碎瓷片扎入胸口,混合着鲜血流出来,湿透前襟。
   “啊,洒了!”她脱口低呼,陡然间,心里有不祥的感觉,抬头喃喃,“主人……”
   她想站起来,然而已经不能够:一支劲弩射穿了她小腿,把她钉在地上。
   她咬着牙去想反身拔掉那支箭,然而刚刚一动、半空的劲弩接二连三射来,猛然穿透她的手臂和肩膀,钉入地上——奇怪的是,却不射任何致命的部位。

   “哎呀,杀了她得了!”风隼上,一个沧流帝国战士不耐烦起来,脸上青筋凸起,脸色兴奋,“干吗要跟着她?她是个鲛人,又不是咱们要找的!杀了杀了……啊哈哈哈,多爽啊,射穿那细细的脖子!”
   “七号,你敢!少将吩咐了,从桃源郡东边起搜查,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那个人的手准备按下机弩上的弹簧,旁边的战士猛然喝止,“这个鲛人居然单身半夜出来走动,你怎么知道她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有联系?她方才明明发出了讯号,我们等着看谁来救她不就得了?”
   那个按着机簧的战士不甘心地放开了手,看着底下满身是血被钉在地上的少女、依然充满杀气地手舞足蹈,大笑:“射死她!射死她!哈哈哈……那些卑贱的鲛人!”
   “迷迭香吸得多了。”看着那样狰狞的神色,阻止他的那个沧流帝国战士不屑地摇头,对另一边的同伴冷笑,“老三你看,新来的人吸了就变成这样!要这些新上风隼的家伙克服怯懦,上头也不该用这种法子吧?真怕这小子兽性发作起来、连我们都砍了。真是的,还不如鲛人傀儡派得上用场。”
   “老大,你小心点,要是被上面人听见了、可要把你军法处置!”看到鲛人傀儡木无表情地拉起了风隼,继续盘旋,同伴谨慎嘱咐,“少将治军严厉、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那些逃回来的人,还不是被送回伽蓝城严厉惩处了?”
   “活该!驾着风隼还被人打下来,根本是一群饭桶——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一连在桃源郡遇到那么多鲛人,难道这里最近有复国军出没?”风隼上沧流帝国战士猜测,忽然间眼神凝聚,断喝,“人来了!快掠低,放箭!”

   透体而过的长箭将她牢牢钉在地上,血冰冷地流出来,合着黎明前零落的雨点,淌了满地……汀的意识慢慢模糊,看着满地的鲜血,忽然苦笑:为什么鲛人的血还是红的呢?如果和那些人类不一样、那也干脆不一样得彻底一些吧?
   耳边传来尖啸声,风隼又俯冲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不杀自己呢?
   他们……在等什么吗?

   又一轮的劲弩呼啸而来,这一次、已经丝毫不避开她的要害,直射心脏、咽喉和头部。
   漫天的箭雨中,她慢慢闭上眼睛,松开了握着剑的手——虽然,在风隼又一次的低空逼近中、她还是有机会杀掉上面那个驾驭机械的鲛人傀儡,然而她最终松开了手,喃喃叹息:“姐姐……”
   “汀!”猛然间,听到有人大声叫喊她的名字。
   那个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她残留的神智凝聚,她睁开眼看到闪电般掠到的黑衣人,猛然明白了,用尽所有力气大喊:“主人!别过来!风隼要伏击你!”
   然而,那句话未落,尾音随着射穿她颈部的利箭唰地停住。
   黑衣剑客闪电般掠过来,抬手挥剑,那些劲弩忽然在白光中纷纷截断。冒着雨,西京赶到她身边,跪下,双手颤抖着、然而却不知道该如何抱起她——一共有七支长箭射穿了汀纤细的身体,将她牢牢钉在地上。最致命的一支、射穿了她的咽喉。
   “汀!汀!”他俯下身,不敢碰她,颤不成声。
   “主人……”鲛人少女的口唇微微张开了,显然那支箭还未曾损坏声带,她的手指指指天空,脸上的神色是急切的,“风……风隼……逃……”
   随着口唇的开合,血沫合着呼吸从颈部冒出,染红她蓝色的长发。
   “别说话,别说话!”西京大声喝止,手指猛然动了,右手的光剑掠出,沿着她身体与地面的间隙一掠而过,切断那些钉住她的长箭,将她抱起。风隼一轮劲弩射过,再度掠起,炎汐随后赶到,看到浑身是血的汀,猛然眼神就锐利起来。他转过身去不看两人,按剑冷冷看着天空中盘旋而上的风隼,全神戒备。
   汀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好笨拙啊……主人,酒、酒洒了……”
   “你为什么不往回跑?你为什么不往回跑!”西京看到她那样的伤势,猛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手指颤抖着,想要拔出断在她身上的箭羽,“你来得及跑回来的啊!为什么要往北边跑!”
   “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复国军的秘密……”汀的眼神慢慢涣散开来,喃喃,“少主、少主在那里……不能让他们……发现……”
   “笨蛋!就为了苏摩那个家伙吗?!”西京猛然明白过来了,大骂,身子都颤抖起来,“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少主是、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汀微微笑了起来,坚决重复,忽然间手指动了动,抓住西京的手,艰难地,“主人,请你、请你要原谅我一件事……”
   “别说话。”西京腾出一只手,想为她止住血,然而汀身上伤口太多,一只手根本按不过来,血迅速染红他的手。冰冷的血却仿佛烈火炙烤着他的心肺。
   “不,我如果不说……死不瞑目。请你一定原谅我……”汀大口呼吸着,然而脸色迅速灰白下去,用力抓紧西京的手,泪水沁出眼角,滑落,“当时、当时我来到主人身边……赖着不肯走……是、是因为,我受命…来偷学主人剑法……回去教给复国军战士。要知道,我们、我们鲛人……无法得到什么技艺……对抗沧流帝国。请原谅我、我欺骗……”
   西京低下头,看着少女犹自带着稚气的脸,忽然间,他的手颤抖的不能自控。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怪你,没有怪你。”他抱着汀,站起来,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先别说话。”
   黎明即将到来,风隼盘旋后开始又一轮俯冲,微亮的天光下,汀缓缓摇头,微笑起来,那个笑容一闪即逝,然而却是欢喜的:“不…我知道我要死了……不过,我、我比红珊幸运……我不想离开你。主、主人……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好……不喝,不喝了……”忽然间感觉汀的身体如同火一样滚烫,西京眼里的恐惧弥漫开来,连忙停了下来,双手不停颤抖着,为她擦去眼角接二连三流下的泪水,“不要叫我主人!叫我的名字,汀。”
   “啊……”汀的脸上忽然有羞涩的红晕,闭了闭眼睛,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慢慢道,“西京…西京,别伤心。我们…我们鲛人死了后,会升到天上去……然后,碰上了云……就、就化成了——”
   她的话语截然而止,头微微一沉,跌入黑衣剑客怀里。
   零落的雨点落到脸上,冰冷如雪。
   忽然间所有力量都消失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黎明已经到来,天光亮了起来,然而他却感觉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
   再一次的俯冲,在劲弩的掩护下,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跳下地面,从四面围上了那三个人,细细审视,忽然脸上有沮丧的表情,七嘴八舌。
   “怎么来的两个都是男的?而且也没有戴着那样的戒指?”
   “弄错了……果然不是我们要找的!”
   “回去回去,妈的,浪费时间!”
   “喂,这里还有个鲛人,要不要查看一下那个人有无奴隶的丹书?”
   “磨蹭什么!别的队说不定抢在我们前头了!”
   那群风隼上下来的沧流帝国战士上前,看了一眼死去的鲛人和活着的其余两个人,发觉并没有他们这次行动搜索的目标,不由兴致索然,准备离开。
   “给我站住。”炎汐的手刚刚按上剑,却听得旁边的黑衣剑客低声喝止。
   沧流帝国的战士们本来不想理睬那个损失了奴隶的黑衣人,然而那个吸了迷迭香的新战士一下子回过头来,眼睛发光——血在身体里沸腾,他正巴不得有机会杀人!
   “别浪费时间!”队长拦阻了那个新兵,看了一眼抱着死去奴隶的黑衣人,冷冷,“谁让你放自己的鲛人单独上街?违反了沧流帝国法令,射杀也不过分——自作自受,大家走。”
   一行人转身,然而猛然一惊:那个黑衣人抱着鲛人,居然拦到了面前!
   “你们都给汀陪葬吧。”黑衣人没有抬头,缓缓道。双手微微颤抖着、将一个银色的金属圆筒放入死去鲛人的手中,握紧,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士兵。
   “……”陡然间,队长被眼前人的气势震慑,倒退了一步。

   “别、别那副表情……不就死了一个鲛人吗?”莫名的,身经百战的队长居然根本不想跟面前的人动手,开口辩解,声音甚至有些紧张,“趁尸体还新鲜挖出一对眼睛,再添上一点钱,就可以去叶城东市再买一个新的……”
   “住口!一群混蛋!”猛然间,白光闪电般划落,“一群混蛋!”
   队长反应很快,立刻往后避开,那名兴奋状态的沧流战士却反而冲了上去,咆哮着挥剑,呼啸而砍下,气势逼人。
   只是一眨眼,人头斜飞出去,血如同雨点落下。剩下数名战士猛然跳开,虽然猝及不妨,然而沧流帝国的战士都经受过严格的遴选和训练,无论配合作战还是单兵战斗力都非常强,此刻立刻向着四个不同方向跳开,迅速准备好了反击。
   西京根本无视于对方布好的阵势,只是把着汀的手,剑光纵横在微雨中,宛如游龙。
   “汀,你看,这是天问剑法里面最后的‘九问’……”抱着死去的鲛人少女冲入人群,一边挥洒剑光,他一边低声告诉她,手上丝毫不缓,“我从来未曾在你面前使过……现在你看清楚了……”
   炎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上去从旁帮忙的意思。他只是看着西京拉着汀的手,迅速无比地斩下一个个人头,满地乱滚,血流殷红。转身之间,汀蓝色的长发拂到了他脸上,湿湿的、冰冷的。黎明下着雨的天空是黯淡清空的,黑衣剑客抬头看天,手中的剑连续问出剑圣“天问”里面的最后九问——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
   九问不过问到第七问“苍生何辜”,已经将风隼上下来的所有战士杀绝。
   西京止住手,提剑怔怔低语:“我早察觉你在偷师,所以从来不使出‘九问’——如果我……如果我早日教给你,又怎么变成这样……”
   空了的风隼再度掠下,上面那个鲛人傀儡不知道下地的沧流战士已经全灭,依然极低的擦着地面飞来,放下长索,以为那些战士会回到上面来。
   “最后一个。”西京冷冷看着,握着汀的手,抬起,准备瞬间投出光剑。
   炎汐忽然间伸过了手,按住他的光剑,沉声:“这次别杀那个傀儡……为了汀。”
   西京愣了一下,转瞬间那风隼已经掠过,远去。炎汐看着风隼上那个无表情的鲛人傀儡,手指在剑上握的发白,慢慢道:“其实不关你的事——汀单独碰上了风隼都要死……她根本无法对那些鲛人傀儡下手,只有逃。”
   “为什么?”看到风隼接近的程度,估计着里面那个鲛人傀儡离地的距离,发觉就是汀应该也能击毙——黑衣剑客忍不住诧然追问,看着炎汐。
   炎汐低下头,看着死去的汀,眼里的光芒闪了闪,许久,轻轻道:“汀有一个同胞叫做潇。二十年前那次起义失败后,被抓了过去,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我们有人看到他成了女子,还成了征天军团里的傀儡。”
   “刚才那一架上面,难道是……?”西京震惊,脱口。
   “不知道。”炎汐摇了摇头,淡然望着天空,“谁都不知道……汀也不知道哪一架风隼上是她姐姐,所以从来不敢下手。”
   “……”西京猛然沉默,看着怀中死去的汀,脸色渐渐苍白,“那群混帐!”
   炎汐收起剑,走过来,对着西京伸出手:“把我的姐妹交给我——汀为了海国的梦想战死,我们要给她好好安葬,让她安安静静回到天上去……所有死去的兄弟姐妹,都会和她一起在天上看着我们。”
   看到西京不动,炎汐低下眼睛,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悲凉的笑意:“请不要再自责,你毕竟给了汀一场美梦——多少鲛人会羡慕她。她很幸运。”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许久许久,西京喃喃重复着最后那一问,忽然在清晨零落的雨点中扬起了头,不知道雨水还是热泪,从他脸上长划而下。看着复国军左权使,一字一字:“我要见你们少主。”
   ――――――――――――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而室内虽然帘幕低垂,重重遮盖,然而白璎的神智依然在涣散下去——哪怕照不到光,冥灵在白昼里依然会慢慢衰竭。
   很静,很静。帘幕重重,薰香浓郁,她伏倒在那一片锦绣堆中,所有一切都感觉变得遥远,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变得虚弱而无法听到声音,还是所有人的忽然间都从这个地方消失——她开始封闭自己的五蕴六识,以减缓衰竭的速度,避免在天黑前就彻底消散。
   所以,她看不到一边的那笙经以为她睡着了,过一番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准备乖乖地退到大门外等西京归来——要不然炎汐那家伙又该沉下脸了。
   想到板着脸的那个人,那笙就忍不住委屈:难道真的就换了张脸吗?昨日那样带着她出生入死、照顾周至,今天见了那个苏摩后就彻底翻脸了!——那个慕容修也一样,见她戴着皇天,就仿佛烫手山芋一样把她推了出去。
   恨恨地想着,那笙穿过人声熙攘的大堂,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猛然间,听到天空里有熟悉的刺耳尖啸,她大惊失色,抬起头看着清晨暴雨后的天空——一架奇怪的银色的风隼掠过前方天空。抬首之间,银色的金属反射出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然而东巴少女没有留意,就在这个刹那、皇天折射出了一道白光。
   “降低!我看到她了!”银色的风隼上只有两个人,居左的青年将领长眉猛然皱起,冷冷俯视着脚下的城市,眼光锋锐,脱口命令一边的鲛人傀儡。英俊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战意。
   “是,少将。”那个冷艳的鲛人少女有着美丽的蓝色长发,应声操作。
   -
   薰香的气息快要让人不能呼吸,连房内浓厚的血腥味都被混和了,发出奇异的香味。然而那样厚而密,却同时让人熏然欲醉,什么都不去想,仿佛进入了幻境。
   难怪……难怪苏摩喜欢点着这种奇特的香吧?
   那样,就再也闻不到血腥味。
   心神慢慢涣散,那个瞬间,她仿佛回到百年前濒临死亡的那一刹——时空恍然消失了,塔顶上所有人的脸在瞬间远去,天风呼啸着灌满她的衣袖,白云一层层在眼前散开、合拢……她完全失去了重量。
   然而那个下落的瞬间,却漫长得仿佛过了十几年,她只是不断地下跌、下跌,似乎永远接触不到地面。
   “白璎!”猛然间,在云端飘落的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大声地,“白璎!”
   不是苏摩……不是苏摩……那个鲛人少年居然自始至终沉默,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坠落!
   仰脸看去、白塔顶端唤她名字的那个人伸出手,手指上带着一枚形状奇异的银色戒指,双翅托起一粒湛蓝的宝石。那个人叫着她的名字,对她伸出手来——她下意识地举手,忽然间看到了自己手上一摸一样的一枚戒指。
   皇天……后土。
   那个瞬间,她忽然间又清醒了。光剑从她袖中流出凛冽的剑芒,撕裂她的衣袖,跃入她带着戒指的手中,她下意识地握住,用力地。她感觉到自己尚有力量未曾使用,尚有东西未曾守住。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拥有“护”力量的后土、却并不曾守护住她的国民,她的父亲,导致家破人亡,伽蓝十年孤守,十万空桑人终究亡国灭种、沉睡水底。
   那样的错,一次便可万劫不复。
   “白璎!”高入云端的塔顶,那个人唤她的名字,对她伸出手来。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拉住他的手。忽然间,深渊在身下远去,他将她拉出了永无休止的坠落之途。
   “白璎,起来!”恍惚间,耳边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真切地,“都什么时候了?”
   惊诧于对方居然能将声音传到已经封闭了五蕴六识的她的心里,白璎勉力睁开了眼睛,想看看谁来到了这个昏暗的房间内。
   “快起来,沧流帝国的军团都搜到外面了!”黑暗中,一双熟悉的眼睛低下来,然后黑色的大斗篷散开了,一只手伸出来,用上了幻力、想拉起她:“起来,我带你走!”
   “……?你来了啊。”昏暗的房间里,恍惚的她凝聚了残余的灵力,才分辨出了来人,忽然间就松了口气,微笑起来——微笑未消失,她的形体猛然再度涣散。
   “喂,喂!你干吗?别睡了!”来人更加着急,生怕白璎心中一放松,最后维系着灵力凝聚的信念也松了,连忙低下手,去握住了那只“后土”,暗自发力,唤起戒指中白昼沉睡的力量——奇怪的是,那枚后土戒指一接近空桑皇太子的手,猛地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光芒照耀着伏地睡去的太子妃,陡然间,她涣散中的形体重新凝聚。
   “真岚。”白璎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来人,诧异,“你怎么出了无色城?”
   “快起来。那笙在外头要出事——这次来的是云焕,那丫头可没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可以挥挥手就打下一架风隼来。”真岚俯下身,对着她伸出手来,口气急切,显然这边情况的复杂棘手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想,“你在这里我不放心,得跟我出去。”
   白璎恍惚间就是一呆:那样对着她伸出来的手、居然和片刻前幻觉中一摸一样。她拉住他的手,站起来,看着紧闭的门,皱眉:“我没法子出去。”
   “我带着你走。”真岚回过手来,揭起斗篷,那直立的斗篷内空空荡荡,“进来!”
   “呃……?”白璎陡然哭笑不得,看着那个披着斗篷的空心人。只有露在外面的头颅和一只右手——多么诡异的样子。不过,也只有这位殿下、才能想出这种把太子妃当包裹打包带着离开的主意了。
   “快进来,外头都要打起来了,你还磨蹭!”看到她苦笑,真岚更不耐烦,一把将她拉入空荡荡的怀中,“反正你还没我肩膀高,够裹着你了。”
   大斗篷刷地裹起,挡住了一切光,仿佛一个密闭的小小帐篷。
   “别担心,外头的一切我来应付。”唯一的右手掩上斗篷,系紧带子,嘱咐,声音从头上传来,“你可要咬紧牙,千万别再睡过去了——我加紧打发走那群人,安顿了那笙,我们一起回去。”
   “嗯。”在黑暗中,她应了一句。忽然间,感到说不出的踏实和安详。
   -
   外面刚到清晨,但是室内辉煌的灯火却彻夜不熄。
   摒退了采荷,如意夫人亲自在榻边守着,静静看着沉睡中的傀儡师。
   丝线都已经全部接回到了那个小偶人身上,在灯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透明得宛如不存在。那个叫做阿诺的小偶人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呆在床头,表情呆滞——方才所有引线猛然间的断裂、似乎对这个偶人造成了极大的损害,让它关节全部松动脱开。如意夫人花了好大功夫、才将关节一个个接回。
   然而,转头之间,她诧异的看到了榻上沉睡者全身同样慢慢渗出了鲜血!
   苏摩的脸色是平静的,然而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涌反复涨退,在他和他的人偶之间汹涌来去,顺着连着他十指的戒指的透明丝线、宛如波浪慢慢起伏。
   悄无声息、傀儡师身上的血消失,碎裂的肌肤弥合,一切都仿佛未曾发生。
   终于,仿佛取得了什么平衡,偶人脸上呆滞的表情也开始松活起来,啪嗒一声自动跳起,踢踢腿、抬抬手,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如意夫人微微笑了笑——那样诡秘的笑容,让如意夫人心中陡然一冷。
   “外面是什么声音?”不等如意夫人回过神来,身后忽然有声音发问,冷冷地,“风隼聚集在如意赌坊上空!怎么回事?”
   “少主。”如意夫人诧然回头,随即看到已经披衣下地的苏摩。
   干脆地坐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脸色漠然而冷定,开口问。傀儡师的眼睛还是空空荡荡,却穿过了窗棂、看着外面的天空,眼色冷利:“该死的,难道那个被赶出去的丫头又跑回来了?还是那些人全面搜索桃源郡、发现了复国军?”
   然而一语未落,呼啸的箭如雨射入。

   那笙在看到劲弩射落的刹那,来不及多想,跳入了背后的如意赌坊,掩上了大门。
   “夺夺”的响声如同雨点般打落,飞弩力道强劲,许多居然穿透了厚厚的红漆大门,钉了进来,差点划破她的手。
   “糟糕,居然忘了包上……”忙忙的,她在箭落如雨的时候腾出手去撕下衣襟,忽然头顶一暗,强烈的风声扑顶而来,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呼啸声仿佛就在耳边,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手,以为皇天在手、那架风隼便会如上次那样掉下来。
   “拉起来!”看到地上的少女伸出手,皇天闪耀在手指间,风隼上的年轻将领立即脱口吩咐,“小心皇天!不要接近它的力量范畴!”
   “是!”鲛人少女的操作极其灵活,双手不停起落,风隼的双翅角度陡然改变,借飞快的速度立刻扬头掠起。
   “发出讯号,让队里其他几架风隼都过这里来!”云焕一边继续吩咐,一边打开了风隼底部的活动门,拿出了一卷长索,“把这里夷为平地也不能让这个戴着戒指的女孩跑了!你稳定一下速度,我要下去捉这个女的,让后面的人快些过来。”
   “是!”蓝发的少女眼睛直视前方,脸色宁静,仿佛只会说这个字。
   风隼掠起,在天空里盘旋了一圈,重新回到如意赌坊的上方,速度放缓,银色的大鸟腹部忽然打开,一道闪电划落,打在如意赌坊外墙上,土石飞扬。整个赌坊里的人都被惊动,赌客们汹涌而出来到外面院子,怔怔看着天空中渐渐密集的黑云。
   “天!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无数双赌红的眼抬起,看向天空,以为自己看错了。
   “好大……好大的鸟啊!但是为什么翅膀都不扑扇?”人群中有个拿剑的人喃喃。
   “去你他妈的鸟!这是风隼!”忽然间,人群中有个声音响起来了,却是那个光头的游侠儿,他手里抱着一瓮酒,抬起头看着半空里的庞大机械,握紧了剑,脸色紧张,“快逃!该死的!是征天军团的风隼,它要射杀全部人!他妈的都快逃啊,呆了不成?”
   听得“征天军团”四个字,赌客们轰然发出了一声喊,做鸟兽散。
   征天军团,据说是沧流帝国百年来最精悍的队伍,能够纵横天地之间、征服一切不服从帝国的人。五十年前北方砂之国霍恩部落反抗,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到最后都是被征天军团用暴烈的手法镇压下去,其强大的战斗力和快如疾风的行动速度,让整个云荒大陆上对帝国不满的人都心惊胆颤。
   但是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被镇压后,云荒进入了极端平静的时代,没有任何大的动荡出现,所以沧流帝国的十巫从未再派出征天军团——赌坊里的赌客们,自然也没有目睹过那可怕的军队。然而,那样如雷贯耳的四个字,足以吓跑那群混赌场的赌客。
   光头游侠儿看着人群奔逃而去,却迟疑着不肯离开。
   “老大,老大,还不快走!”他的同伴在远处停下了脚步,喊他。然而那个光头却咬着牙,看着手里刚买来的雕花酒,喃喃自语:“奶奶的,不行,我不能走——要留在这里等着西京大人回来!好容易向老板娘买了二十年的陈年醉颜红,想献上去求他为师、如果被这点考验吓跑,怎能作剑圣传人?”
   他握紧了剑,抬头看着半空盘旋的风隼,一颗光头奕奕生辉。

   “少主,果然是征天军团到了外面!”房内,看到前院那样的喧嚣奔逃,如意夫人出去看了看,脸色苍白地回来了,“怎么办?他们、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们?”
   “未必。”苏摩没有走出门去,只是听着风里的呼啸,淡淡道,“大约只是被皇天引来的吧?——如姨,你快把复国军的人和相关资料转移,我在这里守着。”
   “是,少主。”听得那样毫不慌乱的吩咐,如意夫人的心神了定了定,不禁跺脚,“左权使这时候去哪了?他和云焕碰过面、要是被云焕发现他在这里出现,大约就要起疑心了!”
   “要他赶走那个女孩,怎么这点事都作不到?”苏摩空茫的眼里有冷锐的光,嗤笑,“莫不是他不忍心吧?你好像说那个女孩子救过他的命是不?”
   “是倒是,但左权使公私一向分明,决不会这样。”手忙脚乱地从锁着的柜子里抱出一大叠帐本,如意夫人还不忘辩解,忙忙从后门出去,“少主,我去了,你要小心呀!”
   苏摩有些不耐地点头,没有回答。
   等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才张着空茫的眼睛,“看”着外面越来越黑暗的天空——天尽头有好几架风隼飞了过来,朝着这一点凝聚,巨大的双翼遮蔽了天空,发出奇异的尖锐呼啸。
   真是麻烦……居然这么快就碰上了沧流帝国最棘手的军队。
   他的手抬了抬,戴着奇异指环的手指扶住了额头,皱眉。他身后,那个小偶人仿佛被牵动了,咔哒咔哒走过来,一跃上了窗棂,看着窗外大军压境的场面,嘴巴缓缓裂开,双手张开,仿佛欢悦无比。
   “滚!”越来越对这个分身感到厌恶,傀儡师双手一扯,将偶人从窗上扯落。然而阿诺咧着嘴巴,忽然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紧闭着门的房间——那是他的卧室。
   夜夜充满糜烂和血腥味道的房间。他永远不能解脱的无间地狱。
   然而顺着偶人的手看过去,傀儡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看到了那边的门猛然打开,一袭拖地的黑色斗篷飘了出来。不知为何,他陡然觉得莫名心头一震,手指暗自握紧。
   是谁……是谁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白璎?
   她是冥灵,白日里如何能从那个地方走出?

   他看向廊下。仿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掩上门,转过了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目端正,看上去很平常,毫无挑眼之处,然而苏摩看到那个人的脸,心中就是一震。
   是……是……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然而他却叫不出名字!
   虽然刻意掩饰,然而斗篷下那张苍白的脸还是流露出莫名的压迫力,让傀儡师不自禁握紧手指。阿诺咔哒一声跳回到了窗台上,坐着,对着那个人咧开嘴微笑。
   “好恶心的东西。”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转头看到窗台上的偶人,忽然皱起了漆黑的眉毛,喃喃。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毫不惊诧地点头,招呼:“好久不见,苏摩。”
   那声音!听过的……傀儡师的手猛然一震,凝视着他的脸,想通过幻力看到这个人的过去未来,然而却是一片空白——他居然看不到!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居然连他都看不穿?他为什么从那个房里出来,白璎、白璎呢?
   苏摩面色丝毫不动,然而眼睛却针尖般凝聚起来:“你是谁?来这里干吗?”
   “你还问我?”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子蓦然微笑起来,带着一丝笑谑,看看他,点头,“你把我妻子扣留在你卧室半夜,还问我来这里干吗?”
   “啪”,一声轻微的响声,傀儡师手指下的窗棂蓦然断裂。
   “真岚?”他脸上第一次有无法掩饰的复杂神色,定定看向对方,眼睛里神色瞬息万变——同样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空桑人的皇太子。一百年前,无论是被押到座下问罪、还是被赦免逐出云荒……少年时期的自己命运一直掌控在眼前这个人的手里,几度因他的决定而转折。
   然而,盲人鲛童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位空桑人的主宰者、白璎的丈夫、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就是苏摩?抬起头让我看看,到底你凭什么能让白璎那样。”
   ——那次惊动天地的婚典变故后,整个伽蓝圣城被暴风骤雨淹没,各方相互指责和争夺,对鲛人一族的恶意也达到了最高点。然而,这样恶劣的内外环境下,对着被押上来准备处死的罪魁祸首,那个王座上的声音却是那样吩咐,平静克制。
   ——一直沉默着的鲛人少年微微冷笑,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然而眼前却是空洞的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那便是、那便是空桑人的皇太子、白璎的丈夫?
   ——然而,似乎是看到了鲛人少年那样锋锐恶意的笑,王座上的人陡然改了语气,暴怒:“你还笑!白璎死了,你还笑?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尸骨都找不到了!你还笑?你们鲛人都是冷血的么?”猛然间,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鲛人少年根本没有闪避,额头顿时流下血来。
   ——“殿下,殿下!你怎么将传国玉玺拿来砸鲛人?要玷污宝物的啊。”高高的王座一边,传来大司命的惶恐劝阻。
   ——“哈。”少年冷笑起来了,忽然挣开了枷锁,摸索着抓起身前的玉玺,用力砸落在丹阶上!一下,又一下。等旁边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的时候,玉玺已经被磕破了四角,少年的脸被紧紧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嘴角流着血、却不停冷笑。
   ——“反了!简直反了!快把这个鲛人拖出去砍了!”看到这样一幕,大司命大怒。
   ——周围的侍卫拖起他,准备架出去。然而王座上的人手一挥,却发出了阻止的命令。
   ——“哦,果然还是有点血性,不是除了这张脸就一无可取。”仿佛有人走到他身侧,低下头看他,冷笑,“你想求死是不是?我知道你罪大,就是砍头十次都够了——但我答应白璎要放你一条生路,所以你就算要死、也不许死在我的国家里!”
   ……
   如今,百年过后、居然第二度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
   “真岚?”嘴角蓦然浮起了一丝笑意,傀儡师低着头,眼里陡然有压抑不住的杀气漫起,他手指缓缓握紧,忽地抬头,“我要杀了你。”
   -
   那一架银白色的风隼速度放缓,盘旋在如意赌坊上空,云焕冷冷地俯视着底下院落里四散奔逃的赌客们,眼睛始终不离那个带着皇天的少女。
   那笙跳入门后,躲过了风隼第一轮的攻击,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居然回过头来推开了布满劲弩的门,冲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跟着人流一起奔跑。

   “啊,打死都不回里面去了!才不要那群人看不起我!”东巴少女恨恨想着,忽然看见头顶上那一架风隼腹部忽然打开了,银白色的长索犹如闪电击落,打在如意赌坊的外墙上,轰然土石飞扬。
   那笙还没有明白过来,只见一袭黑色劲装沿着长索飞速掠来,宛如流星。
   “哎呀!”等看清楚足踏飞索从风隼上滑落的那个人居然是个年轻军人时,那笙才觉得害怕,惊呼一声,反身就跑——该死的,西京去哪里了!太子妃姐姐还在那个房子里吧?难道两个人都不管她了么?
   “还逃?!”东巴少女刚刚转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冷喝,劲风袭来。
   转头之间,眼前一花,黑色劲装的沧流帝国军人尚未落地、居然反手拔剑,喀嚓一声轻响,一道白光从手中的银白色圆筒内激射而出,瞬间吞吐数丈,急斩向奔逃的少女。
   那笙用尽力气奔逃,然而眼前忽然齐刷刷落下一排劲弩,射死了她身前数十名奔逃的乱民,尸体堆起了一道障碍,阻拦住她的脚步。桃源郡
   银色的风隼低低掠过,盘旋在上方,鲛人少女潇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庞大的机械,配合着下地作战的沧流帝国少将。
   “唰”,来不及躲避,那道奇异的白光切过来时、那笙闭着眼就是把手往面前一挡,以为皇天可以如前几次那样轻而易举地替她解决掉对方。感觉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猛地一震,仿佛什么铮然拔出——然而,对方那一剑虽然真的没有落到她身上,可睁开眼睛的刹那、她却大惊失色地看到了那位从风隼上下来的黑衣军人、已经逼近到了身侧不足一丈的地方!
   皇天……皇天都没有奈何得了他?
   那个瞬间,那笙是真正感到了害怕,她的右手胡乱地往前挥着,想阻挡那个人的逼近,一边在满街的尸体中踉跄跋涉着奔逃。然而皇天在她手指间回应出了蓝白色的光辉,随着她毫无章法的挥动的轨迹、划出道道光辉,交击在黑衣军人挥来的长剑上。
   两种同样无形无质的东西,居然在碰撞时发出了耀眼的光!
   “好厉害。”第一次交击,感觉到手中的光剑居然被震得扭曲,年轻的少将不禁暗自惊诧,“难怪第二队的风隼会被打下来!猝及不妨遇到这种力量,能不倒霉?”
   然而,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几剑接下后他便从少女毫无章法的乱挥手里看出了她的弱点,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耗费力气正面对抗皇天的力量,云焕身形陡然游走无定,从那笙视野里消失。
   “啊?”转瞬就看不到那个黑衣军人了,那笙诧异地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奔逃。
   然而,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眼睛陡然睁大了,面前一袭黑色军衣猎猎,那个年轻军官手持光剑站在眼前、双手握住剑柄,狠狠迎头一剑砍下!
   “哎呀!”那笙根本没有应对的能力,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对手,居然怔住了。
   “笨蛋!”陡然间,听到有人大骂,一道闪电投射过来,云焕手中的光剑猛然被格挡开来,猝及不妨、沧流帝国剑术第一的少将居然一连倒退了三步。
   同一个时间里,一个人影闪电般地奔来、一把挟起那笙,从云焕的攻击范围内逃离。
   天上的风隼立刻发出了一轮暴雨般的激射,追逐着那一个带走东巴少女的人,那个人反手拔剑,一一格挡,不知为何、那样的战斗中,他背后有血迹慢慢沁出,然而却丝毫不缓地带着那笙从云焕身边逃开。
   “趴着,别乱动!”一口气带着少女逃离十丈,将那笙按倒在巷口的围墙下风隼无法射到的死角,那个人才喘着气放开了手,叱骂,“你跟云焕交手?不要命了?”
   “炎、炎汐?”此刻才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那笙讷讷问,抬起头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鲛人战士的脸,她的手在方才奔逃中下意识地抱着他的肩膀,此刻松开来只见满手鲜血——昨日才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还要这样发力、只怕背后的伤势更加恶化了吧?
   “炎汐!”那笙忽然鼻子一酸,仿佛缓过神,大哭起来,“原来你还是管我死活的?”
   -
   猝及不妨接下一剑,云焕一连退了三步,惊诧地回头看向来人。
   天色已经大亮,雨后的街道仿佛罩着蒙蒙的雾气,那些方才被攒射而死的人的尸体堆积着,血水流了满地。然而在那满地的尸首里、一袭黑衣飞速掠来,一手抱着一个似乎已经死去的人,另一手握着白色的光凝成的长剑。
   方才那一剑、就是从那个人手里发出。
   光剑?……光剑!
   沧流帝国的年轻军人忽然间愣住了,居然忘了攻击对方、只是看着那个中年男子横抱着死去的鲛人少女,铁青着脸掠过来,右手中划出一道闪电。
   “苍生何辜”!——那个瞬间,陡然认出了对方的剑式,云焕脱口惊呼。
   同一个瞬间,他身子往左避开,右手中光剑由下而上斜封、同时连消带打地刺向来客。
   “问天何寿”!——同一个瞬间,显然也认出了沧流帝国战士的剑法,黑衣来客猛然一惊,想都不想地回了一剑。
   十几招就仿佛电光般迅疾地过去。每一招都是发至半途便改向,因为从对方的来势已经猜出了后面的走向,避免失去先机、便不得不立刻换用其余招式。然而,仿佛都是熟稔之极的人,无论如何换,双方都是一眼看穿。
   就仿佛是操演剑术,一个喂招一个还手、也没有配合得那么迅速妥帖。
   在几十个半招过后,急速接近的两个人终于到了近身搏击的距离,一声厉喝,两道剑光同时划破空气,宛如腾起的蛟龙,直刺对方眉心——“情为何物”,居然同样是九问中的最后一问“情为何物”!
   两柄光剑吞吐出的剑芒在半空中相遇,仿佛针尖撞击,轰然巨响中,双方各自退开。
   黑色军服下、沧流帝国少将脸色苍白,看着面前的来人,缓缓将光剑举至眉心,行礼:“剑圣门下三弟子云焕,见过大师兄。”
   “三弟子云焕?……三弟子?”也是退开三步,抱着鲛人尸体的西京猛然怔住,看着对方手里的光剑,忽然大笑起来,“是了!师傅据说一共收了三个弟子——没想到‘空桑‘剑圣最后一个收的弟子居然是沧流帝国的冰族人!”
   “剑技无界限。”云焕放下光剑,冷冷回答,银黑两色的戎装印得青年军官得脸更加坚毅冷定,“师傅只收他认为能够继承他力量的人而已。”
   “剑技无界限?”西京却蓦然冷笑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奉命追杀的军人,忽然左手将死去的鲛人少女抱紧,“可是剑客却是有各自的立场!我不管你是谁,如今你们这群人杀了汀,都罪无可赦!”
   “汀?”云焕倒是愣了一下,看着西京怀中的鲛人少女,不自禁地冷笑起来了,“为一个鲛人?别装模作样了!——师兄,你是想为了空桑保护那个带着皇天的女孩子吧?直说就是,何必找那么卑下的借口?”
   “混蛋!”西京的瞳孔猛然收缩,看着面前的青年,杀气慢慢出现,“才学了二十年剑技吧?就这样漠视人命?非废了你不可!”
   “大师兄,听说你喝了快一百年的酒了,手还能拿剑?”云焕微微冷笑起来,提剑,“我早想拜见一下你和二师姐了,可惜你们一个成了酒鬼,一个成了冥灵,我又长年不能离开伽蓝城——如今可要好好领教了!”
   半空中的银色风隼看到两个人对面而立,一时间生怕误伤、居然盘旋着不敢再发箭。
   “潇!别愣着!盯着我这边干吗?快去追皇天!”在拔剑前,沧流帝国少将仰起头,对着飞低过来,抛下长索想拉他上去的鲛人傀儡厉叱,“蠢材,我这里没事!快让大家去追那个带着皇天的女孩子!”
   在那一架银色风隼飞低的时候,西京眼色冰冷地握紧了光剑,准备一剑杀死那个鲛人傀儡、将风隼击落下来。
   然而,听到云焕那一声厉喝,剑客脸色蓦然大变,抬头看着那飞低的巨大木鸟。
   那样可怕的机械里,一个深蓝色头发的鲛人少女神色木然地操纵着,一掠而过。
   “潇,潇?……”西京猛然脱口,喃喃自语,抱紧了汀的尸体,忽然间喝多了酒后的双手就开始颤抖,“汀,你看到了么?潇——那个就是潇!”
   天际涌动着密云,遮蔽晨光,黯淡如铁。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8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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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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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照面便被这样截击,让意欲离去的真岚脱身不得。
   “你疯了?怎么见谁都杀?”如意赌坊后庭廊下,手指迅速如拨弦般挥出,虚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琴弦被弹开,看着从窗内掠出的傀儡师嘴角的杀气和冷笑,真岚皇太子忍不住厉喝,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鲛人的到底在想什么。
   苏摩空茫的眼里充溢着杀气,窗台上那个叫做阿诺的偶人跳着奇异的舞蹈,带动各处关节的引线,十只戒指在空中交错飞舞,切向披着斗篷的男子。
   “该死的,没时间跟你打——我还有正事要办。”真岚皱眉,在漫天透明的引线切来的同时,忽然宛如幽灵般飘出,那一袭斗篷居然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仿佛被随意揉搓变形的黏土,倏忽从那些锋锐引线的间隙中穿过。
   苏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第一次,在偶人发出“十戒”后、傀儡师竟然亲自出手!
   苍白的手挥向空桑皇太子的颈项,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影子忽然从傀儡师的袖中掠出,灵活得宛如灵蛇,在空气中轻嘶着切向真岚。
   猝及不妨,真岚伸手握住了那条金索,忽然间手心中流出血来。
   ——居然、居然能伤到他!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居然能割破自己的手?要知道,除了百年前彻底封印住他的“车裂”酷刑外,一般世上的兵刃根本无法伤到“帝王之血”一丝一毫!
   就在他身形停滞的瞬间,小偶人左手上的引线再度飞扬而来,卷向他的右腕。
   苏摩嘴角带着冷笑,右手中的金索被真岚扣住,他的手指继续轻弹,袖中咝咝飞出更多的金色细索来!配合着阿诺关节上的十个戒指,切向空桑皇太子的各个关节。
   那个刹间,空气中仿佛结起了无可逃避的网。
   真岚一直散淡的眼神陡然凝聚,他的右手抬起,快得不可思议地握住了半空中数根引线,手掌被割破,血沿着引线一滴滴流下。他陡然发力。
   他必须破开这张无形的网、不然苏摩收起手中引线的时候,他将被割裂成千万片。
   然而,即使目前他要扯裂那些千丝万缕的线、恐怕也要付出这只右手的代价。
   显然知道真岚放手一搏的意图,傀儡师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闪现出了莫名的兴奋和杀意,将手往后一拉,同时对应地发力——引线陡然被绷紧,割入真岚的右手。
   “啪”,双方同时用力,其中一根金色的细索立刻断裂,那个刹那、台上偶人身子猛然一颤,仿佛失去平衡,左膝微微往前弯了一下。同一时间、真岚皇太子诧异地看到了苏摩居然作出了一摸一样的反应,左膝微微往前一屈、身形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金索割破真岚右手,血汹涌而出。
   “这是、这是——‘裂’?!”看到傀儡师和人偶的举止,真岚猛然脱口,看向傀儡师,眼神瞬息间变了变,似是惊诧,又似惋惜。
   苏摩的左膝上有血渗出,然而血腥味仿佛更加激发起了他的杀意,他的动作快得宛如闪电,手上细细的金索宛如灵蛇般游动而出,扑向真岚,竟是似怀了多年恨意、非置眼前人于死地不可!——边上,偶人的膝盖在窗台上微微一磕,旋即站起来,继续舞动手足。
   真岚眼角扫过,面色登时微微一白。
   ——傀儡师和偶人,居然都仿佛在同样奇异的节奏下,举手抬足。不知道是他们操控着那些漫天若有若无的丝线、还是那些丝线在牵引着他们。
   ——一摸一样的偶人和傀儡师,仿佛就是孪生的兄弟,嘴角带着同样莫测的笑。
   在手再度被割破,劲风袭向咽喉的刹那、真岚皇太子心中陡然雪亮:那已不再仅仅是“裂”,而已经成为了“镜”!

   那是已经镜像般存在的孪生,而不再是从本体中游离分裂而出的从属分身。
   “已经没救了……”不知道为何,蓦然觉得心里一空,他脱口喃喃自语,手指挽住了另一根呼啸而来的引线,陡然想发力——或许自己的手将被切断吧?但是与此同时、那个傀儡师只怕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镜”的无论那一方,如果受到攻击的话、那么内外将在一起受伤。
   真岚流着血的手抓紧了那些丝线,往里扯回,瞬间傀儡师的手也往里收,脸上居然有黯淡的笑容,竟似毫不介意两败俱伤的结局——那怨毒之深、居然更甚于百年前在丹阶上砸碎传国玉玺之时!
   “干吗干吗?简直是一个疯子!”真岚不能理解为何苏摩对他抱有那样大的恨意,忍不住心里苦笑,却知道面对着这样不分轩轾的对手不能退让分毫、手上力道瞬间加大,感觉那透明的丝线几乎要勒断他的手。
   丝线绷紧。血从丝线两头同时沁出,如同红色的珊瑚珠子,滑落。
   那一根丝线连着的是偶人的头颈,那个瞬间,偶人和傀儡师的脸上都有剧痛的神色。
   真岚的手指忽然松开了——斗篷的黑暗里,有什么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小,柔和安静,但是却是坚决的。那个瞬间,空桑皇太子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忽然松开。
   引线那一端的力失去了平衡,被偶人操纵着、宛如毒蛇怒昂,蓦地呼啸扑来,穿透他的掌心、扎入心脏部位!斗篷被撕裂开一个口子,引线如离弦之箭穿过躯体,从背后透出——然而真岚脸色毫无变化,斗篷里却传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
   傀儡师手上的金索本来同时飞出,从各个方位切向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子的身躯,然而听到那个声音,陡然间手便是微微一震。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苏摩双手陡然凝滞了一下,半空中那些金索引线纷纷坠地。
   “白璎!白璎!”天光洒落身上,真岚的脸色却变了,抬手按住胸口那个破裂的口子,低下头不知道对哪里急唤,“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斗篷里仿佛有微风涌动,轻轻动了几下,然而终究没有一丝声响。
   已经来不及顾上一边的傀儡师,空桑皇太子忙乱地掩着前襟、然而只有一只手的他却无法按住背后对穿而出的破裂口子。
   “快回屋!”陡然,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按住了背心那一处破口,低声急道。
   真岚诧然抬头,看到了说话的居然是年轻的傀儡师。
   片刻前那样邪异的杀气和恨意都消失无踪,苏摩帮他按住斗篷上的裂口,脸色苍白,深碧色的眼睛里仿佛看不到底,一把推开背后卧室的门:“快进去!”
   “苏摩?”恍然大悟、空桑皇太子看着面前的鲛人傀儡师脱口低呼,目光瞬息万变。
   -
   巨大的飞鸟云集在桃源郡城南,羽翼遮蔽了上午的日光。雨已经停歇了,但是空气中充满了呼啸,劲弩如同暴雨般倾泻,街上奔逃的人纷纷被射杀在当地,血在积满雨水的街道上纵横,画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少将有令,一旦发现皇天、则封锁相应街区,一律清洗!杀错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银色的风隼带领着四方汇聚来的队伍,盘旋在城南,风隼上,蓝发的鲛人少女冷冷重复命令,眼色淡漠——她没有发出可听见的声响,用的全是鲛人的“潜音”:那是鲛人一族在水下相互通讯的特有方式,可以在空气中和水中传递出十里的距离。如今在风隼群集的时候,相互之间也必须用此来传递命令,不然以人的声线、根本无法互通讯息。
   ——那也是沧流帝国决定将鲛人作为傀儡、操纵风隼的理由之一。
   离潇最近风隼上的鲛人傀儡接到了指令,面无表情地念出来传达给机上的沧流帝国战士,命令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传递开去。
   昨日从伽蓝城派出的风隼共有十架、半途被皇天击毁一架——风隼从六万四千尺高空滑翔而下、借势飞遍云荒天地,但去势一日一夜便要枯竭,昨日半夜里剩下九架风隼遍按时飞回伽蓝城白塔内,由第二批战士从塔顶再度结队出发。
   如此日夜交替、才可无休止的追击着地面上的猎物。
   “是!”接到了少将的命令,风隼内的战士齐齐领命——然而最近那一架由副将铁川带领的风隼内,所有沧流帝国战士都冷冷斜视着这个发号施令的少女,内心嗤笑:少将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居然由鲛人来坐镇征天军团!
   “封锁城南九个街坊,凡是逃出来的一律射杀!将所有奔逃的人赶到一起来,然后大家留一半人在风隼上,其余的给我下地找出那个带着戒指的女孩!”副将铁川下令,转头看见前方一架风隼上居然只剩了一个鲛人傀儡、漠然地操纵着机械,而上面的沧流帝国战士居然一个都不见,猛然脸色大变。
   难道、难道方才又遇到了强敌?到底这次受命出征、寻找的那个名叫“皇天”的戒指和那个戴着戒指的少女,是何来头?
   ——沧流帝国百年来的严厉措施、让百年前的“空桑”,已经彻底从伽蓝城一般人视野里消失了。那是一段被埋葬的历史,成为了帝国高层的“禁忌”。
   ――――――――――――――――――――――

   城南到处一片慌乱,所有人都在奔逃,想躲开那些如雨般倾泻而下的劲弩,而那些平民百姓如何能从那样可怕的机械下逃脱,无数人就地被射杀。
   哭号声,惊叫声,濒死的呻吟,充斥着耳膜。
   “城南那边怎么了?”桃源郡官衙前的大街上,一队刚出来巡逻的士兵诧然,领队的抬头仰望着南边天空中盘旋着的巨大羽翼,听到了风中隐约传来的哭号,那个汉子古铜色的脸瞬的充满了震惊和怒意,“他们在杀人?居然在我们泽之国随便杀人!”
   “总兵,别、别冲动啊!”看到总兵的手握紧佩刀,咬牙切齿,知道他向来爱护治下百姓,旁边的副总连忙拉住他,惶恐,“是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他们每次出动都有特赦令,无论杀多少人都不会被追究。我们管不了——我们不过是属国啊。”
   “胡说八道,属国的人就不是人了?!”总兵更加愤怒,满脸络腮胡子几乎根根立起,“这次他们也没有预先通知我们郡府,就闯过来莫名其妙乱杀人!难道就让那一群疯狗在我们地盘上乱咬人?兄弟们,跟我过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是!”身后大队的士兵轰然响应,握拳赞成——很多人的家眷都还在城南一带街坊里,此刻心中更是如火如荼,恨不能上去将那群屠杀百姓的沧流帝国军队碎尸万段。
   “你们敢!”正要带队离开,陡然身后有人暴喝,“反了!统统的反了!”
   “太守?”一群士兵诧然顿足,看到了府门口匆匆出来的桃源太守姚思危,显然还在用早膳、姚太守连穿戴都不曾完毕,听得外头要出乱子,敞着怀散着发就赶来了,指着总兵,怒斥,“郭燕云你个找死的,想煽动军队谋反么?你们都想灭九族?”

   “谋反”这两个字一出,群情沸腾的士兵陡然都是一阵沉默,安静下来。
   和沧流帝国对抗的下场会如何、几十年来云荒上已经无人不晓。五十年前,北方砂之国霍图部无法忍受沧流帝国的统治、率先举起叛旗,冲入北方空际之山上冰族的祭坛,夺得被封印在那里的“帝王之血”,试图借助前代空桑的力量对抗沧流帝国。然而在巫彭的率领下、征天军团出动了一百架风隼、五架比翼鸟,将霍图部烧杀一空,逃的逃、散的散,砂之国原本最强大的部族居然化为乌有。
   二十年前,鲛人组织了复国军,想重归碧落海。也是在巫彭的带领下、由同一支军队出马,生生镇压下来。那次平叛后,鲛人复国军基本全灭,余下不多的逃入了镜湖最深的水底,流出的血染红了千里湖面。巫彭将俘虏的复国军战士绞死在叶城的各个城门口,尸体密密麻麻居然绕城墙几周。剩下的容色出众的俘虏、则被富商出钱购买,进入了奴隶交易活跃的东市。经此一役,云荒商鲛人的数量骤减,存活的不到十万,身价更高。
   沧流帝国铁一般的统治,很大程度上便是靠着征天军团无以伦比的战斗力维护着,让四方属国没有一个不服从的声音发出。
   同样是军人,那些士兵当然也知道“征天军团”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含义。
   方才烧杀家园的愤怒,如火一样烧上热血男儿的心头,总兵登高一呼所有人便什么也不顾地准备去阻拦那些闯入者——然而,太守此刻的提醒,宛如迎头冷水泼下,让大家都沉默下去。
   毕竟,且不论和征天军团对抗无异螳臂当车,就说身为军人、没有接到指令便袭击宗主国的军队,这个“谋反”的罪名压下来可不是玩的,就算他们不怕死,可这种大罪要株连家族,可不是一个人豁出去就算了。
   “你们给我好好的去巡逻便是,别管南城那边的事!”太守看到那群士兵都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瞪了郭燕云一眼,“总兵,你今天也别出去了,给我回家抱老婆去吧!你别总是这样,让我觉得头顶乌纱每天都摇摇欲坠。”
   “太守,你、你不管那些混蛋?”郭燕云指着南边天际,风里呼号声惨烈,他嘴角抽搐着,额头青筋爆出,“他们是在咱们桃源郡杀人!那群强盗!”
   “住口!你怎么能骂帝国的军团强盗?他们才是整个云荒军队的楷模!”姚太守瞪了总兵一眼,“没有高总督的命令,无论他们做什么、我们只能服从。你是泽之国的军人,总不能违抗高总督的意思吧?……而且他们一定也是为了抓反贼,才迫不得已的。”
   “迫不得已?”郭总兵猛然哭笑不得,“那群人迫不得已?太守你是不是没睡醒?”
   “哎,懒得和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唠叨。”姚太守撇了撇嘴,想起自己早膳还没用完,“反正没有高总督的命令,绝对不许对征天军团有任何不敬!你回家去抱着老婆快活吧,操这份闲心干吗?”
   看着姚思危太守摸着山羊胡子摇摇摆摆地走回郡府,听着风里传来的哭号声,郭燕云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拳头如钵般攥起,一拳打在衙门前石狮子上。
   ―
   来到云荒后连日辛劳,慕容修好容易睡了个踏实觉,然而一早未起,就听到了外面喧闹沸腾的人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噗”地一声,一枝劲弩穿透了屋瓦、钉在窗前小几上,尾羽尤自微微颤抖。
   慕容修瞬的跳起,迅速拉过外衣穿好,将昨夜睡前摊开晾干的瑶草收拢来,打包背上,拉开门冲向前厅,边跑边叫着保护者的名字:“西京、西京前辈!”
   然而如意赌坊居然早已人去屋空,一片狼藉散乱,屋瓦到处碎裂,从屋顶的破洞中不断有劲弩落下,夺夺地钉在屋内家具上。
   慕容修冒着落下来的飞矢,一间间房子的寻找西京,然而四顾不见那个醉酒的剑客,他眼神慢慢凝重起来——母亲将他托付给这个陌生的大叔,却料不到这般不可靠。
   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人,一日前那样热闹的赌坊居然转眼荒凉,连老板娘如意夫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中州来的年轻珠宝商一间间房子的寻找,尚自怀了一线希望、以为那个醉酒的剑客会在某间房子里尤自酣睡。
   然而希望渐渐泯灭,最后一间房门被推开,里面黑洞洞一片。
   “西京!西京!”慕容修大声喊,没人回答。然而那个刹间猛然身子一震、半空中一枝流矢射下,穿透了他的小腿,他踉跄着跌入门中。
   更多的飞矢如同雨点散下,击碎廊下屋瓦,射向他,无处可逃。
   “进来!”毫无武功的珠宝商抬手想要徒然地阻挡,黑暗中忽然有个声音低呼,慕容修觉得凭空里什么拉住他手臂,唰的将他拖进房中。门扇砰的一声在背后关起,飞弩的夺夺声钉在门上,如同暴雨。
   他忍着腿上的痛,在漆黑一片的房间摸索着,慢慢挪到壁下,扶着墙站起,判断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手指触摸处,似乎是颇为豪华的卧房,四壁上砌着光滑的石头,大约因为屋梁高厚、一重重做了天花平闇,竟然不曾有一枝飞弩射破。
   房间内一片黯淡,充满说不出的诡异气味,香甜而腐败。
   “涣散了?要怎样才能凝聚?”黑暗中,一个声音忽然问。
   慕容修怔了一下,隐约记起那个声音似乎哪里听过。然而不等他发问是谁出手相救,另外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开口了,回答:“要靠皇天来引发后土内的力量——才能保住灵体不散去。”
   前面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微微惊诧:“皇天?难道后土本身的力量不会保护它的主人?皇天后土,不是对等力量的两只戒指么?”
   “后土的力量其实远逊于皇天。”对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它的力量已经被封印了,根本不足以凝聚涣散的灵体。”
   “谁封印的?”另外的声音问,“谁能封印白薇皇后的‘后土’?!”
   没有回答,对话到了这里仿佛不想再继续,停顿下来。沉默。
   “请、请问是哪位——”待得眼睛稍微习惯了房内的昏暗,慕容修开口询问,隐约看到挂着重重锦帐的大床旁边坐着几个人,他看不真切,摸索到了烛台、正待点起蜡烛,陡然凭空手臂一麻、烛台当啷啷飞了出去。
   “别点。”黑暗中有人冷冷吩咐,哗的一声扯下帐子来,仿佛生怕一点点光照入。
   慕容修猛然怔住,感觉莫名的寒意,他终于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傀儡师?
   “咔哒,咔哒”,黑暗中,仿佛有什么走过来了,拉着他的衣角,慕容修诧异地低下头,看到了黑暗中一双奕奕生辉的眼睛,在离地二尺高的地方,诡异的对他笑。
   “哎呀!”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听到房间里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诧异地问他:“你方才叫什么?你推门进来的时候叫西京的名字?你认识西京?”
   那是个陌生的声音,慕容修估计着对方没有敌意,点头承认:“是的,他是家母的故人。”
   “哦?”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来到他身侧,居然轻的没有丝毫的脚步声,那个人披着一身斗篷,只有苍白的脸露在风帽下,看着他,点头,“你母亲是——”
   “红珊。”黑暗最深处,另一个声音淡淡替他回答了,“鲛人红珊。”
   苏摩的声音——慕容修一直对这个傀儡师有莫名的避忌,觉得那样的人有“非人”的感觉,此刻黑暗中乍听到苏摩的声音,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难怪你肯出手救他。”披着斗篷的人微笑起来,回了一句,伸出手拍拍慕容修的肩膀,“西京去哪里了?我想见他。”

   慕容修怔了怔,摇头:“不知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人了。”
   “呃,西京怎么变成这样吊儿郎当了?”身侧那个人微微诧异,“有正经事的时候跑得人都看不见!难道真的喝酒喝得废了?我出去找找他。”
   重重的帘幕被拂起,床上宛转着一堆白,宛如融化的初雪,居然在黯淡的室内发出奇异的微光,隐隐看得出曾是一个人的形状,缓缓凝聚。傀儡师放下帐子掩住,忽然间站了起来:“真岚,我出去找皇天,你留下!”
   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房间里陡然回复到了一片漆黑,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都没有发觉那个傀儡师是如何从这个房间里消失的。
   “果然……是这样的啊。”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感慨,真岚陡然吐了一口气,喃喃。
   “呃,难得看见他这样热心。”慕容修想起天阙上那个袖手旁观的冷血傀儡师,不自禁感叹了一句,对黑暗中身边的人道——凭直觉,他也感到这个叫做“真岚”的人,远比苏摩要好相与。不过,总觉得“真岚”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似乎、似乎母亲在讲起云荒往事的时候,对他提过?
   他在一边苦苦回忆,然而旁边披着斗篷的男子许久没有说话,嘴角慢慢有了一丝苦笑:“哪里……他是因为害怕而已。他怕自己一个人呆在没有风的黑暗里,会被‘镜’中‘恶’的‘孪生’控制、不知道作出什么事来吧?”
   “啊?”慕容修似懂非懂,有些诧异地看着旁边的人。
   真岚已经没有再和他说话,来到榻前撩开帐子,俯下身去看那一滩融化的白雪。他的右手停在上方,忽然间白雪中一缕微光闪烁,应合着他手上的力量,噗的一声跳入手心。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双翅状的托子上、一粒蓝宝石奕奕生辉。
   “皇天?!”珠宝商人脱口惊呼,看向披着斗篷的人和榻上那一堆奇异的白色。
   真岚将戒指握在手心,似乎在传递着什么力量,榻上那一滩宛转的白雪陡然起了微微的变动,仿佛从涣散中凝聚起来。慕容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奇异的一幕,真岚没有开眼,许久,只是淡淡道:“不,这不是皇天,而是后土。”
   “后土?!”慕容修看着,忽然间仿佛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你、你就是——!”
   ―――――――――――――

   “别乱动!”第五次将那笙的头按下去,炎汐的声音已经有了不耐的火气,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一下子将那笙重重按倒在街角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然而东巴少女猛然拼命挣扎着,想再度抬起头来,“血!血!放开我!”
   街上已经没有几个活人,尸体堆积在那里,流出的血在地面蜿蜒,合着清晨的雨水。那笙的左颊上沾了一大片血水,尖叫,拼命想抓开他的手:“让我出去!他们是不是在找我?我出去就是!不要杀人……不要杀那么多的人!”
   “胡闹。”炎汐的手毫不放松的按着她,将她的脸继续按倒在血污里,在隐蔽的死角里,看着云集在上空的风隼,眼色慢慢冰冷——好狠的征天军团!居然将整个街区的人都赶了出来、尽数射杀!
   当然,为了“皇天”,付出这样的代价只怕也是无所谓的了吧?
   那笙还在闹。这个女孩的眼睛是看不得血色的,更看不得那样多的血为她流出,染红整条街道——但是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寄托着多少人的生命和希望吧?所以才会那样慷慨无惧的跳出去,以为自己若豁出去便能结束流血——却不知从她身体里流出的、将会是十万空桑人的血。
   想到这里,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血关自己什么事呢?自己为什么要护着这个带着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鲛人数千年来的死敌,如果灭了不是更好?少主也吩咐他驱逐这个女孩,而他,复国军的左权使,百年来看到过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里,如今居然还在拼死护着皇天的主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那样一愣,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觉便减弱了,那笙在地上用力一挣,竟然从他手下挣脱,拔腿便跑了出去。街上已经看不到奔逃的人,所有房屋都被射穿,尸体横陈在街上,偶尔还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许乱杀人!不许乱杀人!”挥舞着双手,少女沿着堆满尸体的街道跌跌撞撞跑着,对着天上云集的风隼大喊。回应她的、果然是漫天而落的劲弩。她挥着手,指间的皇天发出蓝白色的光,宛如利剑一一击落那些劲弩。
   或许……就让她这样跑出去也好吧?毕竟少主命令过了不许再收留这个带着皇天的少女,而她或许也有力量保护自己。她能逃掉也未必。
   自己曾发誓为鲛人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献出一切、那么自己的性命也该为复国军献出,如果就这样在这次追逐皇天引发的风波里终结、那岂不是违反了当年的誓言?
   炎汐终于转过头,决定不再管这个带着皇天的女孩儿。
   “皇天!”看到了跳出来的少女,风隼上的人齐齐惊呼,看到了底下蓝白色的光芒。
   “小心,不要靠的太近!不要象上次那样被击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离开五十丈!两架为一组、封锁各方,轮换着用最强的‘踏踏弩’联排发射!”风隼上,副将铁川代替缺阵的云焕少将,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是!”风隼上的战士领命,按吩咐各自散开,立刻从容不迫地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将那个少女网在里面。

   从半空看去,那一排排密集的劲弩如同狂风般一波波呼啸而落,凌空射向那名竟然意图以个人血肉之躯、拦下风隼的少女。
   没料到一下子受到的攻击增加了十倍,那笙胡乱地挥着手,然而没有接受过任何武学技击训练的她、只会毫无章法地随手格挡,哪里能顾应得过全身上下的空门。
   猛然间,一枝响箭呼啸而来,穿透她的肩膀。
   那笙因为疼痛而脱口叫,身子被强劲的力道带着往前一倾,那个刹间,更多的劲弩射向她的周身。
   炎汐本来在一边看着,刹那间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缩:片刻前汀那样悲惨的死去的情形,仿佛在眼前回闪。
   那笙……那笙也要被这样射杀么?
   “该死的,快给我回来!”这一刻来不及想什么国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一把将她拉倒,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尸体背后。噗噗的、箭擦着他们射下,在尸体上发出肉质的钝音。那笙被拉得踉跄,跌在他身上,炎汐感觉背后重重撞上石板路面,那几处伤口再度撕裂般地痛了起来,让整个背部和右手都有些抽搐。
   终究……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
   “如果不想连累我一起送命,就给我安分点!”跌落的刹那,他厉声吩咐,知道这句话对那个女孩子是应该有约束力的。
   果然,重重跌落在他身上后,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她知道炎汐这句话一出、便是应承了要照顾自己周全——只是忽然间觉得有点奇怪,苏摩那家伙不是说过、不许他们鲛人管自己的事么?
   “呃?”她抬头看着炎汐,忽然间将头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你是个好人。”
   此时地面上已经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风隼已经发觉了两人的踪迹,排列成队、依次掠低——在掠到最低点的刹那,风隼的腹部齐齐打开,一道银索激射而出,钉入地面,一队队身穿银黑两色军装的沧流帝国战士手握长剑、脚踏飞索,从风隼上迅速降落地面,开始围合作战。
   那笙跌在炎汐怀里,看到那样的声势,吓得动都不敢动,屏住了呼吸——虽然刚才口口声声喊着不怕死,此刻感觉到了铁一般的压力,少女的身子还是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从八架风隼上下来了大约五十名战士,显然是训练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两路散开,一路落在前街,一路落在后街,宛如双翼缓缓合拢,将方才出现活人的街区围合。街上尸体堆积如山,所以他们推进得并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确认周围路上和房舍中是否还有人存活,一旦发现尚自未死的人,没有时间确认、便一律杀死。
   尸体堆中零落的有惨呼声传出,这样灭绝性的地毯式样搜查里、仿佛感到了生存的绝望,忽然间就有几个受伤未死的人跳了出来,用尽全力拔腿奔逃。
   天空上十架风隼在盘旋,在副将铁川的指挥下错落有致地依次下击,监视着地面上一举一动。那些原先躲在尸体堆里装死以求能逃脱这场屠杀的人刚一跃起,风隼上的劲弩就如同暴雨般落下,射穿奔逃的伤者。
   伤者很快陆续被射杀,宛如稻草人般倒下。然而其中一个光头男子居然身手颇为矫健,反手拔剑、一连格开了几支劲弩,另一只手抱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在尸体中奔逃。
   然而天上风隼盯准了他,地上的战士也向他包围过来,那个人满脸血汗,奔逃的气喘吁吁,面目都扭曲了,右手挥着剑狂舞乱辟,奇怪的是左手却抱着一个酒坛死死不放。不可以、不可以放……那是二十年的醉颜红……是敲开西京大人门的宝物……剑技,剑技,如果他有幸成为剑圣的门下、那便是……

---- 蓝色灰暗
[楼主]   2008-11-08 13:59   IP: Lo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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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下)
只想到这里,“噗”,箭头从脖子里穿出,那个奔逃的光头男子居然还支持着往前奔出三丈,去势才衰竭,被堆积到膝盖高的尸体一绊,身子往前栽出,扑倒在尸山上。手指这才一松、啪的一声,怀里的酒瓮跌碎在地面上,酒香混和着血腥弥漫开来。
   血如同瀑布般从脖子里流出,沿着箭杆滴落在底下那笙的脸上。
   东巴少女躲在尸墙下,身子仿佛僵硬了,一动都不能动。咫尺的头顶上,那具刚成为尸体的人的脸还在抽动,眼球翻了起来,死白死白,神情可怖。温热腥臭的血瀑布般滴落下来,流到她脸上。那笙呆呆地看着、居然连稍微扭头避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从中州来云荒的一路上也曾经历战乱流离,然而这样邪异和可怖的事情她却是第一次遇到——在那样咫尺的距离内直击力量悬殊的屠杀和死亡。
   云荒,这就是云荒?!
   她呆呆发怔,对视着头顶逐渐断气的平民,血流满了她的脸。忽然间,一只手伸出来挡在她脸前,挡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鲜血。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拍到她肩膀上的时候、那笙才恍然记起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的,还有人一直在她身侧。
   炎汐,炎汐……她忽然间快要哭出来。
   “咦,难道就这样都死光了?”周围寂静了下来,落地的沧流帝国战士发现再也没有人动弹的迹象,有些诧异,“方才明明看到有个女的跳出来,怎么射杀的全是男的?”
   “罗嗦什么,一定是还在躲着装死呢!慢慢搜……”落地带队的校官冷笑,叱喝下属,然而看着满街堆积如山的尸体,眼睛忽然眯起来了,“太麻烦了,干脆点把火,把整条街烧了得了,守着两头街口、还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经搜索得有些不耐烦,士兵们立刻响应,“让傀儡把风隼上带着‘脂水’扔下一袋来,咱们泼上去烧了吧!”
   地下搜索队暂停了下来,打出讯号,天上的风隼立刻有一架掠低,上面鲛人傀儡毫无表情地操纵着机械,底舱打开,长索掉下了一大皮袋的东西,迅速落地。
   士兵们退回,围着,打开了那个皮袋——奇异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地面上——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轻,漂浮在上面,宛如诡异的黑色的毒蛇,蔓延开来。

   “糟糕,他们要用脂水烧!”虽然看不见,但是嗅到了奇异的味道,炎汐身子猛然一震,抓紧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你挪一下,快坐起来——你还记得刚才西京大人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愣了愣,方才西京和那位沧流少将对决的方位、在被炎汐拉着狂奔了一段路后她完全胡涂了,只好摇摇头。
   “……。”这样的情况下,还看到她这般路痴的神情,炎汐简直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忽然间觉得空桑人选上这样的一个女子、实在也是够头大,他哭笑不得,凭着记忆指点,“往现在你面对着的方向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该是如意赌坊大门——如果西京大人还在那里、他一定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如果万一西京此时已败在云焕剑下、又该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紧逼的危机已经让他无法再去假设得更远——如果那笙留在这个街区的包围圈里,那是一定会被抓到杀死的。只有让她去西京那个尚有一线生机的方向试试了。
   “等一下看到烟冒起来,等我冲出去后数十下、你就往那边拼命跑,知道么?”闻到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低头看见黑色的小蛇从尸墙下蔓延渗透过来,炎汐知道情况危急,再也来不及多想,低声嘱咐。一边说、他一边腾出手来,解开自己的束着的发髻,将头贴着地面,让一头蓝色的长发浸到黑色的脂水里,滚了一下,瞬间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心惊,脱口低声问。
   “北方砂之国出产的脂水。”炎汐将头发染成和常人一般的黑色,淡淡回答,一边从身边尸体的伤口上接了一些鲜血在手心,“比火油更厉害的东西——看来他们要烧街、逼我们现身。”
   “啊?”那笙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堂堂沧流帝国的军队、居然烧杀抢掠都不眨眼。然而看到炎汐这般奇怪的举动,她更加诧异:“你、你在干什么?”
   炎汐没有说话,只是将死人的血抹在咀唇上。黑发披散,红唇素颜、宛如女子。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毕竟是孩子,那笙一边因为紧张而全身微微哆嗦,一边却因同伴这样奇异的样子而感到新鲜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轻声的话音未落,“嗤啦”一声,忽然间、仿佛有什么焦臭的味道瞬间散开。
   “烧起来了!记住,快逃!”那个瞬间,炎汐猛然低呼,想要站起。
   “你要干什么!”那笙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死死拉住,把他拉回到尸墙背后——然而,陡然间她就明白过来了,“不许去!不许去!”
   前方浓烟滚滚,黑色的水在瞬间化为了火焰。浓烟火焰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长剑和劲弩在等待着火中奔出的猎物。
   炎汐准备掠出,被那笙那么一拉却阻了一下。
   “喂,喂!你不要去!”那笙用尽全力拉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不怕他们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过是帝王之血的‘钥匙’而已,力量有限,也只能在他们不防备的时候打下一只风隼罢了。”浓烟滚滚而来,火宛如奇异的蛇一线烧过来,炎汐已经被呛得微微咳嗽,指着天上,不耐烦起来,“如今他们有备而来,上面有十架风隼!还有云焕!你、咳咳,你逃不掉的!”
   “可惜我的力量也不够。”顿了顿,他开口,苦笑,“我先引开他们,你快他逃去西京大人那边吧!他的力量应该足以保护你——嗯,你说过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鲛人吧?只要是说这样话的人、我必然同样以全部力量来回报……”
   浓烟已经滚过来,充满了整条街,让人无法呼吸。
   那笙大口咳嗽着,不知道是否被烟熏得,眼里不停地流下泪来,手却死死拉着炎汐的衣襟:“咳咳,别去!别去!”然而,急切间想不到什么理由,忽然抬头:“你去了,咳咳,苏摩要怪你的!”
   那一句话,果然让鲛人战士的身子一震。
   看着映红天空的火光,听到那些尸体在火中发出的滋滋的恐怖声音,死亡重重的脚步近在咫尺。忽然间,炎汐笑了笑:“那就让少主责怪好了——我也不过第一次任性而已。”
   一语未毕,他再也不多话,一剑撕裂衣襟,从尸墙后掠出,足尖点着堆积如山的尸体,穿过扑来的滚滚浓烟,冲入烈烈燃烧的火中。
   那个瞬间、应该是用尽了全力,鲛人战士的速度快得惊人。
   沧流帝国的战士只看见浓烟中冲出了一个美貌女子,红唇黑发,一掠而过,跳入燃烧着的房屋中,飞扬的长发带着火焰,随即被噼啪下落的燃烧的木头湮没。
   “发现了!在这里!在这里!”地上搜索的军队发出了确认的信号。
   天空中风隼立刻云集。
   ―

   那笙的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肩膀,用力得掐入血肉,她想跳起来大叫,让炎汐回来。然而全身微微颤抖,她咬着牙,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动。
   一、二、三、四……按着炎汐的吩咐,她闭着眼呆在尸墙底下,一动不动默数,听到那些呼啸声和搜索声慢慢离去了一点,颤抖着数到了十。再也不犹豫,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呼地一下子从尸体堆中跳起,借着浓烟的掩蔽用尽全力狂奔。烟熏得她不停流泪,火光映红整条街,那些被乱箭刺穿的尸体在火堆里燃烧,被火一烤、手足奇异地扭曲,发出滋滋的声音,看上去仿佛活着一样。
   这里就是云荒……简直是地狱……
   那笙用手背抹着泪,拼了命往前跑,不敢再去回头看炎汐的方向,他千万不能死了,千万不能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根本不想这样。
   她不要什么皇天,不要什么空桑国宝,不要和这些疯了一样的战争和屠杀有任何关系。她拼了命逃离中州、来到云荒难道是为了这些?她只要能安稳平庸地找到一个容身的地方,好好地生活、赚钱,和喜欢的人谈恋爱……她不要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争斗中去。
   然而,却已经有人为她流了血。那些流下来的血、铺就她至今平安的旅途。
   她不可以再视而不见。
   千百年来被奴役的鲛人,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鬼,四分五裂的臭手真岚和已经死去的皇太子妃……她要活着,要为那些帮过她的人尽自己的力量——不管那些人为何而接近她。
   那笙在燃烧的街里狂奔,衣角和长发着火了,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向着西京的方向狂奔而去——她要活着,她要活着……其实她不知道以后自己能为那些人作些什么,但是,如今她能作的、只是努力活下去。
   终于到了一个街口,她往左看、记起来那是如意赌坊门前的大街,立刻摸索着左转。
   因为没有被泼上脂水,别处的火暂时也没有蔓延过来,前方的火势稍微小了些。那笙咳嗽着,躲在断瓦残垣后,四顾看着。
   原先金壁辉煌的赌坊已经零落破败,那一条街上所有房屋都被射穿了,屋顶和墙壁上裂开了巨大的洞,宛如一只只绝望黯淡的眼睛。房子里、门槛上、街道中,到处都是尸体,刚开始还是稀稀落落的,然后沿着那条通往郡府的燃烧的街道,一路上密集度便慢慢增大,到最后堆积如山阻断了道路。
   半空中那些风隼基本上往相反的方向云集而去,显然是发现了炎汐的踪迹。那笙一想到这里,感觉身子哆嗦的不受控制。她用力咬着牙,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小心地趴在残垣中,避免被天空中的风隼看见,颤抖着慢慢往如意赌坊那边靠去。
   然而,刚一露头,忽然间觉得天空一暗,她抬起头,就看见那一架银色的风隼居然往这个方向盘旋而来,低低掠下。
   她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燃烧着的房屋残骸中。
   低头看出去,前面是坍塌了一半的如意赌坊的围墙,巨大的大厅已经开始烧起来了,梁和柱子歪歪斜斜倒下来,轰然砸落地面。
   然而在火焰包围着的修罗场一样的地狱里,两名男子却正斗得激烈。
   白色的光包围着他们两人,居然让黑色的衣服都被掩盖住,凌厉的剑气在空气中纵横。火烧了过来、然而奇异的是居然烧到了他们身侧便不能再逼近,熊熊的烈火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被逼退、留出了中间大约十丈的场地。
   以那笙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动作,只看到闪电在烈火中纵横交错,包围了两个人的身形。她甚至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西京、哪一个又是那位沧流帝国的少将。
   她往外探了探头,忽然间脸色苍白,几乎脱口惊叫出来——这片尚未烧到的地方,满地的尸体中,赫然横放着一具鲛人少女的尸身!蓝色的长发,纤细的手足,身上尚自布满了乱箭——奇怪的是,死去的鲛人脸上并不见痛苦,反而残留着一丝微笑。
   “汀?汀!”蓦然认出了昨日里还活泼伶俐对自己笑着的少女,那笙再也忍不住,根本顾不得头顶还有银色的风隼盘旋,扑出去一把抱住了汀。
   尸体上钉着的长箭隔开两个人的身体,让她无法抱紧汀。
   那个瞬间,那笙回看背后已经浓烟蔽日的街道,听着猛烈的风声和呼啸声——已经看不到那一队沧流帝国战士的影子,更看不到炎汐如今的情况。难道、难道他也会……在刹那间就变成和汀一样?
   那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恐惧、无助、茫然……仿佛一面面铁壁从四面逼过来,将她彻底孤立。
   就在那个刹那、两个黑影交错而过,风猛烈呼啸起来,逼得身边猎猎的火焰往外面退开。一道闪电忽然脱出了控制、从中间的火焰的场地里直飞出去,落到了场外。
   “叮”,白色的闪电在半空中慢慢熄灭了光芒,落到那笙面前,滚了滚,还原为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银白色的一尺长的圆筒。
   “醉鬼大叔!”那笙认得这把光剑,忽然间脸色苍白,脱口惊呼起来,抬头。
   抬头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冷冽地笑,带着杀气:“大师兄,果然喝酒太多对你的手有害呢!”另外一道闪电从火场中腾起,刺向空手的西京的颈项:“冒犯了!”
   那笙这一次看得清楚、吓得眼睛瞪大。

   方才那一击之下、光剑脱手飞出,西京的右手仿佛被震伤了,用左手捂着流血的手腕。此刻,身无武器的他、看到云焕闪电般刺来的光剑,瞳孔陡然收缩。
   “苍生何辜”——银黑两色的军服下,沧流帝国少将眼眸冷冽、杀意弥漫,用了天问剑法中的最后“九问”。
   他只来得及偏了偏身子,避开脖颈的要害,“噗”的一声、光剑对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西京忽然冷笑,足尖加力、往云焕身畔扑去——光剑穿透了他的身体,从背后直透而出,血喷涌。然而西京闪电般扑向云焕,那样迅疾的速度让对方还来不及退开、一声闷闷的破击声,光剑的圆柄已经没入了他肩上的血肉中,连着云焕握剑的手。
   云焕大惊,点足急退,想抽出自己已经陷入对方血肉的手掌。然而西京的速度更快、仿佛根本察觉不了痛苦,他只是将左肩一低,居然硬生生用肩骨夹住了光剑!
   “在战斗里,肩膀是这样用的。”云荒第一的剑客猛然低声冷笑,一语未毕,右手闪电般地抬起,以手为剑、伸指点向云焕眉心,“看大师兄这一式‘苍生何辜’!”
   “啵”。云焕立刻弃剑、松手,后退,然而还是慢了片刻,眉心破了一个血洞。
   他脸色苍白,踉跄后退,退入了熊熊烈火中,抬手捂着眉心,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才学了二十年,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西京反手拔出了嵌在肩骨中的光剑,冷笑,“不错,剑技上你是天才、胜过我——但是剑技不是一切!实战呢?品性呢?”
   “苍生何辜……”他忽然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黯淡,血淋淋地抽出体内的剑来,握住,手腕一转、啪的一声吞吐出白光来。看着面前的同门师弟,提剑,大喝一声,迎头劈下:“杀人者怎么会知道什么叫做苍生!”
   剑风凛冽,那些